《鸣春涧》铅锦

49、第 49 章

　　立海瞧着太医里里外外忙碌着，三皇子膝上盖着羊绒毯一言不发地靠坐在轮椅上。和少年气的眉眼，看不到一丝丝担忧之意。

　　躺在床上的安元帝胸膛终于起伏大了些，三皇子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沪大少爷还拿着纸笔跪在光洁的地面上，他连头都不敢抬，只知道安元帝与蔚王之间似乎已经不如以往那样亲近。

　　安元帝费劲地扭过头，朦胧之间他只瞧见床榻前的三个身影， “立海……叫大学士……”

　　“父皇，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儿臣在此足矣。”三皇子和床榻遥遥对立，双手拢在袖子里。

　　“还不给朕去……”安元帝呼吸间促起来，双手撑着身下的被褥打算坐起上半身，挣扎了半天，在三皇子眼里他就像只蛛网上扭动的长虫。

　　丑陋且狼狈。

　　三皇子没有阻拦，只是垂着头摆弄着毯子上的流苏。立海眼睛撩了这二位父子各一眼，心思揣着不安往外头褪去。原本敞开的门在他扭头的瞬间关上，砰地一声，惊得沪大少爷心尖一颤。

　　“父皇，您掌这天下久矣，不腻吗。”

　　三皇子这才转动着轮椅缓缓移至安元帝的眼前，他的手拨开安元帝额头上因为出汗而黏腻在一起的头发。安元帝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白尽显。

　　“巍王……您可不能犯糊涂啊……”立海双膝跪在地上发出闷响，额头撞着几乎要磕碎了瓦砖。

　　三皇子只别过了半张脸去望立海，没有张口，任由他磕着。直到立海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三皇子才将剩余的半张脸也给了他。立海满脸都是血，哪怕是昏死过去，也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父皇，您觉得，儿臣糊涂吗。”三皇子替安元帝顺着气儿，现在的模样做足了孝子。

　　安元帝大掌锤了几下铺面，鼻音哼哼几声。

　　“太常卿进奏一事，明里暗里可就是摄政王的人。那太子妃可否真的会同太子一心？”三皇子余光瞧见沪大少爷手笔齐动，如今没有史官在场，那便只有他来代劳。

　　“不如软禁太子妃，待事情查清后，再做他论？”三皇子等了片刻，安元帝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想来父皇是应允了。”

　　“来人。”

　　原本紧闭的门骤然打开，安元帝梗起脖子，进来的人皆是盔甲装扮，腰间佩剑。三皇子伸手指了指地上一滩泥的立海，立刻有人拽着他的后领拖出殿去。

　　“太常卿羁押入牢，太子妃无召不得出府半步。”

　　最先入内的侍卫躬身遵命，刀戈之声起伏。沪大少爷微微抬头，他瞧见青瓦上绵延出一片黑红的液体。反光之中，还有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首。

　　沪大少爷大骇，难道巍王要反？

　　“太子妃乃皇后和晔皇贵妃亲授，那不如也一起禁足于内宫吧。”三皇子斜眼，“由苏昭华代理六宫之食，父皇可称心？”

　　安元帝迟缓首肯，三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呼出的平静。

　　帝王疑心二位妃嫔，可世家难撼，只得遂从外迎新人。三皇子给了安元帝一个极好的借口，他不用担薄情寡义之名，岂不美哉。

　　“父皇且养着身子，皇兄边疆路远，儿臣就代为掌政。”

　　三皇子的话语掷地有声，说完后头都不回地出了殿。室外门口把持的皆是太子之人，见到三皇子腰间的令牌，恭敬地行礼。

　　“没有经过孤的允诺，任何人不得面圣。”

　　“喏。”

　　在三皇子第一次出宫前，就已下令各宫门落钥。禁足内宫的王命一出，即刻就有御林军执戈驻守门前。只听得宫内婢子惊哭一片，随后传来丁零当啷碰撞破碎之声。

　　三皇子目不斜视地驶向春华殿，在他右掌下是从晔皇贵妃宫中拿出的凤印。还未到宫门口，预先得到消息的苏昭华就已经盛装叩拜在青瓦砖的路上了。

　　小心苏昭华，她可能是摄政王之人。

　　在目触苏昭华的眼时，晋玺的声音在三皇子脑海里回荡。三皇子敛好心思，再探向苏昭华时，已然是看尽千帆的蔚王。

　　“还劳烦殿下辛苦跑一趟。”

　　苏昭华声音细柔，再加上她个子本就矮小。三皇子坐在轮椅上瞧着她头顶的发旋，按照吉册所录，本应当是十五六七的年纪，怎么生出了些许没遮掩住的白发。

　　三皇子拨弄着裹印的明黄色布料，“这消息莫不是长翅膀飞出了朝政殿，苏昭华动作可真是快，只怕是已经等急了吧。”

　　他连轿撵都不曾落下，只是架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

　　“殿下说笑，不如殿下移尊，去宫里吃杯茶吧。”苏昭华半晌也不见三皇子免她的礼，只得是跪着。

　　“吃茶就免了，孤还有别的事。”三皇子随意地将凤印递下去，这满宫荣耀的金砖章，在他眼里也就是废坏的料子。

　　车轮又动起来，这宫墙下走动的人影儿都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执长戈的御林军。摄政王在城门外的那一闹，不消片刻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城。再加之太子远在边塞打仗，是吉是凶都不可说，宫内只留了一个羸弱的蔚王。霎时间人声惶恐，更有甚有些财力的人家，已经争相着往郊外的庄子避难去。

　　行动的车忽然间停下，三皇子睁开眼，光亮中对向驶来的马车上坐着他熟悉的人。

　　“殿下。”

　　吕家庶女自车架上跳下，再也没顾得上宫里头繁琐的规矩，提着衣裳便向三皇子奔去。裙裾被她的脚踢成一朵朵交替着的花，三皇子接住伸上来的素手，将吕家庶女贴在自己身侧。

　　“怎么入宫了。”三皇子皱着眉，他从吕家庶女眼睛里看出了后怕。

　　晋玺摊开手掌心，大片的血色展现在三皇子眼前，“摄政王想先发制人，他知道你自城楼下来后，一定会回宫。趁着这个空子，派人潜入蔚王府，想以三王妃做要挟。”

　　“没事了。”三皇子感觉怀里的人一直在控制不住的发抖，“摄政王已经把主意打到王妃头上了吗。”

　　晋玺不紧不慢擦着手，“蔚王以为摄政王会吃哑巴亏吗。”

　　他不过出门半道，顺路过蔚王府，大门敞开着却没有宫卫守在外面，看起来着实古怪。直到听见一两声惊呼，他才上心入门勘查。刚刚好就撞见一行蒙面之人，各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手里的刀还向下滴落着血珠。地上的侍女没了气息，只剩几个内侍还在顽强的护在吕家庶女面前。

　　三皇子将皇宫布置得水泄不通，却忘了蔚王府。

　　宫里闲置的宫殿多，可都疏于打扫置办。最后吕家庶女住在了三皇子先前的宫里，挨着大皇子宫。原先挂着的风铃还迎风脆响，吕家庶女慢慢地也被哄着入睡。

　　“蔚王和王妃倒是恩爱。”

　　晋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原先的都被血溅了小半身，经风一吹，硬邦邦地坠着。他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三皇子出来，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有贵胄的脾性，倒是像极了寻常人家举案齐眉的夫妻。

　　“王妃胆小，叫大爷见丑了。”三皇子倒是没有忘记吕家庶女紧紧攥着晋玺衣服的样子。

　　晋玺摆头，蔚王妃已经是她见过为数不多在目睹杀人后还能镇静的女子了，不像其他尖声惊叫的，蔚王妃只是踉跄的扶着椅子起来，又朝他叩拜谢礼。

　　“大爷，有个不情之请。”三皇子又开口道，“皇后和晔皇贵妃那边，也需要人手。”

　　晋玺流畅地转着不知从哪撇下的小截树枝，有些事不关己道，“我同太子所说，只担保着他能坐上那个王位，这些后宫之事，可不在里头。”

　　晔皇贵妃和太子之间的渊源，能清楚知道的人，加起来不过他和靳良。晋玺没必要做出一副担心的样子，这反而会将矛头引至晔皇贵妃身上。越到这种时候，越是按兵不动，越是安全。

　　“苏昭华掌权只是一时之事，站得高便摔得狠。后宫虽是女眷居多，可这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有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前朝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晔皇贵妃背后还是晋大将军。大爷能在后宫悉知些动向，不也是锦上添花吗。”

　　三皇子一番话让晋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没成想三皇子会以这样的借口去遣人看护。

　　蔚王心思确实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