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传说》芷亭

2、都兰雪山 古易雪山遇

　　古易来到雪族，才发现自己对都兰雪山一无所知，甚至连它的方位都不知道。都说它在雪族之北，可是，雪族一天到晚都在下雪，没有阳光，没有花草树木，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白天和黑夜。难怪雪族百年以来，一直企图进取王庭，在这冰天雪地，生活多么清苦，那比得上王庭富庶。在皑皑白雪之中，只有一个感觉：真的好冷。
　　古易后悔没等花蕊一起来，也许在这样寒冷荒芜的地方，她的容颜可以融化冰雪，她的微笑能够让鲜花绽放。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古易看到半山坡上伸出来一个木窗，窗户旁边挂了一个被雪覆盖得半白半黑的“酒”字旗帜。古易想烤烤火，便进去了。
　　“客官，喝酒还是住店？”难得来个客人，店家分外热情。
　　古易给了他二两银子：“都要。”
　　“好叻！”见古易出手大方，店家的热情高涨，更是殷勤，笑得极度真诚，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立刻送来了一壶酒，还另外送了几个小菜。
　　“你们这一直都这么下雪，从来不停吗？”古易问。
　　“也不是不停，只是极少停。”店家道，“大概夏天的时候停那么几天吧。”
　　“只停几天？”古易觉得不可思议，“那还算夏天吗？这里还有夏天吗？”
　　店家觉得奇怪：“怎么不算夏天，只要雪停了，那就是夏天，那怕一刻钟，一个时辰，那也算的。雪族本来就没有四季，再没有冬夏，那成什么话。”
　　原来雪族只有冬夏，下雪便是冬天，雪停便是夏天，没有春耕和秋收，倒也简单。
　　“你可知道都兰雪山怎么走吗？”古易见他高兴，便问道。
　　一听古易要去都兰雪山，店家紧张起来，忙问道：“异乡人，你去那里做什么？那可不是平常人去的地方。”
　　“为何？”
　　“为何？因为那是雪族神女雪娥住的地方，不是凡人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地方，所以，千百年以来，我们雪族人都不去都兰雪山，。”店家看了一眼古易，鲜衣怒马，相貌绝佳，贵不可言，不由得劝道，“公子，你可千万别去雪山，那里神秘莫测，连鸟都飞不过。要去也只能去山脚下，千万别登顶。古往今来，我们雪族最勇猛的勇士都没有谁成功登顶过。”
　　“从来没有吗？”
　　“从来没有。雪山是雪娥的神殿，谁要是扰了她的清净，她便要发怒，山上便要雪崩。所以从来没有人能登上去，再活着下来。”
　　古易问：“那天山雪莲……”
　　店家道：“那不过是个传说，这世间哪有人能起死回生。而且，都不能有人活着登顶，即便是真有，谁也拿不到啊，是吧？”
　　古易喝了一杯酒，北方的酒烈一些，有点辣，喝着有点呛喉，不过身体却顿时暖和多了。天山雪莲在雪山之巅，是个没人能活着回来的地方，所以，这起死回生，其实是个死胡同。难怪古往今来，只见人死，不叫人活。
　　店家又道：“你是外乡人，你不知道，咱们侯爷，那是个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大英雄，跟他夫人是青梅竹马，情深似海，前些年，他夫人病忙，他都没办法取下天山雪莲，为他夫人续命。只葬于雪山脚下，安排了一群沙弥日夜看护。你说，要是这天山雪莲能得，以侯爷的神武，能不设法取下？”
　　雪族玄武候雾都的确是个人物，本不占优势的苦寒地区的雪族近百年来一跃成为长夏第一部族，近三十年来，雾都更是将雪族推向了权势高峰，与西北二族结盟，令东北六族臣服，大有取王族而代之的势头。
　　雾都手段高明，武功盖世，外号活阎王，却没想到，还有铁汉柔情的一面，对夫人情深义重。只是可惜，这么个人物，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极其宠爱，听闻，这个女儿承袭了母体的弱体，不会武功。本虎父无犬子，可惜了。
　　见古易长得实在标致好看，虽有些寡言，但人还算随和，店家忍不住笑道：“公子一表人才，都兰雪山就别去了，我劝你去玄武候府碰碰运气。我们女世子长得倾国倾城，容貌甚美，芳龄十七八九，跟公子相当，侯爷正在给她物色佳婿，说是只要品貌出众，女世子合意即可，无论家世。公子容貌出尘绝世，要是被女世子看中，岂不是平步青云，一生富贵。”
　　店家一番好意，听得古易却不太欢喜，淡淡道：“我已娶妻。”说完，眼前便浮现出花蕊的模样。任凭她出尘绝世，倾国倾城，他只要花蕊。
　　嗯，已经娶妻？店家愕然，见古易有些不悦，赶忙打住，心里却暗道，可惜了。忍不住又将古易细细鉴赏了一番，确实标致。
　　古易也无心住店，喝完壶里的酒便赶往都兰雪山去了。
　　雪山的雪更是又大又密，感觉从未有一刻停过，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到天黑，它就这样下着，不知疲惫。也许它们已经下了一万年吧，或者更久。古易不明白，是什么力量为它凝结了这么多的雪花，有时什么力量使它下了几千几万年还不知疲惫。
　　“雪娥，你的清净真的比所有人的性命还要重要吗？”古易一边问着，一边给黑风喂水。黑风喝了一口，便不再喝了，这哪里是水，明明是冰，冷涩刺喉。古易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雪山，俯身温柔地对黑风说：“我要一个人登山了，你一个人先回家吧。”
　　它怎么会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呢？不，它死也不肯！
　　“黑风，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可是在雪山你帮不了我。”
　　即使它帮不了他，它也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山上，它也要跟他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难，像两个好兄弟一样。黑风仍旧不动。
　　“黑风，你听我说。现在更需要你的是涧姐姐，她一个人留在水阁，一定在为我们担心，天天以泪洗脸。你回去告诉她，我很好。还有花蕊，你叫她好好的，等我回去。”
　　可是黑风依然不动，它知道古易就是想找个借口支开它，尽管它只是一只兽，可是它什么都知道，他的所思所想，逃不过它的眼睛。
　　“黑风，我现在以主人的名义命令你，回到水阁，照顾好涧姐姐。花蕊也快就从南海回来了，你回水阁等她！”
　　黑风默默的低下头，一瞬间，眼角忽然出现冰屑，那是它的泪，凝结在风里。它此生最大的悲哀是，它不能做一个人，能够跟古易平起平坐的人，那样它就可以跟古易说，我跟你是平等的，我要跟你一起上山，我要永远守护在你身边。可是它只是一只兽。力量再强大，也只不过是一只兽，一只他□□的坐骑，一只必须执行主人命令的牲畜。
　　“帮我照顾好涧姐姐和花蕊，别让她们担心。”古易把脸贴在它额前，“放心，我一定会回去的！”
　　它终究不能陪他到最后，只因为它是一只兽！黑风长嘶一声，发疯似的往山下冲。
　　古易被那一声悲叹给感动了，两个人的感情也不过如此，灵驹护主，只因在它眼里，主人不单纯是主人，而是跟它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有泪的生灵。遇到黑风真好，它懂得他，也呵护他，因他爱而爱，因他恨而恨，像两个从来不会吵架的兄弟。
　　但这时他又有一阵莫名的悲哀涌上心来，他如此幸运，这一生拥有得太多了，太多的幸福最终一定会铸成一个大大的不幸，犹如母亲，而他身上流淌的是她的血液。
　　也许对于他来说，最大的幸运是母亲生下了他，这使得他能够有幸认识花蕊。想到花蕊，他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这个喜欢新鲜喜欢冒险喜欢笑的孩子，要是抬头看见这一望无际的白雪，她是何种表情，是张开双臂拥抱这满天飞舞的大雪，还是萎缩在他怀里，絮絮不休地埋怨“什么鬼地方，这么冷！”
　　想到花蕊，他便有勇气攀登这座连鸟也不敢飞越的雪山了。
　　终于登上顶峰，转身一望，已经看不到来时路，只有白白的雪，和已经被雪映得白白的天空。此时唯有雪莲绚丽夺目的光辉指引着他前进。突然一堆雪铺天盖地地向他砸来，古易慌忙将身跃起，却发现脚下的雪全部坍塌下去了，身体腾空，完全没有了踏脚点，仿佛身重有千斤，滚腾不起来，还没有弄清时怎样一回事，头顶又是白茫茫一片，好似整个雪山将他砸来。他遇到雪崩了。来不及反应，便整个人便一股洪荒之力携带而下。
　　无处可躲，他被雪重重地摔下山去，而后又埋在雪里，不能动弹，古易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冷，只是全身僵硬，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甚至他的思绪。他只感觉眼前雪白一片，不是雪，似乎是梦中的百合，开得漫山遍野，雪茫茫一片，似乎还带着阵阵清香。百合，这种五百年前就已消失匿迹的花种，为何总出现在他梦中？难道，是因为他大限已至，神志不清，思绪絮乱？
　　但他却没有死，不知过了多久，古易感觉身体不那么冷了，微闻，还有一股略带着香气的暖味入鼻，手指也可以活动，他尝试着微微睁开眼睛，只觉得一道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幸好一片白纱飘过来，挡了些强光。古易纳闷，这定然不是冰天雪里的都兰雪山，那这会是哪里呢？这里暖融融的，而且轻柔温软，再一看，四周房梁，有许多五颜六色的雕花，很是艳丽。
　　“姑娘，他醒了！”古易还未理清思绪，忽然听到一个女孩的惊呼声。
　　“真的！”只见一个与花蕊年龄相仿的女孩走过来，一身白衣，飘然若仙。
　　难道是传说中的雪娥，雪族圣女？这么说，我已身葬都兰雪山，魂魄飞到了神殿上来了？
　　“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白衣女子轻声地问。
　　她的声音着实好听，吐息之间，犹如琴声婉转悠扬，轻柔又犹如溪流，仿佛中，还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只是身型太过纤细，弱不禁风，与传说中的雪娥完全不同。
　　“这是哪里？”古易忍不住问道。
　　“这是雪族的玄武候府，这里很安全，你不必担心。”白衣女子轻声安慰道。
　　雪族？玄武候府？不好，他一个水族世子，落入雪族雾都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古易一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姑娘，在下还是告辞了。”他正想起身，却发现手脚无力，又瘫在床上。
　　“你还未痊愈，还需休养多日，现在不可以动身。”白衣女子将他扶好，仍是轻声细语，并无责备之意。
　　“你这个人呐，真是不知好歹，你可知，为了救你，我家姑娘费的可是心血……”。她身边的黄衣侍女十分生气，一把将他按住。
　　“霏儿，不可无礼。”黄衣女子还未开始数落，白衣女子就将她喝住，但即便是责备，也是温柔似水，如山间泉声，让人如沐春风。
　　看来，是她们救了他，古易连忙谢了救命之恩。古易心里感叹，这两位姑娘心地善良，见到有人受伤，就出手相救，只是他是水族人，要是被父母族人知道了，恐难逃责备。
　　“你不是雪族人，你为何要去都兰山顶啊？”白衣女子问道，“你可知道，都兰山顶，连雪族最勇猛的武士都不敢攀登。那里终年被白雪覆盖，寸草不生，天气变化无常，随时会发生雪崩，凶险万分，连鸟都飞不过，更何况凡胎□□，几百年来，从未有人生还。”
　　“我去找天山雪莲。”古易如实相告，“听说世上唯有天山雪莲能让人起死回生，所以我去找它。”
　　果然是为了天山雪莲。“人人都知道天山雪莲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却从未有人敢登山采莲，你就知道，都兰雪山有多险恶。”
　　“是吗？是我冒失了。”古易虽知凶险，却总以为自己能侥幸逃脱。但是他既在雪山遇险，两位弱不禁风的姑娘，又如何会识得他。古易挣扎着又想起身，不料伤口疼痛难忍，又倒下了。
　　“你就自在些罢，你可知道，你早就丧了性命，要不是我家姑娘每日以心口血喂养你，你早就魂魄飞天了。”黄衣女子瞪了他一眼，厉声道。
　　“什么，心口血？”古易大惊，他知道是她们救了他，却不知她们竟是用心口血救他。白刃戳心，古易自己尚且难以忍痛，更不可说是个弱女子，古易抬头看了白衣女子一眼，如此柔弱，看似不会武功，竟敢为了救人，能剐心取血，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啊。古易心中惭愧，对白衣女子更加敬重。
　　“那你以为是如何使你起死回生的！”难怪黄衣女子对他一直愤恨有加，原来是护主心切。又是一个涧。
　　天山雪莲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她的心头血亦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她是谁？莫非，她真的是雪族圣女雪娥？但是她们明明说过这是雪族玄武候府啊，怎么会是神殿？
　　“这世间早就没有什么天山雪莲了，你还是好生休养吧。”白衣女子一笑，替他将被褥盖好。古易近看，只见她明眸似水，肌肤似雪，甚是美丽，让人难以移目。古易不禁心里念道：“北国有佳人，冰机胜似雪”
　　“霏儿，你好好照顾他。千万别让他乱动，也千万别让人看见他。”她嘱咐了黄衣侍女一会，不及古易道谢，就出去了。
　　古易满腹疑问，只好问黄衣侍女，但黄衣侍女仍然对他愤恨不平，多有抱怨，许久才确定，这确实是雪族玄武候雾都的府邸，白衣女子就是雾都的独生爱女似雪，果然是容貌出众，传闻一点不虚。那日她去都兰山下祭拜母亲，碰到一个小沙弥抱着古易已经冻得没有生气的身体回庙，于心不忍，将他带回府邸救治，每日以心口血喂养他，喂养了七天，古易才被救活。
　　“姑娘的心口血可以救人，你可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姑娘心存善念，救你性命，你可不能害她！”霏儿嘱咐道。
　　这个古易自然清楚。要是让世人知道有人可以令人起死回生，那似雪还不就被人生剥活吞了。只是为何似雪可以让人起死回生，霏儿不知道，古易也实在想不明白。
　　古易又打量了一番房间，屋梁雕梁画柱，繁花似锦，好不气派，屋内设置，也是极尽奢华，东南角几把古琴更是珍贵异常，看得出来，雾都对女儿极其疼爱，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好的东西都送至女儿面前，也看得出来，似雪性格温婉，喜欢钻研琴艺。
　　好一个品貌出尘的侠女！古易不禁又想起花蕊，如果她在，遇到似雪这样温柔美丽、心底善良却比男儿更坚韧勇敢的女子，她肯定也会敬重万分吧。如果有花蕊在，她的笑容，也许就能融化雪族的皑皑白雪吧。
　　花蕊，离别已有多时，不知她现在是否可安好，是否还每天开心快乐，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是否也想他，是否日日盼他早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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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古易虽然伤势严重，但有似雪悉心照料，倒也好得很快，筋骨断裂处在慢慢愈合。他们年龄相仿，出身相似，都是母亲早逝，无亲生兄弟，平时常觉得孤单，自然十分投缘，好似对方就是自己的兄弟姐妹。虽然二人伤口都会经常疼痛，倒也过得开心惬意，而且，似乎他们有着天生的默契，一人疼痛的时候，另一人也能感应得到。
　　似雪从未离开过雪族，竟不知道外面还有不飘雪的世界，对外面很是好奇，对王庭繁华更是向往，叹道：“父亲此次去的就是王庭，要是能带上我就好了。”
　　古易道：“不急，等我伤好了，我带你去。”
　　似雪不语，心道，要是父亲知道他藏身在此，只怕命都没了，又怎会同意他带她去王庭。父亲暴虐，她的多少侍女，只因一点差池，便被父亲处死，更何况水族的他。待他伤好后，还是让他速速离开方好。这些年，自从母亲病逝后，父亲脾气便越发暴躁了。
　　见似雪不语，古易才知自己冒失了，毕竟男女有别，自己如何能带她去王庭。她娇弱，从小养在深闺，自然跟花蕊是不一样的。花蕊此时应该从南海回去了吧，她发现他不在水阁会来寻他么？要是让花蕊带着似雪游历，估计她就没有顾虑了。
　　古易与她说王庭，与她说花蕊，说着说着，便觉得花蕊的笑脸就浮现在自己的面前，灿若星辰，忍不住让人轻抚。
　　以前，似雪只以为世间的女子，都跟她和霏儿一样，养在深闺，终日不过是看看书，弄弄琴，却没想到还有像花蕊这样的，活泼好动，跳脱如兔，剑法超群，胆大包天，可上山下海上天入地，很是神往。
　　“花蕊这样的女孩，如此不凡，必是人见人爱吧？”似雪羡慕道。
　　古易笑道：“也只有我一人喜爱而已。世间女子，各有颜色，千娇百媚，自是各有人喜爱。”
　　看古易的神色，每每提到花蕊，都是一脸骄傲和幸福，就看得出，古易钟爱花蕊。好在他也坦荡。
　　霏儿却愤懑不平：“要说啊，这世间的女子，只有我们姑娘最好。你看她的相貌，如此标致，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也不为过，还……”
　　似雪忙拦住霏儿道：“休得胡说。”
　　霏儿不服，依旧对着古易道：“我说得可有错？”
　　似雪的美貌，自是花蕊不能及的。古易点点头：“的确如此。”
　　似雪莞尔一笑：“别听她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