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月燕》秦徵

5、第四章 清河仙童

　　仙境寂寥了百年，终于有件可称热闹的事件凑一凑，众仙家虽身子未动，可眼神都不由自主的落在燕焰的身上。
　　“是清河仙童啊。”有人认出了。
　　燕焰抬首，目光从仙桌上的掌印转去这所谓的清河仙童脸上，见其细长的单眼与眉飞杨，手中握有镶钻宝剑，剑缀的绳碎正在她的额顶上方晃晃悠悠，时不时的蹭着她美丽的脑门。
　　“为何要让？”燕焰屁股半点未挪，奇怪道。
　　“我见妹妹面熟，想必是那只刚刚成仙的燕，应身体强壮的很。”清河开口柔似无骨，气声微弱极了，让人禁不住觉得若是燕焰还嘴，立刻就能倒在地上，“别怨姐姐的无理，只姐姐自飞升后便仙骨受损，视力不太好，如今升阶在即，想是要能多听清老师几个字，便是明儿就殒身了也值。”
　　燕焰偏头看她带来的三层女仙，共计十三人，围着她绕了一圈，皆一身缇橙色的窄袖礼衣，面容危肃，哪像是要说理的架势。
　　周边突然繁碎声四起，众仙家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清河仙童确是个有名的病秧子，据传她母亲长乐仙子生她时遇妖兽升阶，天雷降罪，一个倒霉落在了长乐仙子的身上，拼着要陨落的架势才有了她。”
　　“啊难怪看起来要断气了似的，胎里带的病啊。”
　　“可是呢，这小清河出生后不仅眼睛不行，体力也不行，动不动就晕倒，出行都有十三位武婢随护，不是背着就是抱着，叫她母亲废了好大的劲，养了五百年才养到这么大，眼看着快升阶了，就怕有什么差错。”
　　燕焰心里不住的嘀咕，她可没觉得这位朋友有什么软弱的，方才那对仙桌的一掌，也是这位柔弱仙女亲手拍的，这些仙家都看不见吗？
　　看得见，只是都无视掉了。
　　“长乐仙子的长乐坊，与永阳坊是上千年的对头了，此次争选听学堂惜败，想是心中有怨，特来叫板了。”
　　燕焰明白过来，栀恣上神亲临永阳坊替她修复了七排仙舍，永阳仙子不计前嫌送她城门楼的二层暂居，还令她接引众仙，此时，她已赫然是永阳坊的代表人，有了身份，有了位置，也有了对立帮派。
　　她先前还当是蓬莱境对野路子成仙的仙童都比较宽厚罢了，如今细想，说不准是栀恣上神爱戴永阳仙子，又顾及仙舍失火会丢了仙境面子，少了财政，顺手帮忙也未可知。
　　好不容易抢到的位置，燕焰并不想就此妥协。
　　清河仙童有其母倾全力拉扯，五百年也未升入仙子一阶，反倒累的母亲卡在升入仙人的瓶颈处，无限期延长。
　　她一个野路子，虽有永阳仙子帮扶，可听学会后永阳仙子忙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她连那混蛋玩意儿的事还来不及问，她也很需要这个得天独厚的位子，也想多听清几个字。
　　虽然是目前对升阶没有太大想法，毕竟她仍有一身的债务要偿，如今身无长技，还想着要早日习得一门手艺，赚钱还了这些商户。
　　“既如此。”这是第一个插嘴的人，“燕焰仙童自升仙开始便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上天赏饭，睡了一觉便修成正果，省了多少力气，想是日后修行也会事半功倍，不如……今儿先让给清河仙童吧。”
　　燕焰目光如刃，听声辨位，准确的找到了坐在西南角的一个小仙人身上，狠狠的剐了一刀。
　　那小仙人清瘦非常，一席苍蓝长袍挂在身上，就跟小孩穿大人衣服似的，肩膀等骨结处透衣可观，看起来太过让人心疼。
　　“孟深仙人自身都要陨落了，还不忘以己度人，真是慈悲心肠啊。”
　　也不知谁感叹的，更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许，众仙家们顿时又交头接耳起来，消息绕了一圈，也进了燕焰的耳朵里。
　　总之，也是个可怜的病秧子。
　　“不！”燕焰扭身正坐，挺直腰背，面对着正前方的讲师长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上天厚待与薄待，岂是我等可参透的，病骨在身，也并非是我之过。”她义正言辞，一字一句道。
　　“我的位子，我不让！”
　　语毕，燕焰抽掌虚覆仙桌上，闭目凝神，耳边似有万千书本翻页声，远远近近，其中夹杂着众仙在身后细碎的交谈，和清河仙童娇嗔的求助声，她蹙眉屏气，从纷乱的众言中，分辨出了那唯一有效的——老君苍厚而沉重的声音悠远绵长，似黑暗中唯一的光，直达心底：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天地之间，如风箱一样空却不枯竭，越是动，风就越多。
　　她让，就是动，她不让，风也会停歇。
　　抬眸间，掌下灵光微溅，燕焰抹过仙桌上的掌印，再看时，木纹流畅，色泽光亮，已复原样。
　　“咚——”
　　钟声从海天一色宝楼传来，宣告着整个蓬莱境，听学会第一堂课，正式的开始。
　　清河见燕焰屁股抬都未抬，更是嚣张的瞟都不瞟她，气的咬牙切齿，奈何已然开课，再逗留更怕给讲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只好给孟深投去了个感激的眼神，自行在旁边找座位坐下了。
　　“还不错嘛。”
　　屋中挨着大门的偏僻角落里，程章抱胸斜靠，冷笑了一声。

　　讲师踏钟声现身，他并未从师案后的屏风背面出来，而是等众仙落座后，从大门处施施然缓步迈进，也不知方才的热闹可看见了多少。
　　他一席素缟广袖长袍，与孟深不同的是，这身长袍哪里都合适的很，黄线封边更添贵气，金莲瓣印在衣角，一路走过，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似雨后初晴，令其整个人都显得温善至极，仿佛你的任何无理要求，只要他有，他都会满足。
　　待其终于落座，抬指一息间，屏风上便显现了两个金黄大字：
　　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