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月燕》秦徵

4、第三章 程章

　　燕焰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一个简简单单的接待任务，明明做的也挺好的，温柔和善有问必答，如何就被人盯上了。
　　“咳咳。”她使劲拽着自己的衣领子，生怕被勒死，她可不能做蓬莱境有史以来第一个刚成仙就被勒死的鸟。
　　她尽力扯嗓问道：“这位仙家，有话好好说，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程章却道：“你睁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燕焰猛地睁眼，永阳城正以飞快的速度在眼中缩小，大雁拖家带口从身边飘过，她吓得一个机灵，定睛再看，发觉此时正在万米高空，这男人拽着她越过无数云层，似乎要直达蓬莱境的最高处——云上州。
　　来自道行的压迫感从内心升起，无端的恐惧直透眼底，燕焰唇齿微颤，开始哆嗦个不停，尖叫声随即破风而来：“快停下——会被撕碎的——”
　　整个蓬莱境上空名唤云上州，常年晴空万里，独有一棵无根梧桐从云中所生，枝繁叶茂，灵气至纯至清，对鸟类有天生的吸引力，但并非所有人都可上去。
　　“停下！”燕焰嗓子都破了，四肢奋力挣扎，拼命道，“牡丹帝君设有结界，仅云上州掌管者棹栩上神才可直飞天境！”
　　“棹栩上神任监察之职，我们一旦破境，片刻便会被撕碎的！”
　　“哦？”临界承载无根梧桐的云层仅半身之距时，程章倏而停住。他看手中的小燕子脸色惨白，不像是说谎的模样，沉思片刻，又一指远空处那似乎在树冠上闪烁的星星，疑问道，“我瞧着也有别的神仙去啊。”
　　燕焰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见这混蛋又似乎心情还可以，小手紧拽着程章的衣角，生怕他一个想差了，给她扔过去试结界。
　　急忙解释：“并非没有路子，通过海天一色十八宝楼，正常交税上去，也是可以观览的！或是！或是成为棹栩上神的徒弟，就可长居了。”
　　程章神色不辩，清风送来的云雾几乎就在鼻尖，却感受不到来自无根梧桐的任何灵力，他抬手向上轻探，空中本无一物，突然似水镜一般起了朵朵涟漪——果然有禁制隔绝在前，难往前半步。
　　燕焰被他的动作吓得快晕过去，八爪鱼似的抱紧他的小腿，嘴上不忘宽慰道：“仙家仙家，凭您这般天赋，成为棹栩上神的徒弟那简直是如鱼得水，小菜一碟，再简单不过了！更何况您这飒爽的英姿，潘安的相貌，想必清冷孤傲的棹栩上神爱上您都十分有可能！我都已经爱上您了！”
　　换口气继续：“这天底下再没有您这般优秀的人物了！可千万不要走弯路呀！”
　　“你再大点声，棹栩上神就听到了。”程章道。
　　燕焰猛地闭嘴。
　　“海天一色啊。”
　　程章低头看，蓬莱境几乎尽收眼下，整个仙岛四面环海，其余三面浪涛汹涌，唯南岸风雨寂静，有群岛隔海峡相望，是蓬莱境唯一的大门，谜渊。
　　沙滩与山峦连接处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城镇市坊由此建立，环岛一圈，里头是林木丰盛的山脉之地。这些区域，统称百因坪。
　　岛最中心处，忽起一栋八面宝楼，共十八层，似翔龙飞腾而上，直达天境。
　　“也罢，便听你的。”程章放弃了破空闯入的决定。
　　拽着后领的手一改霸道的风格，长臂搂住燕焰的窄腰，似乎是作为“爱他”的奖励，另一只手并二指轻点眉心，便有猛烈的灵力冲入燕焰的识海，在筋脉中游走一个来回，又转而安静下来。
　　修行不过一个月的燕焰，无法承接陌生的灵力突然入体，她翻了个白眼，猝然睡了过去。
　　再睁眼，木制天花板映入眼底，耳边是熟悉的纷杂声。
　　燕焰掀开被子，见衣衫完好，鞋袜整齐，周遭一应物什皆是永阳仙子不要的废品，是她费劲辛苦捡回当家具用的。桌上还放着沙滩上拾的贝壳，盛着早晨没喝完的水。
　　她呆愣了三刻钟，突然一拍大腿：“回家了！”
　　燕焰破门而出。
　　永阳坊南门二楼，有个竹棍与红布做就小红旗，用麻绳绑在城墙上，随风飘扬，上头鬼画符一般写着一个金灿灿的大字：谢。
　　宣告着程章的礼节。
　　“什么玩意儿啊！”

　　神仙的时间就跟不要钱的水一样，又一月似眨眼转瞬。
　　听学会终于开始了章程。
　　此后每月都有仙师来永阳坊开坛论道，每人为期七天。规则也简单，遵从孔圣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师，凡仙者皆可传授道义，而听者，凭心情出席即可。
　　不过神仙的世界也有不成文的规矩，一般功成身就的仙家们才敢为人师者，而客人们几乎都月月出席听学。不然何以证明来蓬莱境是为了问道论法？男神仙再是急色，也不能把就是为了谈恋爱几个字挂在脸上，否则棹栩上神知晓，按上一个不安分的罪名，分分钟给打入留岛水牢。
　　便再难回家了。
　　像燕焰这样的小仙童，通常是没有资格说不去的，仙外有仙，难得会有神仙愿意开坛，高兴还来不及，都争抢着做第一排，希望早日升阶。
　　“也不知道那玩意儿干嘛拽我上去。”燕焰恨恨记仇道，“想找死干嘛拽我，要不是看在打不过的份上，早就……”
　　说来也怪，自她从家中醒来，灵力便如潭底泉眼大开一般，浑身充斥着使不完的力气，几乎就要破阶升入仙子一辈，也不知那混蛋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想想永阳仙子修炼了千年，还未升阶，她就要与之齐平了，就好笑的紧。
　　可欲速不达的道理她也知道，仙基未稳，如此实在算不得好事情。
　　这一月内，觉也不爱睡了，成日研究那袋子里的书，每天随机抽一本，阅完便堆在墙角，也不知那袋子能装多少书，反正看起来手掌大小，平平无奇，她墙角的书都堆到天花板上了，袋子里头还鼓囊囊的，不晓得还剩下多少。
　　总之，学海无涯，努力便是了。

　　听学会开坛时，凑热闹的人比谜渊开境时还要多，从听学堂的大门一直围堵在最远处的宿舍楼外。
　　燕焰早就从最好的笔墨店买了支兔毫小笔，揣在怀中，起了个大早，仗着身量娇小，专从旁人的腋下或腿下穿过，尽管仙力低微，道行低浅，可依旧凭借自己的小短腿抢在众仙之前，第一个冲进听学堂的大门，落座在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
　　“嘿嘿。”
　　燕焰正得意地咧嘴时，忽然身边围起三层女仙，一秀丽的手掌从额顶拍下，带着不容小觑的逼人灵气，“啪”的一声，落在仙桌一角处，再抬手，刻下一纹路繁碎的掌印。
　　娇语盈盈，柔柔传来：“跟您商量一下，换个位置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