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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在H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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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H国,水果是稀缺资源。一份果盘里是按粒给的的葡萄,一个切好但水分不足的梨和几片柠檬。李知很嫌弃地看了一眼,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
嘶!够酸!
刚想回头找服务员理论,就看见洛萱面不改色地叼着一片柠檬。含糊道:
“怎么了嘛老李。”
李知嘴角抽搐一下。
鲜柠檬啊!
“没事儿。你还是这么能吃酸的东西啊,真是一点儿没变。”
这话一出洛萱心里大概有数了。李知今天是来追忆童年的。
于是洛萱也不急着开口,就静静等着李知把话题转到自己出国的这三年。
“小洛萱儿,你这回国我也没来得及先跟你聊聊,这回比赛放轻松啊,一个亚锦赛而已,你千万别紧张。”
很好,支支吾吾先说废话,李知的意图非常明确。
洛萱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
“你在国外这几年怎么样?你公开的比赛也不是特别多,能找到的录像我基本上都带着她们看了。你也感觉到了吧,这帮孩子对你的战术、能力、风格都有一定了解。”
洛萱没想到三年不见,铺垫变得这么有水准了,笑着点点头以示肯定。
双关的肯定。
洛萱感觉对面坐着一个做了件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小朋友。
拿掉柠檬片,开口就是李知久违的老北京味儿。
“我肯定过得好呀,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您老人家这波儿提前洗脑,小的佩服,佩服。实话讲,我能不被挤兑稳稳当当儿地跟师姐们一起训练比赛,您还真是功不可没。”
回国在队里里这段时间,努力融入集体的洛萱虽然还像以前一样爱笑,但是话明显少了,玩笑也开的没小时候多。乍一听到这种熟悉的,不那么严肃认真的用词和语气,李知一直没敢按开的开关,终于打开了。
那个操着一口有点拖沓,有点欠揍,地道京腔儿的李知,终于回来了。
“可别介!您是大爷,小的还得靠着您夺冠呢。”
再听到熟悉的语调,洛萱也觉着挺舒服,轻轻挑眉。
李知好不容易施展他这无处安放的语气,用上瘾了:
“那大爷您跟我絮叨絮叨您这三年都经历了什么事儿呗。”
紧接着语调一转,跟精神分裂一样
“你最好实话实说,这几年我跟你哥和训练营教练都有联系。”
说完又精神分裂回去,闭着眼睛挂起一个虚情假意的笑。
洛萱也用假笑回应,默默拿起手里的柠檬片放一半进嘴里。柠檬酸刺激唾液腺,嘴里瞬间就不干了。
既然难逃此劫必有一问,那接下来就要费口水了。
“成,那跟您絮叨絮叨。
我刚过去那会儿,教练组就跟疯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亚洲人,那帮外国教练一水儿针对我,不是我小家子气啊!感觉他们真特怕我被选进训练营。挑头儿的就是那个号称国际第一教练的破老头儿。选拔的时候就已经看得出来了,一帮人进去最后就留下五个。魔鬼训练那小半年,确实够劲儿。”
最难受的那部分,被洛萱用几句话简单带过,说完抬眼看了看李知。
还行,脸色没什么变化。
洛萱心里狠狠一松又没正形地继续道:
“然后就没什么啦。后来我选拔进了集训,跟美国队上一批队员一起训练,哦对了,那边还有几个法国队员。我这英语法语根本就是行走的翻译机器,老李你能想象那种跟谁都加密通话的快乐吗!”
洛萱又含了一口柠檬,脸上逐渐冒出点以为自己蒙混过关的得意。
“你看我现在比刚出去的时候可进步不少。体能还可以吧,速度也起来了。除了投篮稳定性还得再练,其他的都比原来好不少,是不是?”
说完,洛萱故意停顿,接着挑眉,这才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老李,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教练。这种给敌人送子弹的行为,多伟大啊!”
李知坐在一边儿,脑袋耷拉着,听到这儿突然笑了。
“以前怎么没觉着你这么有说相声的天赋呢,啊?”
李知是笑着开口的,说完都还是笑着的。
但洛萱感觉一股寒意往脊背上窜,脸上龙飞凤舞的表情渐渐收敛。
什么啊!被老李装到了。
李知依旧低着头,这次声音低沉,迟缓:
“洛萱儿,我知道你这三年过得很辛苦。我就是想知道,你这三年到底怎么过的。”
说完,李知停顿一下,慢慢仰起脸,眉头皱着,深吸了一口气。
“你认真跟我说说。成吗?”
李知眼睛里直白不加掩饰的自责,让洛萱瞬间没有了吊儿郎当企图蒙混过去的最后一点侥幸,闷闷哦了一声。
洛萱从九岁开始就跟着李知训练,但这个故事只用追溯到四年前。
一场完全超乎李知掌控范围的比赛事故,让李知备受打击,意志完全消沉。
洛尧墨,也就是洛萱的哥哥,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天朗气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洛尧墨听着歌往家走,心情异常美丽。
今天妹妹比赛赢了,按媒体报道的话来说:
“恭喜中国篮球历史上最年轻的14岁小将豪取俱乐部联赛冠军!”
洛尧墨想着这件事,嘴角就不自觉往天上翘。为了等妹妹回来庆祝,他还特意绕路去买了束花。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虽然妹妹对蛋糕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没啥兴趣,平时家里也不可能出现这种不健康的零食,但今天就破个例吧!都创造历史了!
回到家,不出意料的安静。老爸老妈一个赛一个忙,此刻一个在太平洋彼岸参加医学学术交流,另一个在欧亚大陆遥远的欧洲国家翻译着晦涩的专业演讲。
洛尧墨早习惯了。
进门先把蛋糕放到冰箱,又给花喷了点水保持新鲜。然后进了厨房,开始慢条斯理地准备晚餐。
爸妈不在,他这个年长十岁的哥哥自然而然担起照顾洛萱的责任,同过去十几年无异。
其实洛尧墨对于做饭并不熟练,虽然味道不错,今天又刻意做得丰盛了点,一下午的时间没影儿地溜过去。
照理说洛萱早比完赛该回来了,但今天情况特殊,说不定小家伙兴奋劲儿上来,先黏着队里的姐姐们庆祝了。
洛尧墨没多想,也没有打电话催促。
毕竟这个赛季以来,妹妹肉眼可见地疲惫起来。
闯入更高级的比赛,遇到更难缠的对手,辛苦大半年总算有个好结果肯定心情激动。洛尧墨以前也是练体育的,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直到孟夏湛蓝的天空染上墨意,太阳只留下界限不明的渐变条带,门口才终于传来密码锁按键的声音。
缓慢,无力。
洛尧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是很正常的按键音,只是比平时稍慢。他不知道怎么会生出这么强烈的不安感,压得呼吸都不敢用力。
门开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洛萱开始拖着缓慢的脚步走过来。洛尧墨听了十来年,确信这个脚步声是妹妹无疑。
半开放的厨房被墙壁完全挡住,看不到门口。洛尧墨一颗心高悬着,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侵占了整个大脑。
一种极为无厘头但存在感极强的害怕包裹着他。大概归咎于兄妹间奇妙的血缘关系,洛尧墨说不清缘由,但就是有不好的预感。
他绕过流理台,快步往门口迎。
洛尧墨只开了厨房的灯,骤然进入光线昏暗的客厅,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漫长几秒,视线清晰起来。
一双浸满疲惫的眼睛直白跌进视野。借着旁边柔和的光线,洛尧墨看到洛萱全然没有自己想象的喜悦激动。
心狠狠一沉。
洛萱对上哥哥的眼睛。
一秒,两秒。
身心俱疲瞬间被炸开的委屈取代。
明明才在不久前顶着火,忍着想揍人的冲动,强迫自己忘记浓烈被背叛的感觉,紧咬着牙,平静地学着大人模样解决问题的洛萱,突然装不下去了。
什么愤怒,伤心都感觉不到了。
所有情绪在见到哥哥的那一刻,只剩铺天盖地的委屈。
洛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洛尧墨来不及多想,本能把妹妹扯进怀里。
洛萱整个人哭得发抖,把洛尧墨吓坏了。他什么话都不敢说,怕说不到点上适得其反,只能紧紧抱住妹妹,任她发泄。
自打洛萱懂事以来,洛尧墨就没怎么见妹妹哭过。在他的记忆中,妹妹永远有着治愈一切的笑容,没什么烦恼能困住她。
坚强乐观的小洛萱儿,幼时摔跤不会哭。
掸掉尘土后会蹲下来,敲敲绊倒自己的石块,奶声奶气地警告:不可以再绊到人了哦。
小学时跟高年级赛跑,输了不会哭。
真诚恭喜哥哥姐姐后,会追在教练屁股后头请他教自己短跑。认真训练之后靠实力再赢回来。
后来进入专业队,游泳、铁三、篮球,训练再苦也不会哭。
跟着比自己大很多的哥哥姐姐们一起训练,强度远超其他同洛萱年纪相仿的专业队小朋友们所承受的。
夏训晒脱一层皮,洛萱笑着跟哥哥说自己是两栖动物,长个儿要先褪皮。冬训跑到最后咳出来都带血,洛萱还是笑笑,漱完口坚持把最后一组跑完。
洛尧墨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能让妹妹这么一个永远笑着的小姑娘哭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萱哭了很久,洛尧墨胸前的布料湿了一片。水分蒸发迅速带走热量,摸上去应该是冰凉的。
但洛尧墨感觉不到。
他现在由内到外发冷,身体隐隐开始颤栗。手脚像被冻住一般不得动弹,引以为傲的大脑也在噬骨的寒意中被剥夺了思考能力。
洛尧墨脑海里现在只剩一个暴戾的念头不断翻涌。
谁干的!
谁欺负了洛萱!
他也不过二十来岁,半大小伙子,家人是他的底线。
妹妹更是旁人伤不得动不得的一块逆鳞。
哭声渐弱。
满心担忧气愤的洛尧墨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怎么回事儿啊?不哭昂。跟哥说说。”
洛萱眼泪还没止住,一边倒着气儿试图把事情讲明白,一边死死抱住她哥。生怕一松手哥哥也像几小时前,曾经的队友那样,发狠地甩开自己。
洛尧墨隐约感受到了妹妹的不安,心疼更甚。
从抽噎间剥离出来的话语有限,但对洛尧墨来说足够了。他知道欺负妹妹的人在球队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查、会解决。
“好啦小东西,我听明白了。咱不说这个了,不说了。”
眼看洛萱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被回忆勾起,洛尧墨及时堵住了后面的话,洛萱又怎么会不懂?瞬间不说话了,手上也松了点劲儿,但还是没放,缓缓点头。
这个样子看得洛尧墨又开始上火。
想手刃了罪魁祸首。
挨欺负,尤其挨欺负的是洛萱。这种事洛尧墨没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