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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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京城，封绝出了宫门，没等坐上封府的马车，就被人拦下了。
“封公子留步。”苏府老爷年逾六十，皮肉松散，气色倒是红润，也不知是精神尚可，还是被近日接连的消息给气的。
封绝回身：“苏老爷有事？”
苏老爷扯动脸皮：“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说完就开始捂着帕子咳，封府的护卫立马拦在中间，手也放在了剑鞘上，生怕苏老爷悄么声地告老转行要来当街碰瓷。
“无妨。”封绝抬手，护卫依样退下。
苏老爷攥着帕子，眼睛里都是咳出来的混浊泪花，他解释道：“近来染了风寒，封公子莫要嫌弃，不过人的。”
封绝道：“此处风急，苏老爷等在这里不知为了何事？恕晚辈愚钝，我与贵府之上无相交之事，实在猜不出苏老爷来意。”
苏老爷看封绝实在没有借一步说话的意思，他左右瞧了瞧，这个时间宫门外并不热闹，当值的早就下朝去衙门了，今日也不是外眷进宫的日子，除了宫门口的哑巴侍卫，天上连只鸟都没有。
“苏老爷若是不想说，晚辈就不奉陪了。”封绝作势就要上马车，方才踩在脚凳上，苏老爷一咬牙一跺脚，“且慢——”
封绝眼睛里闪过一道暗光，方才回身：“午时二刻我约了人骑马，苏老爷最好长话短说。”
苏老爷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他绷紧了嘴皮，又想起自己有求于封绝，只得按下火气，朝身后招手。随从拿上来一方金属盒子，铸着金虎圆锁的锁扣一开，红色锦缎之上摞着一沓银票。看那厚度，苏老爷一辈子的俸禄加起来也没那么多了。
封绝敛眸收回视线，又看向苏老爷，道：“无功不受禄，不管苏老爷所求何事，封某都没法应。”
苏老爷急切道：“今天我拉下老脸来，就是想求封公子给苏某，给苏家一条生路！这几天的变动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告老，承遇被调了职，城里的店面也开不下去了，可我全家上下十几口人要吃饭啊！你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只要你点个头，我苏家十几口人就都能活下去！”
封绝听得稀奇，问：“苏老爷可别是觉得，苏府近来的变动与我有关系？我与你无冤无仇，苏老爷可不要平白无人清白。”
见封绝又要走，苏老爷忽地就跪下了。封绝赶紧后撤一步：“苏老爷这是何意？”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今天我既然豁出老脸来了，就得把事办了！封公子也说我府上与你无冤无仇，就为着个江湖浪子，封公子就偏要搅进来吗？”苏老爷耷拉着眼皮，从下往上看的时候那张脸更似一张假皮。
“你说的我听不懂。我没针对府上，倒是现在，苏老爷在为难我了。”封绝叹口气，跟着就往对面一躺，“你不起来，那我只好在这儿晒晒太阳了。”
苏老爷：“……你这是干什么？”
封绝没搭理他，只对护卫道：“回府说一声，苏老爷邀我露天叙话，盛情难却，今日中午的约，只能放小皇子鸽子了。”
苏老爷颤颤巍巍地问：“你约的人是小皇子？”
封绝双手叠在脑后，果真如他所说尽情晒太阳，声音也懒洋洋道：“封某不才，骑射功夫得了圣上青眼，正好小皇子的武师傅最近病了，圣上着我代劳。”
苏老爷无奈起身：“既是天恩，老夫就不耽误公子好事了。”只是临分别前，苏老爷低声说，“这世上有多少是非，封公子难道都要管上一管？恕老夫直言，封大公子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在皇上跟前更是说得上话，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日子，何苦为了一个是非之人，扰了自己的清平路。”
封绝却道：“我这人脑后有块硬骨头，偏喜欢辫辫是非。”
京城的萧瑟早已从郊外蔓延到城内街巷，过路的百姓都裹紧了衣袍，商贩的小摊上从凉粉换成了热汤馄饨。
封绝坐在马车内，吐出一口浊气，也不知祈澜那边情形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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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风城 。
祈澜和付烟儿演的一出戏，不仅逼出了听雨楼的内贼，还把祈家的平和表象打破了。
天色阴沉，风更大了。
祈澜不意外这个人是祈璟，其实是听雨楼的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意外。
倘若原主的成长环境里有足够的妥贴与爱，原主也不至于最后落得个为正义殉道的结果。
原本的祈澜死在江湖人的悠悠慨叹里，他活着的时候肆意，死时浴血得也壮烈。漫天绯色云霞为他的灵魂作绸，是他短暂生命里的最后一舞。
按照书中的故事线，祈澜死时身边无一个亲人在侧。为他恸哭者，除了一直与他试探周旋的封绝和赶来帮场的烟儿门主，再无一个同路人。
那个时候，听雨楼在哪儿呢？祈家人又在哪儿呢？很多事情不能细想，想得多了就会痛苦。所有人都有迫不得已和无可奈何，最后不同大小的不得已和不奈何串联在一起，都成了把祈澜吊在悬崖边的绳索。
他身前无援手，身后无助力，他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顺位，永远都在别人权衡利弊后成为可以放手的弃子。
听雨楼万丈基业是他不胜寒的囚笼。绳索经不起风雨，一碰就碎了。死亡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倘若祈澜甘心的话。
可祈澜是不甘心的。
无论是原主，还是他这个穿来的冒牌货。
“大哥早就知道了吧？”祈澜问他。
祈璟浑不在意自己刚说了多伤人的话，他只是在陈述自己坚持了二十几年的原则：“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知道与否根本不影响那些事本已存在。”
呼——
是风吹过眼睫的叹息。
“大哥想说这些话很久了吧？”祈澜的眼神扫过祈璟渗血的肩膀，又移向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没有我，祈家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江湖大家，受人尊重。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做这些事了。”
祈璟苦笑着扯了扯嘴角：“难道不是吗？你也许是无辜的，但你活着，就不无辜。”
祈澜笑了。
他听见祈璟的指责没什么心里波动，反倒觉得确该如此。祈璟就是这样的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他穿来这个书中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书中人就是祈璟。
那时的祈璟是个严厉但靠谱的祈家大哥，对他这个弟弟的关心也不作假。但关心再多，真心再多，也抵不过他心里对家族荣耀的看重，对礼法声誉的执拗。
所以他没有犹豫地舍弃了祈澜。
但付烟儿不知前情。她听着祈璟话里话外对祈澜的贬低就觉得气不过，反倒比祈澜这个当事人更觉得震惊难过。
“你放屁！”
祈璟偏过头去，像是得了现成把柄继续叫板祈澜：“看着没？江湖之人大多粗俗，你继续在那个大染缸里混，没什么好处。我无意伤你，只要你愿意老老实实地待在听雨楼，大哥自可保你一世安稳。”
祈澜说：“不了，与我这个是非走近了，我怕大哥也变成是非。”
祈璟偏过头去，似乎是气笑了。后面就有一棵树，祈璟蹭着往后挪，仿佛坐得直一些他也还是那个端素持重的大公子。动作间又抻到了肩膀，血又汩汩往外渗，祈璟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倒吸着凉气，冷声道：“不必与我争口舌。如果母亲没生下你，这一切的麻烦就都不会有了。”
“祈大公子好大的口气，轻易就能断定别人的生死。你现在做这些吃里扒外的勾当，难道就不是是非了？”付烟儿越想越气，也顾不上别人的家事她该不该掺和了，路见不平的正义直言跟算盘珠子似的砸向祈璟，“按理说我是个外人，但祈大公子主动偷袭我，就是把我卷进来了。我要是说了什么祈大公子不爱听不中听的，就忍着些吧，反正一会儿药效发作你就听不着了。”
祈璟：“……”
“还有，什么叫他活着就不无辜？你是他什么人啊就能随便判定一个人该不该活着。就是当今皇上，万人之上的位子，他也没法随便把个人拉出去砍了！祈大公子如此看重仁义礼法，祈澜是你的亲弟弟，你要联合外人坑他，到底是守了礼法还是奉了仁义！”
祈璟想要反驳，可是药效渐起，他只得提足一口气，煞白着脸，梗脖子低吼道：“起码我没给祈家蒙羞！”
“残害兄弟，难道不给祈家蒙羞？做家贼难道不给祈家蒙羞？如果这些都不算蒙羞，祈澜他只是活着，难道就碍你的眼了吗？你觉得他的存在是你们祈家的耻辱，那你呢？你和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的血难道就干净吗！坏人变着法子要害他，你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亲哥哥，难道也要帮着坏人不给他活路吗！”付烟儿抬手扬起一巴掌，一下打得祈璟磕在了嶙峋的树干上。
风乍起，付烟儿的声音被混在呼啸的风里，似是大地也在悲鸣。
城外阴云聚拢，转瞬间豆大的冷雨砸下来，冷空气裹挟着肆虐的风，刮得人脸疼。
风城已经好些年没在秋日下过冰雹了。
付烟儿额前缀着松绿色珠链，一身碧色裙装，站在秋景林野是，像是一株坚韧又蓬勃的竹藤。
她身上的杀气太重，祈璟顶着落下了通红指痕的花脸，心里忽地有一阵瑟缩。
“ 我不杀你。”付烟儿抬手捏起祈璟的脸，仔细端详道，“如果不是看在祈澜的面子上，单单你埋伏我这件事，就够你做我刀下鬼的。祈璟，你的仁义礼法救不了你，是我的仁义道德救了你。”
祈璟瞪着眼睛，又费力地转头看向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祈澜，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身上的药已经发作，祈璟眼皮昏沉，可他还是强撑着一股子力气，盯着祈澜不放，“她骂我又打我，你竟然真的无动于衷。”
祈澜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招手，黑羽递上来一件披风。祈澜兜头给祈璟披上，语气平平道：“驿馆就在前面，有什么恩怨到里面再说。”
祈璟强撑着问他：“你不恨我？”
祈澜没回答他。
祈璟为了家族正义舍出去的「祈澜」是他的亲弟弟，不是他这个冒牌货。
他没有立场替原主说恨与不恨。
但如果原主在最后真的释怀，他还有机会穿来这个世界吗？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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