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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尹府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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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飘着雪。站在京尹府的高楼上,望京城,层层叠叠的宅院,高高低低的屋顶,白雪茫茫。有时候,在府院外的长街上,角落里,不期遇地看见几个雪人,笨拙可爱的样子,可比二少爷养的白熊胜上一筹呢!
刚刚及的我,走过京尹府的沁春园。一巨大的铁笼子关着一白熊。也许是害怕,站在铁笼旁给熊喂食的仆人,明显两股战战、几欲逃走。一身貂裘的二少爷,正悠然戏熊,一面凑头到身边女子的耳旁呢喃着情话。如花的笑面,泛上羞涩的红晕,女子启口欲言,却被二少爷单指轻压住红唇。丝丝缕缕的暧昧,却似一场无望的幻梦,行将破碎。
这美丽的女子,是我的姐姐。
拱形园门外的竹径,仆人们来来往往,对这一幕似乎早习以为常。
我也其中一个。
出了竹林,沿着曲曲折折的长廊,终于来到了私塾。琅琅书声,飘逸出四四方方的木窗。站到窗边,我朝里瞧。坐在房中正前方的,是我的爹爹,京尹府里唯一的私塾先生,颇受人尊敬。平日京尹大人有事会找他商量。
此时,他仍保持着早年的名士风度,盘腿而坐,却坐得稳如钟磬。底下,他的学生们,这府里的少爷小姐们,却或仰或俯,没个正姿的,也不见爹爹管教过一次。
“爹爹!”见他闭目养神,我忍不住喊出声。稍后,便听见里面闹成一团:
“青儿姐找啊,先生!”
“先生,快看!是青儿姐!”
“噢喔,下课喽~”
此起彼伏的吵闹声,仿佛乌鸦满屋。为自己这联想捧腹大笑,过后便撞见爹爹责备的目光,我知错地低下头。
“何事来寻?”出了屋门,爹爹皱眉问我。
“是老爷让我来寻你的。老爷让我得转述爹爹,”我略一回想,便将一大段拗口的文言背诵出来,
“天降祸事,恐难自保,惟求我九族躲过此劫。故请先生移步商议。”虽不理解老爷要我转述的话是何涵义,但我从爹爹骤然土灰的面色中也能猜出几分:天要变了!
抬头仰望。京尹府的上空,阴云密布,衬着荒凉的残晖,显出末日的悲凉。
这一天,正值一年一度的七夕节。京城里各家各户的男儿少女,都出来赶夜市。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我游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人声鼎沸的喧闹声,夹杂商贩热情似火的叫卖声,久久盘旋半空中。街道尽头,巍峨的皇城屹立在山岗之上,在星光闪烁的夜空的映衬下,显得神秘莫测。(《日本魅影》)
突然,从某个角落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呼喊,“抄家了!”接着,我便在涌动的人群的推挤中,身不由己地朝着呼喊声处走去。还未靠近声源,就看见京尹府那石狮子把守的台阶前,站着两排身披铠甲、严阵以待的皇帝亲兵,和门上两道交叉的封条。我彻底愣住了。宽敞的大门外,蜂拥而来的看客们摩肩接踵,人头攒动,黑鸦鸦的一片,人头之上,一 大排黄色的灯光交相辉映。远远地,传来烟华寺的钟声,一声一声,仿佛受撞击的,不是钟,而是我的心。
“抱歉!借过!”双手在身前拨着,我心若火焚般往前挤。
“这是怎么了?”又后来者在人群外探头探脑。
“嘿,抄京尹的大人的家!嘿!听说贪了赈灾的钱,里面人,全关进大牢,一个都没剩。”我的身形一滞。忤了片刻,继续“借过”。------我的家人也被关了?!……
“哎,皇上分明是要给百官一个警告啊!可怜这京尹,正撞上靶心。”
“大人所言极是。大人,此处晦气,还是回府吧。”
又一处谈话,传入我耳中。
终于挤进了包围圈中,抬眼一看,堆满地的大木箱,统统贴上了封条,正被几个官人清点着,按序搬上一辆又一辆静候的推车。在士卒的护卫下,推车离开人群。
从小生活在京尹府,日子如一条大河,平缓地流过。我以为它还将平缓地流向远方,却不知,断崖却在这一处等着。
合上眼,万物便在我眼前泯灭了印迹。一瞬间,我明白我可能将孑然一身地行走在这世上了。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绘竹,一个人穿针引线……
如果我那时知道姐姐为了二公子和丞相做了个交易,
如果那时我能知道二公子接近我们是场阴谋,
是不是姐姐的结局,就不会那么凄惨呢?
“青儿!”
京尹府前,人群早已散场,空无一人,只余一地被踩实的积雪。我茫然的站着。北风残照。突如其来的这声呼唤,使我如梦初醒。
谁还能如此亲切的唤我小名?
欣喜地猛一转身:熟悉的眉眼,正是姐姐!我刚想扑入姐姐怀中告诉她我有多害怕,却发现她云鬓散乱,满脸泪痕,失魂落魄地杵在哪儿,比我更需要抚慰。我便直起腰杆,上前安抚她颤抖的后背,蟹味刺鼻的劣质胭脂香,淡淡的烟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酒气,袭入我鼻中。
——姐姐去哪了?爹爹呢,是关在牢里吗?——我明明有好多话想问她,可对着她痛苦的面容,却一句一句的咽回肚中。
“姐,好些了吗?”我柔声问道。
“嗯,晴儿我这副模样,你别给爹爹讲,千万别讲……他会嫌女儿不贞的。”
最后一句,哽咽在喉咙里,我没有听清,只是应了声“不会说的”。
在先年过世的娘有心留下的一座旧宅里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们姐妹俩去衙门希望放出爹爹。
“你们的爹爹?昨晚就被丞相提出来放了啊!”一狱卒掂量着姐姐的玉镯,边说,“诶,这玉成色不错,还有吗?”
——昨晚?丞相亲自提出来?——不知怎的,我的脑中换过姐姐昨夜的种种异状。我下意识地看向姐姐。
黯然别过眼,姐姐深深的叹息一声。
“小哥,再麻烦你一下,”领取下右手腕的玉镯,不舍地递给狱卒,姐姐问,“那京尹府的二少爷,也一并放出来了吗?”
笑咧着一口黑牙,狱卒贪婪地往兜里揣好这玉镯,“昨晚就只放了两人,都是相爷提出来的!那二公子,可是罪臣之子,本该连着日后一起满门抄斩的呢。不过,”狱卒黝黑的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听大人们说,皇上好像改主意了,只斩京尹他一个人。过不了几日,其他人也就该放了。你们这趟来,本不必要的……”
我注意到姐血色全失,瞪圆了一双眼,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一般。
“你怎么了姐?……不就两玉镯嘛!咱不在乎!走吧,姐,都放了,该高兴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