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不让须眉》林二木

6、试探

　　一辆马车在倾盆大雨中快速前行，一望无际的树林上方弥漫着一股死亡气息，似形成了一个半圆的低沉压抑的磁场。

　　马车里，红月抱着千椰离的纵情细心擦拭，房玄霖提笔在宣纸上作诗。

　　窗边的千椰离坐看天空中浓密的乌云含着雨水喷洒在前方的山峦上，表面看雨景，实际心里忧愁。

　　穗国皇帝杨犷继位后，滥用民力，挥霍无度，驱使千百万农民建东都，修西苑，开运河，掘长堑，又数游江都和巡边，沿途各地常有几十万人迎送，极其奢华。

　　杨犷的荒盈无道比苏殷还有厉害十几倍。

　　千椰离很喜欢中原的美食，以前没事的时候就溜到中原玩。
　　因为目睹穗国的太平盛世，对穗国上一任皇帝穗文帝十分的钦佩。
　　光是他结束中原上百年来分裂的局面，中原三、四百年的战乱时代也因此结束这点，在历史上就能留下浓重一笔。

　　这样一个贤明的君王的儿子反而是一个昏君，好女色不遵守礼法，破坏祖制，违背天理虐待民众，荒废怠政，好大喜功薄情寡义。

　　民间传言，杨犷是弑父杀兄才登上的皇位。

　　总之百姓心里的杨犷又昏又暴又残忍又寡情，简直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毫无人性。

　　若房玄霖这次去岐山的缘故，是朝廷准备消灭反穗势力，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的话，千椰离必然要通风报信的。
　　虽然他救了她，可她心里的天平已然偏向岐山。
　　也已经想好自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把命还给他。

　　“你在想些什么，紧张眉头快成一个倒八字了。”房玄霖注意到千椰离半个时辰都在魂不守舍。

　　千椰离道：“没什么。”

　　此时此刻，她看房玄霖心里是挺有负罪感。

　　揣摩人的心是思房玄霖的家常便饭，千椰离是在为一件事烦恼。

　　他把一把象牙白的扇子展开放在桌上，道：“听闻你是天临第一女书法家，赏个脸儿，为我这把扇子提几个字。”

　　千椰离沉默起身，走到房玄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笔。

　　房玄霖道：“这可不是我要求你做的第二件事。”

　　千椰离道：“我也没觉得这会是你要我做的第二件事。”
　　她用毛笔在砚台里蘸好墨，在扇面上潇洒自然的落下两字：天和。

　　天下和平。

　　简单明了的二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房玄霖平静如水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扬唇淡笑道：“离岐山还有一个时辰的路途，你陪我下几盘棋打发打发时间呗。”

　　红月一听公子要跟希姐姐下棋，忙放下剑拿出来棋盘摆在桌上，期待道：“公子，光是下棋没什么趣味。”

　　“你想赌什么”房玄霖知道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千椰离拒绝道：“抱歉，打扰了两位的兴致，我不和人玩赌约。”

　　红月解释道：“希姐姐，你不用赌的，是我和公子赌。”

　　千椰离坚定道：“虽是如此，但在我眼里没区别。”
　　她曾发过重誓，不会在和别人打赌或参与别人的赌约里。
　　年少轻狂做的那件错事，足够她终生铭记教训。

　　红月以为自己哪句话惹到希姐姐不开心了，不敢吱声。

　　房玄霖缓和氛围道：“不堵又没事，来，坐下切磋几盘。”

　　千椰离扫了一眼红月，到底还是没说出想说的话，坐在房玄霖的对面。

　　房玄霖执黑子，先下一步，随意地落下一子。

　　千椰离行军打仗惯了，以不变应万变，下棋并不会先在脑海里思考一遍，随心所欲的很。

　　但在下了一炷香后，千椰离破例了。

　　房玄霖的棋术变化莫测，令她开了先河。

　　每行一步棋都是一次判断棋子价值大小的选择。
　　除了填眼的棋没有价值，所下的每一步棋都必须有所得，选价值最大的那步棋走。
　　房玄霖也不会因为她设的坑，因小处纠缠而丧失“先手”的主动权。

　　两人现在下的不是一盘棋，而是在战场上水火不容的的敌人。

　　两人是各自统领着军队指挥他们的统帅，把每一个士兵的价值发挥到最大用处。

　　千椰离在没有合适侵消点的场合，从全局将对方的模样限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等待入侵时机。

　　在战场上，这是一种以静制动的后发制人之策。

　　顾玄霖的攻彼顾我意识非常好，千椰离是第一次下棋下到手心出汗。
　　他每一次将要攻击她时，都在想自己棋子的安危与发展，以及和全局的配合。
　　比起大多数下棋的人而言，房玄霖并不热衷吃棋，而是分析攻击的方向，确立借攻击是为了围空、扩张、转换，还是攻杀。

　　千椰离心想，若是在战场上，他房玄霖一定是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优秀军师！

　　为穗国做事，实在是可惜了他一身才华！

　　这盘棋下到后面，千椰离输得溃不成军。
　　她服输赞赏道：“你的棋术比我义兄还要厉害，我在他那里都没输得怎么惨过。”

　　房玄霖可没有赢棋的喜悦，疑虑道：“若你心无旁骛的跟我下，我未必会赢你，是你心里有杂念，导致你一开始就疏漏了我的‘陷阱。”

　　“……”千椰离默认。

　　房玄霖收回目光，伸手夹起一颗棋子，指腹磨砂它光滑的表面，语气淡淡道：“你既然离开了天临应该不是思乡，又有什么事能让你惆怅”

　　千椰离道：“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

　　她起身发觉红月已经不在马车里，重新坐回窗边，这次是真的看风景。
　　山上刚生长出来的幼芽浸泡在溪水中，松林间的沙路被雨水冲洗的一尘不染。
　　雨势小了些，杜鹃鸟的叫声从松林中传出。

　　她这几天，总是在回忆自己的对对错错，迷茫也随之而来。

　　夜晚来临，马车也停了下来。

　　天上下着细细的毛毛雨，千椰离跳下马车，红月撑伞过来帮她挡雨。

　　前面是一座矗立于山巅之上的山庄，牌匾上刻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贤义山庄。

　　千椰离是知晓这山庄的。

　　贤义庄和龙门客栈、武当、少林等江湖场所一样，成为侠义之士的另一种人生选择。

　　房玄霖来这里干吗

　　关着的大门缓缓打开，有十四五个人举着火把出来迎接。

　　千椰离没有见到期待中的单雄辛，有点怅然若失。他是江湖上的绿林总瓢把子，她钦佩的对象之一。

　　“房兄弟，好久不见！”最后出来的男子一袭白衣，风度翩翩。

　　千椰离在路上的疑惑没有化解，又添了一个疑惑。

　　房玄霖与这里的人是旧相识

　　两人一番寒暄后，房玄霖眉微蹙道：“柏当兄，单兄他今天不在庄内吗”

　　他就是以善射出名，外号勇三郎的王柏当！千椰离身体里的血液沸腾了。

　　王柏当察觉到房玄霖身边的女子打量自己，面不改色道：“单大哥还在回来的路上，估计得明早回来。房兄弟今日来这里，所谓何事”
　　房玄霖道：“这里不好说，我们去你的书房谈。”
　　“你们去为这两位姑娘安排房间休息。”王柏当转身对其他人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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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义山庄接纳了许多侠义之士，大都是男性，女子住的房间也已经被住满了

　　就在千椰离以为要熬上一晚上的时候，一个身材苗条、姿容秀美的姑娘出现改变僵局。

　　她叫窦玉娘，千椰离听过她的事迹，胆识过人，有勇有谋，使一杆方天戟，练就一手金丸弹绝技。
　　窦玉娘组建的一批娘子军为贤义山庄做出不少贡献，巾帼不让须眉。

　　“你们早点休息。”窦玉娘说完把门关上。

　　红月迅速把床褥铺好，起身正要熄灯就寝，在床上坐着的千椰离叫她：“红月，你睡床上。”

　　“我睡地铺挺好的。”红月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如果碰到希姐姐伤口就不好了。

　　千椰离拍拍被褥道：“过来。”

　　“我以前也睡过地铺的。”红月为自己争取。

　　千椰离起身拽着她的手腕走到床边，把她按下去道：“你睡床，我睡地铺。”

　　红月：“……”

　　好吧，是她多想了。

　　“可你身上还有伤……”灯熄灭了。

　　千椰离借着月光脱鞋袜，感应到红月没动静，叹息一声道：“你悉心照顾我好几天，你睡床上能休息得好一点。”
　　过了一会儿，床那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千椰离放心的躺下盖上被子，舟车劳顿，她也疲乏了。
　　就快进入梦乡时，被一道惊雷声吓得清醒。
　　天上电闪雷鸣，影响她睡觉。

　　千椰离起身去拉窗帘，返回隐隐看到床上的被子在动。
　　她走过去仔细一看，被子是真的在动，不是错觉，红月整个人都在被子里。
　　千椰离掀开被子，被猝不及防的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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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怕雷……”红月小声的说。

　　她不说，千椰离也知道了，因为她身体颤抖得很厉害。

　　红月强忍泪水道：“希姐姐，你陪着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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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豫再三后，千椰离带着紧紧抱着自己腰的红月一起躺下，一起盖好被子。
　　虽然她不习惯跟人睡一张床，但眼下也没办法。
　　红月也是救过她命的人，她跟房玄霖不一样，她什么条件都不提。

　　“谢谢……”身边人吐气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