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莲上雪》油麦菜可不能吃

8、八、婚事

　　宁慈的宫室只是小小一隅，前院倒没有什么名堂，青石地面兼有一套青石的桌凳，只是这桌凳之上还用竹竿支着葡萄藤撑起一块儿小凉棚来，恰好遮在这石桌凳上方。
　　后院植着一株大丁香，丁香靠着院墙，密密的枝条一直攀上前院，枝叶层层交叠，好似在后院的一角搭了个亭子，别致清新。绿丛中已有淡紫色的花苞一串串挂出来，一串豆荚儿似的。天气好时，阳光透过枝叶，一地碎金。

　　上官婉儿在那门上敲了三下。
　　春日的太阳还是有些刺眼的，她干脆合上双目，手就拢在袖子里。
　　她在宫里待了七年了，约莫捏三下手指，便会有侍女开门，她早连人走步子的时间也摸清楚。
　　可是这宫里的阳光太刺眼，也太重复。就像这宫墙一座座，手搭凉棚也只能看见天的一侧。
　　“婉儿大人来了。”柳霜在宁慈身侧耳语。
　　宁慈点点头。连紫虽未听到说了些什么，但也晓得是些机要事，“不闻”“不问”便是最好的，于是也识相起身。“此番多谢宁大人款待，今日还须练功，便不多叨扰了。”

　　连紫回去见紫竹君已来了，见她醒着从外边来，倒也没有动气，只是按常规接着练功罢了。午后珍珠不知从哪窜出来，连紫把头埋在那雪白柔软的毛上蹭得珍珠只想逃。紫竹君倒第一次见这小东西。
　　“徒儿的兔子是养肥了留给为师下酒的吗？”
　　“不是！！！！！！”
　　“看来徒儿这样中气十足还有力气啊，那接着练吧。”
　　“？？？”

　　御书房门口

　　“婉儿大人若累了便放心回去罢，这里还有我们伺候。”御前伺候的使女素来受婉儿照顾提点，见婉儿垂目颔首，似有心事。
　　婉儿思绪被打断，突然闻言有些恍惚，良久才道“多谢，你们还忙，不必了。”
　　柱顶的雕花一半染上了阳光，婉儿站在圆柱的阴影里，好像还留在昨夜墨染似的天幕。

　　“婉儿姐姐，再给我讲些你先前的故事罢。”
　　太平称她“姐姐”时发髻上的彩羽像烛焰般轻跳，太平在桌边端坐着，小巧青涩的脸轻轻扬着，灯盏黄色的光晕罩在她一侧的面庞，金色的帷幔尽数映进太平眼中，好似凡间的星辰。
　　“公主莫要再如此唤臣下，太担不起。”
　　“你知我为何只叫你姐姐，又不允她人唤你姐姐？婉儿姐姐，你当真不知道么……”
　　早脱去稚气，太平已然是及笄芳华，她就这样看着她。有年少公主的娇憨纯洁，更多了少年人的炽烈和直白。
　　婉儿年长于她，心思剔透，又怎会不懂。侧过脸不再看太平，脸上却倏的发热，连那修长的脖颈也泛了花色。
　　“那我来告诉姐姐罢，婉儿姐姐。瞧，姐姐的脸都这样红了。”
　　太平欺身过去，丝带抽开，三层帷幔纷纷然掩住了幽室的秘密。
　　……
　　良久，婉儿才如梦醒般察觉，自己又想起昨夜之事，不免面上又一阵燥红。太平那样吻了她的唇，又缠她一同就寝，夜半手还不老实，弄得她一脸羞赧。
　　半日下来，太平总恍惚地想起这事，羞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念自己从江湖到内宫辗转颠沛，不说纵横倒也算经历良多，现下却尽知道白日思这香艳事，愈发羞惭而无地自容，窘迫极了。

　　公主寝殿

　　“款冬，你当真见着折子上这样写了？可看清是哪位大人的折子？”太平一手支着额角，惊讶却不慌乱，少女白皙的小圆脸虽有些稚气但却已然能瞥得身为镇国公主的冷静与气度。
　　“是，回公主殿下，陛下勤政，送来的折子颇多，那折子被其他许多折子压了半个，只见着页脚有个‘林’。”被唤作款冬的侍女回话。
　　款冬年龄最小，九岁便教人卖进宫里来，做些最低等的粗使活儿，那年大宫女们欺负人过了头，教公主发现，收进了自己宫里。虽是年纪小，如今也不过十二岁，但那片忠心却是难得的。
　　太平公主最烦恶有人向她母亲说道她的婚事，及笄以来，更是令款冬常注意着，可有人欲在女皇前提及此事。款冬年岁小，机巧敏捷，最适合做这事。
　　“好，此事我知晓了，款冬啊，与我拿纸与笔来。明日的点心再多加两盘梅子糕。”说罢，太平冲款冬眨了眨眼睛，女孩儿闻言欢天喜地地去拿了文房四宝来。
　　幽兰在几案上展叶，太平悬肘执笔，白宣上落着清秀敦厚的字迹，于少女而言，这样的字体是过于成熟。

　　是夜

　　已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女皇方放了宁慈出来。宁慈行事一向稳重，逢人也不常道人间事，万事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故而虽面上温和实则令人感到难以亲近。此番也是，在御书房中从晌午待至晚膳，仍是与来时无太大差别。
　　“今日宁大人辛苦，回宫好生歇息。”婉儿在宫中七年，待人接物一向妥帖，言语也极熨帖。
　　“不过是侍驾，最为劳累的该是圣上，做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倒是婉儿大人日夜照料公主起居才算费心费力。”宁慈并未显疲态，语气轻缓柔和。“公主才貌俱佳，尤得圣宠，圣上对公主自是看重，望婉儿大人也定当侍奉好公主。”
　　未及婉儿回应，宁慈便向她笑了笑，拱手离开了。

　　“婉儿姐姐今日这样晚回宫，可是母上那里公务多？”婉儿一进门便见太平坐在烛光下，发髻上的金箔衬得她明艳而温柔。
　　一听见那软糯的“姐姐”二字，婉儿便觉得面红腿软，当即又垂头道“公主殿下莫要再如此唤臣下了。”
　　“又是这套，本公主已听腻了。”听闻婉儿称她“殿下”太平纤细的眉皱了起来，她也是第一次在婉儿面前自称“本公主”。
　　说罢，她又拉着婉儿坐下，白皙的胳膊揽住她的肩，又横坐在婉儿腿上，将一绺青丝别在耳后，耳语道“婉儿大人，母上将要将我嫁人了，你可知道？”
　　太平感到身下猛地一颤，婉儿似是愣住了，旋即婉儿轻轻推开太平，起身行礼“恭贺公主殿下。”
　　太平起身抚平弄皱了的裙衫，再抬头时，两行泪珠划破脂粉已点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