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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流芳百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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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凛上了香,祭完酒便离开了。穆无涯僵在暗处,脸上的泪早被寒风舔舐干了,整个人像是被那三处坟摄了魂一样,眼睛里暗淡的光落在上面,一动未动,表情也不现悲喜。
不知过了多久,她喃喃自语道:“爹娘,小弟,你们在天有灵,就保佑我送他们下去,向你们请罪。夺人性命,居然还修坟以章示他们的博大胸襟,厚颜无耻!”呆滞的眸子瞬间又变得犀利瘆人,那是在战场上浴血厮杀的穆小将军独有的。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她理清了自己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下山的路上,穆无涯就开始琢磨细节,她在想:“去汪府杀个人,还是去皇宫杀个妃子?”
突然听到周围一片嘈杂,走近一看是山贼。其中一人道:“不好,大哥,她死了。”
“可惜了,可惜了我这压寨夫人。”
山贼们浑然不觉杀意的弥漫,只是感觉一阵劲风袭来,就听见兄弟们惨叫了一声,齐齐挥刀砍向来人,夜幕中看不清那人的长相,隐约可见是个高挑的清秀男子。不多时,林子里就只剩喳喳鸟鸣。地上的人无一例外,被一刀割了喉。穆无涯有许多种一招索人命的招式,在这里她选择了最快的、而她最不常用的招式。
居然会觉得爽快。
地上还躺了一个女子,年龄同她相仿,胸口上还插着匕首。穆无涯赶忙看了一下她的右手,把她抱起来,口里念着:“得罪了。”
穆无涯把女子抱回医馆的时候,林进正在医馆外一边踱步,一边伸长脖子外看,见到穆无涯怀里的人,赶紧进屋拿了药就往女子口里塞,还腾出手来把脉。一边道:“你去哪了?”
“不用了,死了。”穆无涯冷声道,把女子放在地上。
“林伯,能帮我把她易容成我的样子吗?”穆无涯道。
“哦,原来是在外头找了具尸体,我还以为你要救这人。”林进道。
“林伯,你怎么知道我找的是尸体,不是活人?”穆无涯苦笑着问。
“你不会的。”林进看着穆无涯道,面上的神情似乎在说这样的玩笑不好笑。
两个人都蹲在尸体旁,穆无涯索性坐在地上,把头低了下来,轻声道:“林伯,你知道吗?我看到那三处土堆的时候,我就想冲进皇宫和汪凛后院里杀个人来替我。如果不是凑巧碰到这个倒霉女子,我可能就真的这么做了。”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那不是他们的错,这些事与他们不相干。”
“无涯,听林伯一句劝,好好活着,其他的就不要想了,好不好?”林进的声音里夹着丝丝无奈,这话这么些天没少说。
“林伯,就不要费口舌了,最后请您帮我这一个忙。”林进这些话穆无涯之前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次直接不仅将自己两只耳朵封上,还将林进的嘴给堵上了。
“我先给你的脸拟块面皮,再给她带上。”林进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
不久,穆小将军英年早逝的消息不胫而走。
汪凛听手下说找到了穆无涯的尸体,立马放下笔,从书房里飞奔出来,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自杀。穆小姐在那夜受了重伤,被一个医馆的郎中给救下来了,但一直昏迷不醒,醒了之后知道了穆大将军的事,就自尽了。”手下喘着粗气道。
“真的是她吗?她,她长得好看,却也是普通的好看,她右手心有一颗痣,她常年习武,惯用右手,右手掌上肯定布满老茧。她……”汪凛有些语无伦次。
转眼就到了城门口,一辆马车上载着一口棺,棺盖放在一旁。汪凛慢慢靠近,看到里面躺着的人,怔了片刻,方伸手入棺去翻看尸身的右手,穆无涯当即大喝,道:“你做什么!不准碰她,你们谁都不配碰她。”
旁边的官兵把穆无涯和林进拦住,汪凛没听到一样,继续翻看。穆无涯的脸已经好得差不多,创口都在隐秘的地方,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这具尸身模模糊糊蒙混过去,定然没问题,但这具尸身绝对不能过仵作的眼。易容的风险很大,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仔细观察的话肯定会露馅,这也是穆无涯选择整骨的原因。
穆无涯突然“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垂首道:“求大人,让小女子将穆小将军安葬了吧!她这一生都在保家卫国,虽然,虽然……即便这样,她死后都得不到安宁吗?”她终究说不出“谋逆”二字,这子虚乌有的罪名,她不担。
汪凛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躺着的人,她搽了胭脂,抹了嫣红的口脂,一点都不像失血致死的样子,也不像她平常的样子,她现在像什么呢?对,像新娘子。
片刻之后,马车出了城,进了山林,穆无涯很熟悉这条路,通往爹娘的栖息地。她松了口气,第一步棋下完了。
抵达坟地的时候,一个红色身影突然出现,径直朝棺木走去,经过一个士兵,随手抽出他的刀想挑开棺盖。汪凛反应慢了,来不及抽出手下人的剑去挡住那刀,只好冲过去徒手握住刀身,鲜血顿时流过汪凛手掌的小鱼际一滴一滴地落下。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一袭牙绯色的衣裙,裙摆和袖子上各绣着几朵窃蓝色的花。这身衣裳,穆无涯再熟悉不过了,这是穆夫人一针一线缝出来了。
自打穆无涯第一次和朱拌衣出来闲逛后,朱拌衣每年都会有一件穆夫人亲自裁制的衣裳。
当时穆无涯看了半天没认出来,还想着这是谁家的姑娘朝她走来。朱拌衣开口叫了一声,她听着声音,细细看了才隐约找到一些朱拌衣穿铠甲时的轮廓。
“你平日里是穿女装的?”穆无涯围着朱拌衣转了一圈,觉得还挺好看,虽然看着不大习惯。
“只在军营里穿男装,平时穿女装。”朱拌衣对她的惊讶熟视无睹,抬腿就走。
“看看,他们肯定在夸我们郎才女貌。”穆无涯跟上来,扫过一个个对他们侧目的路人,嘻嘻笑道。
穆无涯出门喜欢穿男装,只有在府里,她才会换上裙子,她那唠叨的娘见不得她言行举止间像个男子,也见不得她穿着男子的衣服在家里晃来晃去,穆无涯是个不听话的主,非要穿,穆夫人只好由着她,还时常笑盈盈地看着她,说:“像你爹年轻时候。”
“你不喜欢绣裙?”朱拌衣问道,她还没见过穆无涯绾发髻、插珠花的样子。
“还好吧!我觉得它挺麻烦的。但是我娘非要给我做,你喜欢吗?我娘的手艺可好了,我回去央她给你做一件,保证衬你娇俏美人。”穆无涯聊起天来总能无缝衔接对穆夫人的溢美之词,这点朱拌衣在军营里已经见识过了,现下习以为常。
“我挺喜欢的,颜色漂亮,上面的绣花也好看。”朱拌衣摸着袖子上的绣花,认真地说。
“行,等着吧你!回去我就和我娘说,现下,你先回礼,银子带够没?允鲜斋不给赊账。”穆无涯看着眼前呆板的少女对她翻了个生动的白眼后,笑得前俯后仰。
穆无涯和朱拌衣是在军营里认识的,彼时,两人都刚过及笄,但是朱拌衣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同龄少女,她不爱说话,要不是眼珠子时而转来转去,穆无涯都怀疑她是个呆儿。和她相处一段时间后,穆无涯就觉得她不可爱,不活泼,说起话来老扎人心了。
不过,穆无涯还是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朱拌衣练起武来,那叫一个痴。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她居然说上了战场好保命。穆无涯就不同了,她要叱咤风云,让敌人一听到她的名字就闻风丧胆,百姓一听到她的名号就肃然起敬。她要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吗?思绪从眼前一抹绯红飘向遥远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又从那一袭牙绯色的衣裙上辗转归来。流芳百世吗?如今算是臭名昭著了吧!
眼前人还是眼前人,但眼前的事已经要将眼前的人掩埋进那段不知愁的时光里了。
“是穆无涯吗?”朱拌衣放下手里的刀,对自己砍伤了人似乎毫无歉意,就这样开门见山地问汪凛。
“是,确认。”汪凛低头看着自己垂下的手,血还一点一点地往地下渗透,他只觉得血流过的地方有些许暖意。
“朱小姐,这棺盖就不要掀了,方才我掀过一次了,再掀一次,她会恼的。”汪凛不知不觉间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他又不像他。
“怎么死的?”朱拌衣盯着棺木,想把里面的人盯得死而复生。
“自尽。”汪凛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像她,又不像她。”朱拌衣今天的话有点多,还是和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说了这么多话,这里边有多少穆无涯“润物细无声”的功劳啊!
穆无涯曾经和朱拌衣说过,要是有一天她在战场上被擒了,她不要受那份屈辱和酷刑,她会一剑抹了脖子,一了百了。还说,死前一定要多抓几个人下去,为她去冥府铺路。
她就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吗?多不像她。可,是她死得不明不白,还是自己对这一切不明不白?穆夫人到现在还死得不明不白,凶手的影子都没查到。
朱拌衣挪开步子允自想着,任汪凛的手下将棺木从马车上抬下来,再放进挖好的土坑里,一铲又一铲,直到完全看不见。
穆无涯见过朱拌衣哭的样子,她哭起来是不出声的,只看得到两行清泪,和自己完全不同。上一回她这副模样还是在朱夫人去世的时候,这都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