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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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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鸾炉,正嫋嫋生烟,眯着眼望着那缈缈升起的轻烟,如梦埋首在雪白的锦被里,缓缓移动着身子轻喘着……好累,浑身酸痛,疲倦得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而慕容绛雪则身着紫衣,早已穿戴整齐,微倾着身子侧坐在床前,一对漆黑的、有如万丈深渊般的眸子正牢牢的注视着她,黑亮得如当空明月,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拂拭着她凌乱柔亮的青丝。
而她则无力的枕在他的腿上,周身酸痛无力。
如梦抬头,却见他正用一种复杂难懂的目光凝视着她,见她清醒了过来,深眸中的忧郁却又转瞬即逝,化为笑意,那双眼如秋水,如寒星,两横青波,惑人心魄。
“慕容公子……”她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比,带着深深的疲倦。
“叫我绛雪!” 紫衣少年优美地微笑着,将眼中的忧伤轻柔的化去,“对不起,这两日我让你累着了。”
她的脸色一红,低下头,掩去眸中的丝丝的忧郁。
他仿若未见,修长如白玉般的手指缓缓摩挲著如梦的脸颊,微凉的指尖滑过她的唇,温柔而令人心悸:“若是觉得累了,就躺着别动,我喂你喝粥。”
粥?她有些疑惑,少顷却见他果然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桌上取来了一碗粥。
“你做的?”
他捧著手里的碗,向来冷傲的脸上笑得魅人心魂:“怎么,你做得,我便做不得?”
说着,便伸了一勺吹凉了递了过来,像哄她似的说道:“来,张口!我喂你。”
她像是被蛊惑般张嘴,才滑入口中,便脸色微变。
“怎么?做得不好?”他见她神色微恙,立即预备自己浅尝了一口,虽是头一回做粥,但也不至于……
“不,不是你做的不好,是我……不习惯,还是我自个儿吃吧。”她紧张地拦住他道。
而他则面带笑意地看着她:“若非做得不好你怎会不吃?”他说着,作势起身,“还是重新再熬。”
“不……我只是没有没有想到你也会……”如梦急道,“我只是太吃惊了而已。”
说着她拉了拉他的衣袖下摆,喃喃道:“给我吧,我正饿着呢。”
慕容绛雪又喂了一口到她嘴边:“要吃可以,但得让我喂。”
“这……”
“呵呵。”少年回眸浅笑,孤傲俊美的脸上温柔如曼妙轻风,“你已是我的妻,为你做这些又有什么?”
她一怔,楞在当场,想开口说什么,却又似乎被什么哽住了而无法出声。
今日,该是第十日了吧……宛月就快来了,而他的伤……
“慕容……绛雪,你的内伤……”
“我的内伤已近痊愈,功力与真气都在恢复,你不必挂心。”他不动声色地道,带着五味陈杂的心情看着她脸上掠过的某种如释重负的心情,微一敛眉,俊美精致的脸上复又挂上笑意,“若你乏了,便再睡会,我在一旁看着。”
他忽然一笑,笑容虽浅浅一闪而逝,却仍让如梦看傻了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少年似乎成长了些,虽仍是媲美于女子的精致容貌,却混合了刚毅与莫名的深沉,那优美笔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唇无一不昭示了他已由少年向男子渐渐煺变的过程。
带着意味深长的眸光看着她,他为她掖紧薄被:“睡吧。”
“恩……”她不知自己为何竟愈加疲惫起来,微磕上眼,她再度沉沉睡去。
看来粥中的迷药,此时终于开始发挥效应。
一瞬间,慕容绛雪那双眼眸变得深沉幽暗,隐晦莫测
俊秀精致的脸上犹如覆着三尺厚的冰层。
“没有第二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冰冷的声音从唇齿间一字字僵硬的迸出,像是在说给如梦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然而指尖的动作却是如此的轻柔和缓,他将她从被中缓缓地抱出,亲手为她穿好衣服,一件件,细致而又妥帖,似乎是生怕惊扰到她的沉睡,“我不会……再骗你……”
飞扬桀骜的脸孔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似乎是自责,又似乎是下定决心。
“你以为,离开这便能躲开我?”
竹屋外,顷醉温雅的嗓音缓缓响起,像清泉般清澈的注入灵魂,涓涓细流。
薄雾中出现的,是一具欣长秀美的白色身影。
而慕容绛雪似乎并不意外,以他的智谋和能耐,自然会想到自己和如梦会安然地待在这处幽静之所养伤,必是有人相助。
“我要带她离开。从此不会再回来。”他冷冷道,语中透出了森森剑意,既是警告又是威胁。
“你可以走,而她,须得留下。”
一柄秋水般的长剑,直指宛月,如清辉般的光芒在他的脸上却是丝毫未变,眉宇间神情更是平静如昔。剑尖离他只有一寸之遥,却是再无动静。他怀中的少女依旧磕着双眼,犹然不知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刻正因她而起。
两个男子,一个优雅如美玉,一个傲然若霜菊。
都是丝毫不退不让。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救过她,我并不想杀你。”慕容绛雪的眸中带上几分复杂的深意,飘雪一剑的剑上沾了情,染了欲,便再无当初的冷酷漠然与潇洒无畏。
“你想带她去哪?”宛月的声音依旧明净如水,眸光沉静地看着他,仿若一汪波澜不惊的深潭。
“一个无人可以找到之地。”
“即使她并不愿意?”
剑尖一颤,慕容绛雪的心念亦是一动。
微风中,宛月依旧淡然地站在那里,神色间半点细微的变化也没有,却是隐隐透着几分忧郁。
“她已是我的妻。”他的声音冷峻,似是在陈述事实,搂住了她的臂膀又更紧了紧,仿佛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既如此,你又为何不让她清醒。”他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求之不得,越是求之,越是不得……世事往往便是如此。”宛月说着,自嘲地一笑,没来由地却觉得胸口一痛,仿佛是久远的记忆被硬生生地从脑海中抽出一般,鲜血淋漓。
“人难免会有贪念,有贪念便会生妄想。”慕容绛雪淡淡冷笑,却是自有一股傲然,“你难道便能例外,你难道便是无欲无求?”
“这句话,我也曾对自己说过……”他忽然淡淡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得仿佛已过了一生……
慕容绛雪微微一楞,遂皱眉肃声道:“你究竟是谁?”
宛月淡淡地注视着他,剑依旧横在他的眼前,而他神色巍然未变,只隐隐地透着几分忧郁
“宛月。”
“原来你便是寒云堡三大神医之一的宛月。”慕容绛雪冷然道,“传说你三年前便已退出江湖,不问世事,如今又为何又要插手我的事?”
宛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深邃的眸光如寒渺飞雪,冷清至极:“为了秋似水,白如梦的妹妹——秋似水。”
闻言,慕容绛雪的瞳孔不经意的微微一缩,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
“你该知道,眼前的女子,便是曾经的秋似水,只是她的记忆与心性,却是她的姐姐白如梦。”
“那又如何?”慕容绛雪冷哼一声,桀骜不羁道,“只要我慕容绛雪认定之人,无论她是美是丑,是男是女,甚至无论她是人是鬼,对我来说又有何妨?”
宛月微微一震,眸中涌现出某种复杂的光芒,说不清是深思,是怀疑,还是羡慕。
“但若她心中无你,你也不在乎么?”
慕容绛雪黝黑的眼眸深不可测,眸中淡淡划过痛楚之色,好半晌却又似乎想通了什么而释然道:“……不在乎……”
宛月轻笑,那深眸幽幽如潭水,又如万丈深渊。
似是满盛的笑意与玩味,却让人觉得那眼底深处,正埋藏着无限的落寞与孤独?还有,痛苦。
阑珊寂寞色,恍若……隔世。
“世人都以为,只要想要的东西,只需去夺去抢却谋算便可,总以为自己可以承受得住这代价,这后果,却不知……真事到临头,早已追悔莫及。”
慕容绛雪纹丝不动,薄薄的双唇坚毅的紧抿成一线。
“当年的我,贵为寒云堡三大神医,即使医术卓绝,清心寡欲,却仍到最后才堪破此理。”他此嘲地一笑,“为了留住我心爱之人,我不惜利用她的单纯善良,让她以为自己是绝无可能与所爱之人白头携老,造出种种假象,只为让她以为……寒云堡绝无可能敌得过皇家,若是想要保护寒云浩,则惟有斩断对他的情丝……”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慕容绛雪,就仿佛是在谈论风花秋月般的淡然:“她如我所愿,对寒云浩冷漠冷情,怒斩情丝,一切都没有偏差,若说有差,是我估错了寒云浩对她的执着和他们二人之间那以生死相胁的情感。”
——两杯酒,惟有一杯无毒,若你想要离开,便喝下其中一杯。——
她本可以不喝,她本可以拒绝这荒唐的束缚,然而她却是笑了。
那笑容中似是带着了然,带着一份满足。
从这痛苦的抉择中,她看到了寒云浩的情,他的执着,他的固执,他对她至死不休的,势在必得的决心。
便是毒酒,却也让她心中幸福至极吧。
他站在不远处,带着痛苦的眼神看着她,对着她微微摇头,而她却只是回以淡淡颔首,眸中带着异样的光芒。
很久以后,他方才明白一件事,他的苦心积虑,最终却只是束缚了他自己而已。
而他的自以为是更让他觉得自己的可笑与愚蠢。
世人皆是佛,世人皆是魔
一念成魔,万世修佛。
他和公子,皆是如此。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他恍然一笑,如风如月,似是笑自己的愚,又似是笑慕容绛雪的痴,见他没有答话,继续淡然道,“你这几日过于急功近利,吟红虽已漫游于你周身,解去你窒皓多时的束缚,功力却还总共恢复不到五成,完全恢复还尚需时日,难道你真以为现下的自己还可以如当日的飘雪一剑那般来去自如?”
慕容绛雪神色一凛,却是微撇嘴:“阁下倒是清楚得很,看来还真是不枉这寒云堡神医的美名,既如此有闲有能,又何苦僻居这室外清修之地,孤独一人。”
宛月似被触痛,微低头掩去眸中的痛楚,他淡淡道:“你不必激我,我并不会阻你去路,只是要告诉你,眼下你的伤至多只恢复了五成,连续三日未眠更使得你根本无力带她出谷,你在我面前强撑无益,我既是神医,当然明白眼下的你根本不足为惧,我甚至丝毫不用出手,只因再过片刻,你自然会倒下。”
沉默半晌,慕容绛雪的身躯有着微微的僵硬,却并未答话。
宛月低叹一声:“言尽我于此,若你执意要走,我并不阻拦你的去路,送你们入谷之际,我已替你们打发了一个燕楼之人,她的身上所负之责太重,重到眼前的你根本无能为力,你若束缚了她,便也是束缚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竟微微摇头,转身离去。
那一刻,他依然姿态优雅、语调悠闲,宛月宛月,果真人如其名。
慕容绛雪遥望他的背影漠然无语,那周身森然凛冽的气息,令四下里清幽的景色亦也带出了几分萧瑟肃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