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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朝阳还未升起,天边正布满红云。
      恍若经年的血迹而染之不褪。

      远远地传来早暮的钟声,在宫墙深处听来,竟有种错觉,似乎这里并非是琉檐璃瓦的皇宫深院,而是沙场战鼓,在白骨残尸之间的隆隆震声。

      “娘娘当真心意已决?”
      她的周遭一切早已模糊,耳目不清漆黑混杂。

      “锦王因襄助静王入关,而被下旨处死,皇上更在刑场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静甄王显身……”陈青刻意缓了缓语气,似在等她消化这个惊天噩耗,稍顷,方又道,“皇上如今势在必行,必要杀了静甄王……”

      说到此处,他终于见到如梦朝他瞥来了一眼,那一眼竟然这般平静,似乎并未听清他在问什么,却是反问:“陈总管,你为燕楼卖命多少年了?”

      陈青被她问得错愕,却仍是恭敬答道:“三十年前,主子被迫出宫而建燕楼。自那日开始,老奴便开始一个人留在宫中,为燕楼卖命奔波。”

      如梦看着他,半晌,方才沉声说:“你入宫也许不止三十年了罢。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若是你没有入宫,想必都已经有了儿子,孙子。可是三十年前的主人,你却还是念念不忘,曾经的主子死了你便为他的儿子卖命,仍是这般忠心耿耿。然而,眼前的皇上亦也是你瞧着长大的,难道你便真的没有半分情谊,却反倒记挂着那只几面之缘的旧主之子,即便是他得了天下,你至多亦不过仍是宫廷总管,莫非还能得到比今日更高的权势地位?即使你不在乎权势,然而,你心头便真的在乎谁人称帝,谁人为主?这天下的事朝夕变幻,恩恩怨怨,如今,谁又能说得清,说得明白。”

      如梦不知道自己眼底有什么,但,陈青看着她,却仿佛是看着陌生人一般的眼神。
      眼前这么一个清清妍妍的女子,心在林泉的女子,却被命运之手推入寂寞深宫,埋藏在黄瓦红墙中去成就逐鹿天下者的野心。她无奈,所以也看透了自己的无奈。但是,她却并不愚笨,只一句,便点出了他心头的魔障,与深埋的犹豫。

      “一把剑若是太锋利,便无法伤人,只能伤己。”眸子深处一点一点浮起悲凉的无奈,她似是在自言自语,明眸悠悠望着窗外,“蹉跎了岁月,终究还是一无所有。不是么?”
      她想笑,却突然泪流满面。

      陈青忽然意识到,如梦这句话,像是对着楼主而言。

      他静默片刻,却看到她正视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道:
      “说吧,楼主,想告诉我什么……”
      陈青愕然,随即释然。
      她对着他,居然问——楼主,想告诉我什么?
      而不是——你想告诉我什么。
      显然,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

      于是,陈青回答她:“楼主说,你不能死……然而,静王必死!”

      还未到午时,刑场上已经人山人海,然而天逸明白,即使是如此守卫深严的御林军,也不可能困住那个天下第一,清华绝世的静甄王——他的兄长。
      阳光如金,洒在精致的龙袍上倾折出耀目流彩的璀璨,然而,为什么这风吹在身上竟是冷的?
      也许是,自己的心太冷了罢。
      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或许是宿命,或许是天意。
      纵使自己才是那九五至尊,万人之上,但四海共钦,名动天下的却是这世人眼中的天下第一冰雁,自小扶持着他长大的凌云皇兄。甚至连她亦宁愿随他而去…..
      然而他是帝王,又怎能甘心认输。
      眸凝如冰,他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着冰雁如青莲一般翩翩而来,那绝世风采难描难画,他显然是昼夜兼程赶来,一身的风尘仆仆,但这份风尘丝毫无损他的周身气度。风动玉树,明珠映日,仿佛名剑入秋水,显得分外清寒透骨。

      即使在千军万马之中,他依旧能这般镇定自如地缓步而行,如入无人之境,不愧是世人皆叹服的倾世绝的天下第一。
      一身素服,并不华丽,却因着他的风姿,载尽千里烟波,浩渺流光。
      白衣黑发,如写意水墨,在凄冷寒风中泼洒。

      此刻他侧首一望,目光正好对上锦临,见他仍是安然无恙,不由温和对着他微微一笑。
      锦临知他必是为救自己而来,不由心头大悸。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场中洋洋洒洒的御林军早已有准备,在他现身的那一刻便举案齐眉,万箭齐发。
      那利箭飞出之势颇为惊人,又是数箭齐发,众人都以为静甄王为了躲避,必定飞身朝后避退,那样便可落入早已设置好的天罗地网之中。谁料他竟只微微侧身,似是无声无息地举袖拂出,这一拂,看似简单,却是借“四两拨千斤”之法,顷刻间,所有的利箭似是长了眼睛一般统统地落地插在了身前未足半尺的地方。
      如此神韵,如此风华,一时看呆了众人。

      “静王果然好身手,不亏身负天下第一的美名。”啪啪啪~随着击掌声而来的,是尚年轻的少年天子。
      他的姿容秀美,声音清悠,嘴角有一缕藐视天下的笑容,温和之余却又隐带清冷。虽年轻却半份未减威仪。
      他们毕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一个端丽如兰孤傲胜梅,另一个同样容颜如雪却是眉目无情。
      原本是皇室奇葩的一对兄弟,却因这腥风血雨而落得反目成仇。
      湮灭一代风华,也湮灭过往恩仇。
      此时此刻,同在这块地方,同样面对而立的两个兄弟,看来不过数步,却已相离如天地。

      在无数御林军的灼灼注目下,他向天逸走来,一步一步走得如此神定心宁,举手投足更充盈着傲气与霸气,及泱泱的皇族风度,更视周围层层兵将为无物。

      锦临见状喊道:“皇兄,你走吧,锦临即便是死,亦不足以屈膝,死得其所,倒也无憾。”
      却见冰雁对着他侧首一望,唇角微微上扬,这一笑宛如春暖凝冰,如流水般的明澈柔和,使得他顿时压抑下周身的不安与烦躁。

      微微侧头,他直视着眼前的天子,语气淡然而波澜不惊:“我知你是为她而来!”
      天逸冷然道:“你不也是为她而回?”
      “得不到心,纵然得人,又有何用!”
      天逸举步,在冰雁不远处站定,冷笑道:“那朕便杀了夺心之人。”
      声音低沉,似是压抑了无限愤怒,甚至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嫉恨。
      只因一般愤怒不会来得这样刻骨,这样幽深,这样绝望。

      旁人都不明白两人哑谜般的对话,然而那一瞬间,心思剔透的锦临却突然意识到了君主的滔天怒气所为何来,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与静王,都爱上了同一个女子。因为得不到,所以怨恨,因为求不得,所以嫉妒。

      冰雁仍是垂眸闭目,神色清冷:“我会带她走。”
      天逸的脸色阴晴不定,慢慢走至冰雁的面前,扬声厉喝:“以你如今的罪人之身?”
      而冰雁依旧只淡淡地立着,宁定淡静得仿佛已经禅入清明,尘世俗物再也不能动其分毫。
      “陛下若说有罪,草民便唯有认罪。”
      他是皇帝的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如今以草民自称,无疑是充满着自嘲与冷然的。

      天逸眸色幽黑,逼近一步,又道:“朕仍愿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他压抑着情绪,目光紧锁着眼前的亲兄长。那个曾手把着手教导他习字,为人,护着他在深宫中长大的唯一的亲人。
      “放弃她,从此远远离开中原,朕……既往不咎。”

      冰雁微微抬眸,竟衣清如风地退开一步:“陛下爱欲留之,却又妒欲杀之,如此举棋不定倒不如依律而行,何必以她相挟。”
      天逸注视着他平平静静的神情,似是意料中的回答,大笑,声音却是一点一点地泛起冰冷:“好,很好,朕成全你。”

      扬手,全场御林军顿时肃然而立,只待天子一声令下便围攻截杀。
      而冰雁目光平淡地一扫周围,犹如古井之水毫无波澜,仿佛等待的不是即将来临的杀戮。
      平静地悠然而立,他微微垂首,却掩不住绝世容颜与一身萧瑟寂寥,满目光华耀眼。

      那一刹那,天逸眼前忽然掠过多年前的情景。
      犹记得当年的自己,曾倚靠在宫墙手握着竹风筝,夜半时分仍然守在母妃的宫门前。
      只为等着那由父皇宫中回到身边的皇兄。
      月光惨淡,皇兄终于一步步地走了过来。他的影子清楚地倒映在他的眼中。
      高冠广袖,安静无波。那一刻,当真是无情如天清远如天。

      ——若我能登上皇位——
      ——若我能得到权位——

      皇兄便不用再,不用再……

      眼神复杂看着自己的皇兄慢慢地蹲下身来,对着他温柔而笑,依旧那般发黑如墨,指清如玉。
      ——怎么,想让皇兄陪你放风筝?——
      他摇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
      ——不,天逸想要的是自己翱翔九天,皇兄……可会助我。——
      整个世界,刹时暗了一暗,寒了一寒。

      一转念,流光如弹指,往事刹那烟飞灰灭。
      天逸突然睁目,他的身上一瞬间喷播出凌厉残酷的杀气,清如初雪冷如霜,却是如海浩瀚,激荡澎湃,

      “来人,取剑。”
      他的心还在当年,却早已不似当年。
      多少年了,自己竟刻意的去遗忘自己幼时的这一执念,最初,竟是为了眼前的亲兄长。
      他没有犹豫,神情冷峻的在接剑后便挺身而出,竟在所有人的面前,亲自地刺出了这一剑。
      冰雁微微侧身,苍颜如水,眸静无波。平静地面对着他迎上了这一充满了凄厉绝杀的杀伐之剑,不惊不慌不闪不躲。没有人注意到他此时的轻轻一叹,这叹息原本如此轻柔,却仿佛穿透了一切,已比剑更快地刺进了心中。

      锦临瞳仁陡然放大,盛满惊愕:“皇兄……”喊出口的话终究还是来不及说完,那剑已经深深地扎入了冰雁的胸口。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皇兄眼中的平淡,他面目宁和,唇角扬起,像是在笑,然而笑容惨淡,似夹杂了无尽心酸,以他的身手,何愁避不过,然而,他却甘愿受这一剑,只因这一剑,是从他自小爱护有加,多年来倾尽全力所护着的亲弟弟手中而来。

      他直直地看着天逸,没有人注意到天逸握住剑柄的手此时正微微颤抖着,于是剑尖也微微颤动,良久,冰雁方才出声道:“我不避不让地受你这一剑,只因母妃在世之时,曾要我立誓以兄长之尊,一生照顾自己的至亲手足。”他言罢,难抑眸中心痛之情,缓缓地抬手将胸前的剑拔出,血染白襟,鲜血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淌下,锦临看得不忍,别过头去。任谁都听得出此时皇兄语气之中的心灰意冷,也许发肤之痛可忍,然心头之伤难愈。他喉头酸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冰雁依旧盯着天逸的眼睛,沉声道,“如今我违背了誓言,不得不于你兵刃相见……这一剑,我不避不让而受,便是再对不起你,再多的债,此刻也该还清了吧。”他最终用力一拔,鲜血喷涌而出,却依旧稳稳而立,
      血浸白衣,一滴一滴沉沉坠落,溅开。如同盛开的血色海棠。
      而他神情平静而淡然,只是那眼波如冰,仿佛烟水笼罩着寒露,那么虚渺而入骨的冷,好像可以将冬夜的寒雪霜露凝结到人的骨髓里去。

      天逸身子一僵,眸光渐沉:“既然如此,今生今世,朕与你兄弟情分,了断于此。”
      他说着,眼中阴沉一片,奋力一弹,将手中的剑身折成两半,这宝剑方才在冰雁用了几分内力拔出之时已内里寸断,如今天逸轻轻一折,自然碎成片片。
      一时间。锦临心口发凉,竟郁不能语,恍若平静的海面,蓦然翻起千重巨浪。
      人道最是无情帝王家,是啊………最是无情,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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