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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鱼鳖 回家就扔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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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馆在虞莘君府方圆十里之外。从虞莘君府徒步行至蔷薇馆不过盏茶工夫。
四年前蔷薇龙还没有拔地而起的时候,这块地皮上闹出过一个笑话。
笑话是关于上阳公主首任驸马司刑太常侍郎路平井的。
路平井与上阳公主成亲时年届三旬,却生得俊美无俦堪比孟老夫子所言“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路子都休妻攀富贵,却不知其妻也是貌若天仙,休妻头天就与人订下了余生比翼。
原是神都一房舍三亩田,日子逍遥而快活,谁料某天祸从天降,房舍没了田地也被一排栅栏圈走了。
路平井借上阳公主攀上天老太后的腿,从此圈地置奴横行霸道。
一夜里正逍遥快活,孰知要紧时刻被人劈开了大门,亮晃晃的刀面不禁让路平井想起日里巡查市场时狗屠夫切在狗腿上的刀刃子。
就那一刻,路平井变成余生的废人。
当然他的余生也没余多少了,被上阳公主弃置冷房后,眼看公主府夜夜笙歌中,他香消玉碎。
一个弃妇拿着屠刀来砍前夫,这事儿成了天|朝皇廷的重大案件。
尽管没砍成,但人还是要斩的。
路妻闻知自己被皇廷判了死刑,带着比翼夫君逃往清济州。
没错,就是清济州,燕雨谟的封地。
此后,路妻一路凯歌,在清济州府的土地上和比翼夫君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那么被路子都圈走的地皮怎么办?
燕雨谟一道万言奏书,此地皮连带附近百余里一齐划到了虞莘君暨桓轩的名下。
暨桓轩当众躺枪,但这枪躺得遍体舒畅。
遍体舒畅之后,才发现自己竟是只游在温水里的青蛙。
燕雨谟送给他的地是其先祖旁支一直未能归还朝廷的食禄邑地。几百年过去,虞莘君府所在附近的百里余地就变成了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燕雨谟有自己的封地,毫不希冀神都的这百余里食邑。但若要说归属朝廷,他怎能把自个儿这支先祖留下的地不明不白地送出去?
其中最关键的还不在于燕雨谟愿不愿意把地归还朝廷。他的这支先祖几百年也绵延出不少子孙后代,拿最近的来说,就有一个地位与他不相上下的郡主跟他抢夺这块祖邑的自主权。
燕雨谟是不想要这块祖邑的,嫌麻烦,但给那个要了命的郡主他又憋屈,于是顺水人情,想来想去,虞莘君最合适。
暨桓轩始终不明白自己合适在哪里,但后来他想明白了。
他姓暨,并且懂得挣钱的法门。
燕雨谟倒也不缺钱,但谁也不嫌钱多。
此后四年,虞莘君府附近百余里逐渐发展成为神都名列前茅的商邑区,且是私人管辖的商邑区。
与食邑的道理一样,只要没有作奸犯科,这块百余里的商邑区与朝廷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然而商邑区刚落成,他的烦恼就来了。
大约离前番路子都圈地被前妻谋砍未遂进而变为废人隔得太近,神都人尚且记得那门子近乎捅破天却不了了之的案子,胆子被激得如同天一样大了。
进商邑区不管是开店还是购物,都要通关卡验证良民身份。那一年,有良民夜闯商邑区,直达商邑区中心—虞莘君邸。
目标是——祸害神都的妖孽暨曦宸。
神都良民太爱虞莘君置下的商邑区,非但提高了神都就业率,而且都挣了个盆满钵满。
唯今只差把商户一级提升至民之第三等级,就让开荒的技工们努力劳动去吧。
他们认定妖孽暨曦宸必定拖后腿,让神都三君子无法与民同利。
就这样,第二天早上,负责巡视商区的占江楚在区内一条河里发现了一根漂流的独木支。
独木支上四肢八叉着一位女子。
占江楚惊魂未定,没把女子从河里捞起来,先去报告了虞莘君问他要不要捞人。
哦……殷胤文……
随她去吧。
暨桓轩的意思是,等她醒了,自然会想法子自个儿扒着独木飘流上岸。
殷胤文就是暨桓轩的婚约定亲之人,那夜偷偷溜进虞莘君府去找他,结果被神都良民认作是神都妖孽丢进了河里。
那几个作祟良民至今仍旧逍遥法外。
座下马嗒嗒漫步在路上,马上人身姿俊挺如玉树临风,风一过撩动额鬓发梢,落下几根,宛如流水落叶徜徉翻飞。
举手掐手一算,殷胤文不知何时已往蔷薇馆去找洛瑾苏耀武扬威,便拨马一转,走回到轿子窗旁。
一双泥灰鞋挂在马头两侧晃来荡去。
“宸宸。”
暨曦宸便如宠物一般闻叫声从里面探出了小脑袋,笑着应一声:“二哥哥叫我呀?”
暨桓轩弯腰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笑问:“现在时辰还早,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城东开了一家土鳖鱼馆,你不是最爱吃鱼的吗?”
暨曦宸问:“鳖鱼是鱼吗?”
“不是鱼能叫鱼吗?”暨桓轩笑得真让人心旌荡漾,周旁一伙路人集体发出“噢噢”难以自持的吟声。
“可是二哥哥,现在太阳要落山了呢。”
“那就等月亮落山,二哥哥带你去看鬼片。”
月亮……落山?
土鳖鱼馆外
暨曦宸在轿子里坐的时间过久,脚一迈发现连臀带腿都是麻的。
“哎呀呀。”她像是被许多东西戳中了身体一样情不自禁叫了一声。
暨桓轩已下马,把马递给店小二,闻听叫声,拨了窗布帘问她:“怎么了丫头?”
暨曦宸呲牙咧嘴,娇俏的蛾眉好看地蹙到了一块儿。
“二哥哥,我下边都麻了。”
“……”
“二哥哥,我下边都麻了,你怎么不说话?”
暨桓轩就弯腰趴在窗口上,笑道:“那我等你,你不麻了,咱们再进去吃。”
暨曦宸见门口人来人往正是晚餐客盈时分,便很有公德心地说道:“那样不好,会挡人走路的。二哥哥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立刻就不麻的吗?那我们就马上可以进去了。”
暨桓轩挠了挠自个儿缀了一边银钉的耳垂,“要不抱你上去?不过这活好像应该让你容杉哥来干。”
暨曦宸笑眯眯成一条弯缝,“那就麻烦二哥哥去把容杉哥找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
刚才还说挡人路来着,怎地一转眼就不怕被人拆了轿子。
暨曦宸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以往在家里吃鱼她都不吐骨头。但今天想不吐都不行。
暨桓轩知道她有吃鱼不吐骨头的毛病,怕她把自己哽死,就把她自个儿挑进碗的厚实鳖腿再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暨曦宸看着那肉汁水晶晶发亮的腿被二哥哥抢了去,差些没有声泪俱下。
“二哥哥,我痛。”
暨桓轩扒拉着碗里的鱼鳖腿,挑眼瞥她一瞥,问:“哪儿痛?”
“心痛。”
“心痛回家吃药。”
“呜呜,真的痛。”
“真的痛回家重新给你找个大夫。”
“不痛了。”
暨桓轩从鱼鳖腿里挑出完好的一串骨头,把先前已经挑出的三条腿的骨头外加一个背壳重新组成一只骨鱼鳖,再把煮烂了的鳖头搭在龟壳上,让它看着已经把自己一半身躯吞下肚的暨曦宸。
觉得很满意,他才托着腮把剥去骨头的腿肉夹还给暨曦宸,笑如弦月道:“吃吧丫头。”
暨曦宸看一眼盯她“看”的鳖爷爷,忽然感到罪孽深重。
便夹着腿肉逃到暨桓轩身侧,挨着他坐,第一口先放到他嘴边,说:“二哥哥吃。”
话音刚落,夹在筷子头上的肉就“啪”地掉到了桌上。
暨桓轩张到一半的嘴只好重新闭上。
“呀,浪费了,最好的一块肉。”
暨桓轩闻言,立起筷子抖了两下,从容不迫把肉拣起来放进嘴里。
暨曦宸目瞪口呆。
二哥哥是有洁癖的,别说掉在桌上,就是掉在别人嘴里,也是嗤之以鼻的。
更何况这桌子还……
“二哥哥,这桌子脏。”
暨桓轩不以为然,“不脏,吃饭的桌子怎么能脏?”
“真的脏,……”
“不脏。”
“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有两只苍蝇交叠在一起。”
暨桓轩缓缓看过来,那块肉还在他嘴里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暨曦宸很真诚地指了指苍蝇交叠的位置。
“卟”
暨桓轩往外喷吐,恰逢其时喷在了一个不敲门就闯进来的贩卒脸上。
这家土鳖鱼馆有私贩入驻,私贩火眼睛睛只盯那些拿鼻子眼看人的人。
暨桓轩虽然不拿鼻子眼看人,但他对天发誓,这般公子一定富可敌国。
富可敌国的人的口水也是有财气的,贩卒笑眯眯顶着半脸唾沫哈腰走进来。
“公子,我这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天然宝石,您要到外头去买,肯定比我这里贵上十倍不止。怎样,给这位美丽的小姐配一根坠子,定能讨得这小美人欢天喜地。”
暨桓轩本来想一脚就把他蹬出去的,但放眼看到他匣子里整齐列放的各色宝石首饰,目光陡地就凝了下来。
迄今为止,羲皇天朝尚未找到能挖掘出矿物宝石的矿床。暨桓轩在曼恩国为质十年,曾亲眼见过那里的宝石技工将挖掘出来的矿石进行打磨雕琢之后,各种形状的彩宝就被送进宫廷象征无上荣耀。
因为稀有且名贵,宝石在羲和天|朝的流通均有朝廷管制,且对于入境的宝石收取极重分量的入关税,一般人绝无可能私自于外兜售。
当然了,总有一种可能是例外的。
暨桓轩从宝石首饰匣子里挑出一根粉色蓝宝眉心银链眉心坠,放在手上掂了两下,便给系到暨曦宸的额上眉间。
斑驳灿烂,月光一照,越发显得熠熠生辉,倒与她那一双剔透的琥珀眸极是相得益彰。
暨曦宸伸手摸住额上冰凉沁肤的宝石心,高兴极了。
二哥哥从来没给她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所有的首饰还有衣服都是谷昱峤送给她的。
她前几天自虐得病了一通,也不见二哥哥做点好吃的犒劳她,今天总算良心发现,要送个补偿与她了。
“喜欢吗,丫头?”
暨曦宸连连点头。
暨桓轩歪头瞅着她好像有点犹豫,忽而拍掌道:“对了,镜子。”
店小二捧了一面镜子过来。
“哇,太漂亮了,谢谢二哥哥。”
暨桓轩捏了捏她玲珑娇美的小下巴,神情雍容举止华贵地帮她摘下了眉心坠。
“二哥哥,不用取下来了,我戴着就好。这是二哥哥第一次买首饰给我,我好高兴,一定要戴着。”
暨桓轩对她温柔缱绻地笑过,转身问贩卒:“怎么卖?”
贩卒说:“就五万两。我看公子其人若是价给低了心里必定不痛快,以公子的气度五万两恰恰好。”
若是放在外头,后头起码再添一个零。
暨桓轩挑动眉梢。
他给人算一次命就能挣回五千两。
居然跟他说他只配五万两的气度!
“不要。”
“哎?”
“啊?”
暨桓轩把坠子丢回到他的匣子里,吓得贩卒差点把整个匣子都丢到地上。
“二哥哥……”
暨曦宸泪流满面。
二哥哥平时给自己买个洗面皂荚都要花上万把两银子,竟不肯给她买个区区五万的首饰坠。
这样的哥哥,不如回家就扔进河里吧。
暨桓轩掏出帕子来给她抹眼泪,另一头又踢走贩卒,把剩下的鱼鳖肉喂到她嘴里。
“二哥哥刚才看了,那个是假的,下回给你买个真的。要五十万两的那种。”
暨曦宸算是看透二哥哥了,永远都只有口头承诺。
两年前说要给她在府里凿个浴池,到如今养鱼的池塘倒是满地坑坑洼洼,楞是没凿出个浴池出来。
一年前又说要给她造个动物园,把各种绝种动物拿来给她养,到如今除了府里一只抓猫的老鼠……抓老鼠的猫,啥都没有。
还有半年前他说一年后她及笄就给她和谷昱峤办神都大婚的,结果他大笔一挥,一字变成了十字。
一想到还要再过十年才能和容杉哥双宿双飞,暨曦宸心疾复发,晕在了暨桓轩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