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殊途同归》槲霜九

96、Chapter 96

　　爆炸的硝烟弥漫在整个暮色基地上空，如同一片挥散不去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艾斯……”贺晴捂住喷流不止的鼻血，在冉奕彤的话音落下后，开口询问道：“联盟部队现在是什么情况？”
　　“……”
　　频道对面沉默了几秒，却堪比一个长夜。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艾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震到懵逼了吧，贺晴这样想着。
　　情况看起来很糟糕，他也不能再停在这里休息了，于是贺晴擦掉鼻血，呼出一口气扶着墙缓缓站起来。
　　他似乎在熟悉这种痛感了，真不是个好兆头。
　　“必须杀掉莱恩纳。”艾斯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无比的低沉与疯狂。
　　然而下一秒他又重拾了理智，重新说道：“不，要去把被控制住的世家解救出来。”
　　救人与杀人之间总是难以抉择的，艾斯长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后，他问道：“贺晴，你在哪？”
　　“啊，在路上。”
　　刚刚还在躺尸的贺晴这样说道。
　　艾斯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贺晴的异样，就算察觉到了他大概也不会说出来，人类都是有劣根性的，用人之际，多说无益。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能与乐文柏合作到一起去。
　　“那到拍卖场碰头吧。”

　　贺晴犹豫了，他其实更想去杀莱恩纳，但这件事的危险性与严重性挂等号，不宜操之过急。
　　他想了一会儿，艾斯既然会选择去救世家的那些人，应该是和乐文柏商量过了，加上风无和连老二都在那里，他晚到一会儿应该也没事。
　　在有限的时间内，他还可以再做些事情，比如去弥补下月前在洛兰蒂斯闯下的祸，他的资料估计在那些世家中已经进黑名单了，他不能让乐珉涛因为自己成为笑柄。
　　脑子里想清楚后，贺晴的神情逐渐坚定，因为疼痛而翻腾的血液导致的红润也渐渐冷却消减，他就像在夜晚飘荡的幽灵般，速度极快的赶向拍卖场。
　　他前脚到拍卖场，艾斯后脚就给他发出了汇合信号，为了避开莱恩纳控制拍卖场的那些手下，贺晴与艾斯是从就近的高楼套飞索越过拍卖场天台潜下去的。
　　“受伤了？你身上血腥味好重。”艾斯与贺晴刚碰面，就差点被他身上的味道呛到，强忍住咳嗽的欲望，他往后退了几步与贺晴保持距离。
　　来的路上贺晴又吞了几颗止血药，稍微整理了下明显的血迹，一路上味道也消散了不少，但对五感灵敏的alpha来说好像没太大用。
　　“不是我的。”贺晴淡声回道。
　　艾斯脑回路没转过来，下意识惊讶询问：“你杀人了？”
　　在这个地方杀人其实不是件多新鲜的事，只是这样的血腥味对普通人来说，实在有些过于重了，贺晴从艾斯的表情与眼神中看出了这层信息，他垂眸笑了笑，真荣幸他居然还能把自己当普通人看待。
　　“路上碰见了风无，味道是从他那染过来的。”虽然只是一部分，但还好有那一部分，让艾斯相信了他的话。
　　艾斯本来还在疑惑他身上为什么还有alpha的信息素，还在想是不是乐珉涛的，但是之前听说乐文柏把乐珉涛派去了其他地方，现在听到这个解释，他不再多想，跟贺晴聊起了正事。

　　“夙夜和玫瑰去负责看守外围防护，莱恩纳在1号拍卖场忙的焦头烂额，虽然他第一时间派了人手过来看管，但并不是主要战力。拍卖场的大门被封死，场外有13名雇佣兵来回巡逻，场内他们将世家的人都集中到了拍卖场大厅内，由5个人看守着两个出口与三个死角。”
　　在行动开始之前，他们就将这些主要建筑的结构图记住了，他们一边讨论一边往内部移动。
　　拍卖场是一个环形建筑，中央大厅作为拍卖台占地最广，其次就是环绕着拍卖台的普通观众席，再往外便是层层向上的一圈圈贵宾包厢与环形走廊。
　　拍卖场的主要场所只有三层，顶层则由在拍卖场交易金额数最高的人入住。不知道乐文柏与暮色拍卖场究竟交易了多少钱才能将顶层据为己有。
　　“拍卖场是在实验室之前建造出来的，电路与其他地方分开运作，很多地方都比较老旧，短板很多，可以利用。”
　　艾斯与贺晴藏在顶层的下行楼梯口，因为人员全部集中在了中央大厅，外围的包厢走廊空空荡荡。
　　“我们先去搞定电路，把场内的5个人解决掉。”在来之前艾斯就已经想好了营救策略，所以语速非常快，“除了消防通道外，大门以及他们通行的地方都是需要电力供给工作的，只要把场内的5个人解决掉后，场内与场外就会是隔开的两个世界，我们只要把人稳定住带到后门，乐文柏会派人过来接应。”
　　“竟然有后门？”贺晴挑眉。
　　“额，那个后门是以前废弃的消防通道口，年久失修，堆满了杂物，其实没办法通行，需要我们去找工具清出一条路来。”
　　贺晴回忆了一下，结构图上确实有这么条被画叉的路，不知道艾斯是什么时候去考察的。
　　“看来时间很紧迫啊。”贺晴叹了口气。
　　又是调整电路，又是清理出口，还要解决看守，将世家的人带到指定地方，所有事都只有他们两个人完成，时间是真的很赶，毕竟不知道莱恩纳什么时候会向这边发难。
　　“你去弄电路，我去清出口吧。”贺晴只思考了几秒钟，就跟艾斯安排了分工，他转头往楼上去找工具，听到身后的艾斯询问道：“你对拍卖场很熟悉？”
　　毕竟他连商量都没有就头也不回的开始行动了。
　　“不，我只是对电路不是特别熟悉。”贺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艾斯懵逼了一下后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一声。

　　半个小时后，艾斯去到废弃的消防通道处，他探头进去，在门后的角落里找到闭目养神的贺晴，他看到了贺晴疲惫的眉眼，抿了抿唇，问道：“怎么样了？”
　　贺晴悄然睁眼，没看出有任何异样，平静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清出来了。”
　　顺着贺晴的指使往出口看了眼，艾斯看见了四散的木屑与废料和一个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
　　口子那边幽暗黑沉，像是山洞一般。
　　“这……比狗洞大不了多少吧？”
　　“时间紧迫，逃命还要那么讲究吗？”贺晴耸了耸肩，从门后出来，往中央大厅走去。
　　你这只是想让那些世家难堪吧？艾斯一言难尽地看了眼那逃生出口，内心腹诽，难道是仇富？不管是什么原因，艾斯觉得贺晴这样做肯定有报复心理在里面。

　　贺晴潜入了二楼正对拍卖台的一个包厢中，藏身在暗处，在他的视角刚好可以视察整个拍卖场的动向。
　　而艾斯则在另一处狙击点位，等到他设置的装置起效后，他将用红外瞄准将五个看守一一解决。
　　他的枪内都是麻醉弹，不到必要时刻，联盟的准则都是不伤其性命。
　　他预留了三十秒的时间，拍卖场停电后大厅会陷入一片黑暗，但是三十秒后拍卖台有额外的照明设备会亮起。

　　行动的时间规划的刚刚好，他们准备就绪，拍卖场各处就传来了短路的呲呲声，灯光明灭闪了两下后完全停止了照明，场内黑下来的同时，人群躁动了起来，与此同时几下轻微的枪响在人群中激起了恐慌。
　　等灯光再亮起时，人们发现守着他们的5个人都死了，他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有人冒了冷汗，有人毛骨悚然，也有人在心底冷笑。
　　贺晴转头看向艾斯的方向，皱了皱眉，没有从藏身的地方跳下去，而是回头绕过去找艾斯。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几声枪响在人群的内部。
　　能来到这里的人果然都没有蠢货，他们或许会担忧惶恐，但绝不会毫无准备与束手就擒。
　　拍卖场内只有一时的喧哗，很快便沉寂了下去，看守他们的人死了，明显发生了变故，可这些人没有一个慌乱到失去判断，他们选择了按兵不动，而不是趁机逃跑。

　　艾斯在事情发生后就立刻离开了原处。
　　他其实射出了一枪，只是与其中一枪声音重合了才听不出来。一个狙击手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留，人群中绝对有人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
　　两人在二楼楼梯口碰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艾斯对贺晴轻声说道：“这里面有一大半人是不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的，不过这群老狐狸明显还是能闻到危险的味道，现在看来只不过还在权衡利弊罢了。”
　　“他们谁都不想出这个头，反抗总是不那么容易，却又非常偶然。”
　　一米多长的M95式狙击重量惊人，艾斯不方便将它随身携带，只能拆了装盒藏在固定的位置——这种重型装备还是由乐沐阮友情提供的。
　　听艾斯这么说，贺晴垂眸沉思，本来以为将人带走是最容易的事情，但现在看来，要取得所有人的共同认知才是最难的。
　　——不是信任，而是认知。
　　就像艾斯说的，陷入这场漩涡中，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他们既然敢来到这，就一定是做好了准备，只要没有到最危机的时刻，他们无时无刻不去思考将行为价值发挥到最大化。
　　在什么时机出头，在什么时候沉默，以及在什么时候跟风。
　　局势的导向在何处，利益砝码能倾向到哪里，能被分到几杯羹，都是从这些行为得出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完全不知情的人可能已经趋近于零，他们当中那些早就知道情况的人，不过是缺一个起头的因子。
　　只要敢放出这个导火索，必然有人会顺势跟风燃起来，而其他人身处局中，又怎么不会被局势影响？
　　鱼群簇拥的鱼塘中往往只需要一点点饵就能引起厮杀，正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才没有人敢出这个头。没有人出得起这个利，也没有人能承受住被所有人围攻。
　　或许乐文柏可以托起这个盘子，但很明显他不愿意跟别人分利，他是一匹只爱吃独食的孤狼，至于其他人则都不在餐桌上。

　　“你去吧，我不方便出面。”艾斯很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不是联盟的话事人，作为卧底是不能出现在明面上的。
　　“你去安抚那些家伙把他们带过来吧，我相信你的口才能够说服他们短暂相信你。”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相信不相信？不如直说他现在就是个狼群中的香饽饽。
　　贺晴翻了个白眼，却一点没犹豫地走下了楼梯。

　　他在楼梯口出现的时候，还没有人察觉到他，一直到他缓步走上了拍卖台，那些沉默着互相提防彼此的人们才转头看向他。
　　贺晴站在众人面前，就像是站在了领奖台上，准备抒发一下感言，他还很有形式感的整理了下自己，咳嗽两声清清嗓。

　　“各位，我叫贺晴，代表乐家来与你们商量目前事情的严重性，还请各位冷静听我说。”
　　拍卖台上有着自动扩音装置，那些或坐或站着的世家在沉默一瞬后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非常重要，希望你们都可以想清楚了。这不仅关乎各位自己的性命，更关系着各位家族的名声。”贺晴首先将诱惑摆了出来，世家大族没有人不在乎名声。
　　在最后他才夹带了一句，“当然，还有世界和平。”这句大概只是看在艾斯的面子上。
　　他表情并不特别严肃，给人一种侃侃而谈的感觉，他最先介绍自己，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探究他的身份，仿佛将私有的筹码都摆在了明面上供所有人索取。
　　躲在暗处的艾斯看着这一幕，总有一种他们真的就像是在参加一场拍卖会的既视感。
　　而处于观众席或者说买家席的各位，适时的讨论，为这场“拍卖”加重了筹码。

　　“贺晴？是那个在洛兰蒂斯大闹了一场的家伙？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乐家的那份黑名单么？”
　　“我看过他的资料，是个混乱且肮脏的底层份子，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没钱没势。”
　　“你这就以偏概全了吧？乐家不算势力吗？你怕是忘了，他可被乐家的小少爷包养过。”
　　“确实，前段时间那位小少爷还在洛兰蒂斯为他一掷千金呢。”
　　“切，那又怎么样？凭他怎么可能进得了乐家？哦对了，严副总，你在Hec任职过，跟乐家交好，应该知道的吧。”
　　“乐家可是最讲究规矩的世家了。”
　　“啧啧，乐家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对自家的孩子一点管束都没有吗？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哼，这几年没有多少世家还在遵守那些陈年旧规了吧。”
　　“陈年旧规？没有那些规矩，阶级不早就乱套了？那些底层的人不就会像虫子一样涌过来？”
　　“就像现在这样，底层角色都能登上舞台与我们进行交流了。”
　　“虽然是这样，不过……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好像给小乐总生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我见过，跟小乐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是跟他不怎么像。”
　　“那谁知道是真是假了？乐家能承认他吗？”
　　“你们少说两句吧。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众人七嘴八舌，各有各的观点与想法，他们对贺晴带着审视，被百余双眼睛那样盯着，压力可想而知。

　　“你说你代表乐家？你凭什么代表乐家？”
　　终于有人将话题拐回了正轨。
　　贺晴微微一笑，就像一般人演讲那样摊了摊手，做着意味不明的手势增加着自己的士气。
　　“凭我是乐珉涛的缪斯。”
　　缪斯虽然只是个传说，但这些上层人士可不会轻视缪斯的作用，缪斯反应就是把双刃剑。
　　“各位虽未见过我，但多少该了解到乐家小少爷有过一位缪斯，并且有了孩子，是乐家的长孙。”他虽然并不想借乐乐的光搭上乐家，但目前要威慑所有人，一位或可成为Hec未来继承人的儿子，是他能用的最大筹码。

　　“缪斯？你们有听过这个消息吗？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倒是有听说过。”
　　“有资料上确实写过他与那位小乐总是缪斯关系。”
　　“那个孩子我在乐家的各种活动中见过，很受宠，是往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的。”
　　这次的讨论间隔很短，大多数的人已经理清局势，与其发牢骚不如思考利弊。

　　“各位不需要质疑我身份的真实性，毕竟现在，除了我，你们也别无选择。”他叹了口气，整个人的神态十分放松，就像是将那些人施加过来的压力反弹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有能力离开这里，这里的5条人命简直不值一提。但是离开这个空间，你们要面对更多的未知，暮色拍卖场与实验室究竟牵扯多深，联盟究竟要对实验室做些什么，你们现在出去该站在什么立场上才能做到没有损耗。”
　　“很难抉择吧？”贺晴笑了笑。
　　“这座堡垒已经封闭，你们的消息传递不出去，联盟的人来救场需要时间，既要保证你们的安全，又想护住家族的名声，你们只能按我说的做。”
　　“跟着我走，你们可以脱离实验室的束缚，作为被控制的人质被我所解救。”
　　“想要撇清与实验室的关系，机会只有一次。”
　　趁着众人在思考之际，他赶紧趁热打铁，不给众人理清思路的时间，让他们跟着自己的话走。
　　“所以各位还要在意这点小事吗？”
　　他切入了一个很好的点，利益可以再争取，但是名声是所有家族心照不宣想要维护的，被困在这里，若是被联盟的人解救，他们必然会受到与实验室同等的盘问。
　　以他们与实验室所做的勾当，联盟发出声明后，怕是再怎么追究都追不回来了。
　　而若是被乐文柏救……他们要划出最大的利益，永远被乐文柏压一头，没有人会愿意不仅讨不到便宜还要让利给对手。
　　此刻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条狭窄却诱惑力惊人的路。
　　贺晴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旁观者，他与乐家与联盟都有牵扯，但就本人而言，不过就是个小角色。
　　只需要承一下他的人情，就可以避开另两条路，将损失降到最低。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压到家族内部解决。
　　大家都承了情，不偏不倚，就不会有人将这事说出去，也起到了很好的制衡作用。
　　只不过……

　　贺晴看着那些躲在暗处像狼一样的眼睛，那些欲望与犹豫，那些克制与动摇，他的内心已经开始狂笑了。
　　不是得意，只是想笑。
　　这些上层阶级的人，既想要利益，又想要名声，现在让他们向自己低头，仍然不情不愿。
　　哪怕这没有任何损失。
　　他会在此刻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不过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只是要接受他的帮助，就必然要承认他的身份。
　　他们不愿意对一个无名小辈，没权没势的人低下那高贵的头颅，但只要将他认成是乐家小少爷的缪斯，是和他们同等级的身份，承个情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既然艾斯将这件事交给贺晴来解决，那么贺晴当然要好好利用。
　　这一刻，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和乐珉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人可以插足到他们之间，没有人可以反对或破坏他们的关系。
　　他现在救了这些人，这些人就得卖他面子，就算他与乐珉涛真的在一起了，这些人也必须闭上嘴。
　　要从他这里得一分利，就必然要付出什么，他们付出的与他们得到的相比，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世家规矩，门当户对，也不过是阶级垄断统治的借口。
　　贺晴垂眸，抬起手按在胸口，那里在有力地跳动，承载着两个人的灵魂。
　　乐珉涛付他一颗真心，那他就来挡掉这些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