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打烊》观洱

8、第 8 章 我以为最近

　　唐怀恩和江昇从海边回来以后，有阵子没有来车行，他们一起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打电动，暑假的生活，日历上的数字，快的好像眨眼就过去了，时间从七月末，转入了更加炎热的八月。

　　唐怀恩的纠结在八月的第一天宣布结束：“江昇，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这是三哥的事情，他喜欢什么人，都是他的选择，比起这个，我更应该相信三哥的人品。我处的是三哥的人，又不是别的什么，你说对吧？”

　　“恩。”江昇揭开酸奶盖，应了一句。

　　江昇将揭开盖的酸奶递给一旁的小元宝，向来冷淡的声音有些柔和：“慢慢吃，别弄身上。”

　　江昇似乎还不放心，在小元宝的衣领上塞了一张抽纸。

　　姜姨不在家，江昇和唐怀恩不自觉就承担起了养小孩的重任，唐怀恩在一旁不是走神就是玩手机，满脸的心事重重，养小元宝，将她的小肚子喂得鼓鼓的，都是这个后哥办的。

　　江昇都有些怀疑，究竟谁才是小元宝的亲哥？

　　“江昇，我有这种觉悟，你不应该夸奖我一下？”

　　“夸奖你什么？夸奖你突然脑袋开窍？得了吧，你根本就是抵御不了机车的诱惑。”江昇舔了舔酸奶的盖子：“再说了，你不要给别人乱起外号好不好，还花裤衩.....”

　　诚然他们见面的那一天，程山的男伴的确是穿了一个炫彩夺目的夏威夷风情花裤衩。

　　江昇因为想起了有趣的事情，眼中带笑，嘴角上扬。

　　“想起什么了这么好笑？”

　　“没事儿。”江昇答了一句，就是忽然想起唐怀恩之前边野的平头绿毛起了名字，叫锦鸡，他的小弟团队也起了外号，叫做土味彩虹团。

　　主要是唐怀恩的外号起的....让江昇觉得很有道理。

　　摩托车行今天看起来生意更加兴隆了，来看车的人，修车的人络绎不绝。

　　大程哥看见唐怀恩和江昇来了，满眼带笑的迎上来：“唐怀恩，你小子可来了，这几天又干什么去了？现在店里正缺人，你们两个来的正好，怀恩，去帮你四哥抬车轮.....”

　　江昇跟着唐怀恩来了几次，跟几人混的熟悉起来，大程哥指了指办公室：“小江去办公室，接电话。盯着咱们后台的公众号预约去。”

　　唐怀恩嘴上不满：“大哥你偏心，你们都疼江昇，都不疼我了。”

　　“人家小江又不喜欢摩托，你这是为自己的热爱买单。别墨迹，中午哥请你们俩吃大锅炖....你早晨说要来，你三哥还起了个大早买了只大鹅。”

　　众所周知Seven里的烹饪小能手是老大哥程江，没干这行前，在东北的工作是跟着一个很有名的东北菜大厨学炒菜，开个了规模不小的菜馆，后来菜馆拆迁，餐饮行业不景气，做不了生意了，机缘巧合的来了江城，开了这个摩托车车行，做了老板。

　　“三哥呢？”唐怀恩撸起袖子。

　　“来了个朋友，跟朋友在后面唠嗑呢。”

　　“哦。”唐怀恩应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各自奔赴了大程哥给安排的工作岗位。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们被推开，唐怀恩脸色那叫一个精彩，惊讶中带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里又有几分震惊，震惊得让他结结巴巴，双手上的机油没擦就溜了进来。

　　“三哥的那个土壕朋友，就是咱们那天看见的....”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是花裤衩。”

　　“花裤衩？”

　　程山一回头，看到办公室两个脑袋诡异的贴着玻璃窗，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他和身边的青年对视一眼。上次离得远，没有看清花裤衩的面庞，这次看清了，江昇觉得，那个人的眼生的很多情，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气质。

　　倒带墨镜，身着一件鲜艳的花格上衣，江昇觉得这个对颜色混搭的衣服很钟意，喜好倒是和唐怀恩有些类似，但是唐怀恩的审美，更正常些。

　　“花孔雀。”唐怀恩中肯的点评。

　　江昇也深以为然。

　　花孔雀头发在颈后松散的扎起来，额前的碎发微微鬈曲，这实在是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花孔雀看到两个少年扒在玻璃柜上看着自己，嘴角勾起一个美丽的笑容，附耳在程山的耳边说话。

　　江昇脑海里，在礁石旁尴尬记忆，瞬间被不远处两人亲密的举动唤醒，他的心脏莫名的剧烈跳动，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唐怀恩。

　　唐怀恩的侧颈线条，轮廓很完美，他的脖颈袖长，喉结嵌在上面，如果此时按下快门，一定是可以展览在最美瞬间摄影博物馆里的艺术品。江昇的吞下口水，漆黑安静的眼眸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昇的收回自己的思绪，严肃正经的抵抗着脑海里一些混乱萎靡的想法，双耳通红。

　　程山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小崽子那里畏畏缩缩的干什么呢？滚过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是谢非。”

　　江昇听到他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唐怀恩口中的花裤衩花孔雀，终于有了姓名。

　　唐怀恩指了指自己：“我叫唐怀恩，他是江昇。”

　　谢非的皮肤很白，他长的太好看了，江昇也长的很好看，但并没有眼前的青年五官张开了的那种近乎妖冶美感，若不是低沉柔和的声音，他的五官精致，几乎是雌雄难辨的美艳。

　　“听山哥说，你想要考江城大学？”谢非身材高挑，垂头看着唐怀恩：“江城大学是个很好的学校，过不了几年，说不定我们就是校友了。”

　　“谢哥是江大的？”

　　谢非点了点头。

　　“我之前挺想考江大的，但是现在有点说不准。”唐怀恩看着一旁的江昇，认真的询问：“哥哥，你想考那个大学？”

　　江昇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那我也暂定。”唐怀恩嬉笑

　　江昇的目光落在唐怀恩的面庞上，唐怀恩这句话说的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好像只要江昇选择，他就会义无反顾的陪他一起。江昇的心脏，有一种奇异的酥痒。

　　“你们两个要上一个大学？那可要好好努力喽....江大还挺难考的....”

　　谢非的语气有些微妙，江昇从唐怀恩身上收回目光，谢非似笑非笑的看着江昇。江昇有一瞬间，有一种被看透了的紧张感。

　　唐怀恩笑：“那是，我哥直接保送江大附中。我是体育特长生，为了到特长生入学线，玩命熬夜的学，才勉强考进去。”

　　\"这样啊，未来能在同一个高中念书，你们也算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啦。\"

　　没人注意，谢非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一旁的程山。程山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恍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苍白。

　　唐怀恩和江昇都没有注意到程山的的古怪。

　　“说对手有点夸张，我跟江昇嘛，他是扶贫救助员，我是学习特困户，哥，你到时候可得帮我，我可不想输给你。”

　　“年轻真好。”谢非眯起眼睛笑了笑，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努力吧，少年。”

　　谢非还有事情，三哥送他离开。

　　临走的时候，谢非忽然想起什么：“长大的过程是很快的，那三年，比你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弄丢一个人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情了，你们要.....”谢非想了想：“互相珍惜。”

　　......

　　忙碌了一天的Seven，在落幕中拉上了闸门，大程哥做了一大桌的东北菜，说要庆祝上个月起飞的营业额。

　　这是八月的初的第一天，车厂外的蝉鸣声嚣张的趴在枝头不休的鸣叫，江昇和唐怀恩坐在一辆要正在被维修的摩托车上，唐怀恩跨上摩托：“哥哥，快上来座座。”

　　江昇本以为唐怀恩的这个要求很愚蠢，但是很快，江昇变成了那个最蠢的人。

　　他坐上了唐怀恩的后座，他的后座。不知道怎么想的。

　　三哥端着锅包肉走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前面的少年开动的马达，让整个室内震耳欲聋，屋里唯一一台电风扇被他抬到了车前面，开到最快的马力。

　　他后面的少年，神情冷淡，看起来有些嫌弃他们开的不是真机车，唐怀恩还这么嘚瑟。

　　三哥好似要说什么，顿了顿，没说。

　　身材浑圆的四哥端着溜肥肠出来时，想要教训他们拿走了唯一的风扇，就看着两个少年玩儿的开心，挤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光头五哥叼着烟，另一只抬着一盆猪肉炖粉条，路过

　　山羊胡六哥端着酱肉走出来，忍无可忍：“你丫两个能不能上头下来，你看你几个哥哥们热成什么样了....”

　　唐怀恩这才拉这江昇灰溜溜的从摩托车下下来。

　　“哥哥，你等着吧，等我成年以后，一定买一辆贼酷的机车，黑皮银漆，后座永远留给你。”

　　江昇歪着头，轻轻一笑。

　　“好。”

　　酒过三巡，孩子们不能喝酒，几个大人围着桌子，抽烟闲谈，在他们的交谈里，江昇第一次听到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胖子四哥的孩子今年刚三岁，五哥的光头是因为得了癌症的女友，六哥的山羊胡是因为曾经喜欢姑娘喜欢山羊，后来女友离开了江城，回了老家。

　　六哥说：“等我三十五岁，不在热爱这玩意，我就回老家。”六哥这样说，他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也不知道阿香结婚了没有，肯定是结婚了吧，我不想她等我，我为了梦想放弃了她，耽误了她几年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王八蛋。”

　　五哥说：“嗐，我接什么婚啊，我心里挂牵着一个人，和谁在一起都人家姑娘不公平。”

　　四哥说：“等我娃儿上小学了，就给买个漂亮的小皮鞋，我家丫头可爱美了......”

　　大程哥听着兄弟们的交谈，眼里攒着热泪：“现在生意好起来了，哥们养你们，没问题。”

　　二哥话很少，个头很高，站起来有的时候像个小巨人，他常常一言不发，笑嘻嘻的看着大程，看着他说话，目光专注。

　　三哥一直都在喝酒，他看着喜气洋洋的一桌人，醉意烘托着他的脸颊，红彤彤的，谢非给这个濒临倒闭的三流车厂带来了生机。

　　“咱们都能继续留下了，为了机车，为了梦想，敬老三。”

　　唐怀恩也跟着举起杯子，他握着汽水的纸杯，微微颤抖。江昇也跟着举起纸杯，他的手臂，靠着他的手臂，两个少年的手臂紧紧地靠着，分享着彼此的颤抖。

　　程山是个落拓沉稳的汉子，他笑着跟大家的酒杯撞在一块，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因为谢非，还是因为他自己。

　　江昇看着四座的人，每一个人都背负着来自生活的中压，他们笑着说起这些事，嘴角都是苦的。江昇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略显沉默的程山身上，他似乎频频出神，手上的香烟就没有断过。

　　他跟谢非的秘密，桌上的弟兄们看起来都不知道。

　　那样的有点畸形的爱情，就连程山，也无法跟身边亲近的人分享。江昇拖着腮，没注意筷子夹了个什么，一整块姜被他当做肉片塞进了嘴里。

　　唐怀恩拖着腮，看起来正在专注在听几个哥哥说话。

　　当江昇脸色因为姜味儿变得扭曲时，唐怀恩抽出一张纸，递给江昇。

　　江昇呆呆的接过纸张，愣愣的忘记了吐姜。

　　\"傻瓜。\"唐怀恩轻笑一声。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只有江昇一个人听到。

　　蝉鸣刺耳，心跳如雷。晚风温朗，吹红了少年的脸颊。

　　....

　　他们坐在出粗车的后座里，程山将手中的纸袋递给靠窗的江昇：“这是我大哥给你们父母的一点心意，东北大厨亲手做的锅包肉。”

　　大程哥在东北的时候，曾经做过东北菜的厨师，还开了自己的餐饮店，不过后来因为拆迁，得了一比不少数额的钱，没有在从事餐饮行业，后来机缘巧合来了江城，就在这里扎下根来。

　　“三哥，替我谢谢大哥。”唐怀恩笑

　　“恩，你们回去路上小心，到了家给我发消息。”

　　“好。”

　　飞驰在道路上的出租车，一路都很顺畅，错过了拥堵几个小时的高峰期，夜晚的车辆很少，江昇放下窗户，静静地望着窗外。

　　他手中是唐怀恩塞过来的锅包肉，还算温热，掌心里暖暖的。

　　“大家真好。”江昇道。

　　“嗯，刚才四哥说要敬青春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后来我一想，我他妈有什么可苦的，小爷还是个少年呢。今天突然搞得这么煽情，我都坐不住了。”

　　江昇微微一笑，明明听的最认真的就是他。

　　“江昇，你说，未来我们会成为怎么样的大人啊？”

　　江昇，“我不知道。”

　　唐怀恩：“我也不知道。”

　　“没想到花孔雀长的这么好看。”

　　“人家叫谢非。”

　　“哦，那花孔雀也就是在容貌上能配的上我三哥。我三哥讲义气，为人有趣，而且很可靠，内外兼修，绝对是顶天立地好男人典范。”

　　唐怀恩究竟有多崇拜程山啊。江昇在一边补充：“财力也配得上。”

　　“也是，挥手就让一帮朋友来，我之前都不知道江诚有这么好车！”

　　“我看见三哥和三嫂，就觉得人只要幸福，另一半是男是女无所谓的。”他的话短了，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哥哥，你觉得呢？”

　　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稍纵即逝，昏暗的路灯让江昇看不清唐怀恩的脸，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很认真。

　　江昇没有回答。

　　唐怀恩的眼睛看起来有片刻的黯淡。

　　两个人短暂的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唐怀恩的脑袋靠在了江昇的肩上，肩上平稳的呼吸，江昇没推开。

　　他低头，打开手机。

　　是某个耽美改编剧的推荐，江昇点了进去，他不是为了看电视剧，只是看了看下面的评论。

　　“天哪男男cp太好磕了。”

　　“这是什么神仙绝美的爱情。”

　　他盯着评论看了很久。许久，江昇叹了口气。

　　他脑袋里总是会出现程山点燃香烟，在角落里听着大家讨论妻女恋人时，默然的表情。

　　程山和谢非很好，他们应该是相爱的。但在生活里，在车行的亲人朋友眼中，他们的关系，只是一个程山和他一个关系很不错的朋友而已。

　　三哥得到了大家的敬酒，敬他，敬那个有钱的朋友，谢谢他们拯救了濒临散伙的车行。

　　是敬他们，也不是敬他们。

　　程山有车行，谢非有钱，即便这样，他们也不能光明正大的一起。

　　江昇看着肩上的唐怀恩，看了很久。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就像《白日星光》里那本书中，男主人公日记里写的那样：我以为最近的距离，没想到也最远，那步跨出去的勇气，我始终没有。

　　江昇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