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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借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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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都走了一个多月,乐嫣也没有闲着。玄武门之变三天后,秦王就“名正言顺”地得了太子之位,之后,便是马不停蹄地准备登基。
光是准备搬入宫中一事,就已经让秦王府里的众人忙翻了天。
况且,也不止是搬家。
乐嫣揉了揉肩膀,看了眼外面昏暗的天色,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终于写完了。前几日,她见阿娘事忙,便主动应下了整理京中、朝野各路勋贵及贵妇家谱,对照前朝文帝编纂百家姓氏,窥算这数十年来世家大族的兴衰变化之事。虽然听起来冗杂,但细算起来,也不过那几个家族而已。只是分支、辈分众多,她匆忙上手,刚开始有些手忙脚乱。
不过捋顺了大枝,细小脉络自然迎刃而解。倒也没费多少时候。
“县主,日子定了,七天后就是登基大典。祭祀、礼庙的衣服,绣房也送来了。您可要上身试试?”安柔跟着乐嫣也有些日子了,但最不爱这些文墨之物,见乐嫣放下了笔,方才敢带人进来,生怕被她捉住,又要自己识字。
“试试吧。这两天我觉得我长高了,说不定又要改。”乐嫣一边晃动着脖子,一边走到两丈高的铜镜前头。这铜镜本是长孙太子妃所用,她入宫之后,便有许多物件送到了乐嫣这里,愈发显得这屋子窄小了许多,连人也显得小了些。
但还是长高了的。
安柔口里应着是,脸上却全是笑,半点没有走心的意思。
“县主确实是长高了。”还好跟来的绣娘会说话,试了衣服,又用尺子比了比,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还真把裙摆下头放了一截。
“我就说么。裙子都短了。”乐嫣越夸越飘,甚至踮起脚,在铜镜前走了两步。
“若县主想要更威风些,不如把鞋底做得再高一些。反正裙摆够长,就算您瞪了一尺的鞋子,也能安安稳稳遮盖住。”安柔等着绣娘出去了,忍不住打趣乐嫣。这几日,王府上下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连带着安柔他们都大了胆子,不知上下大小。
“一尺高的鞋子,就是……也没比我高上一尺。”乐嫣差点就把“皓都”两个字说出了口,但到底刹住了车,把名字吞了进去。
不过这点把戏,根本瞒不过安柔去。安柔整日与她呆在一处,自然知道这个个子高的人,是谁。
“县主,您还在生皓郎君气呀?这都一个多月了,他还没回来。不会是死在外头了吧。”安柔有点担忧,自那日乐嫣单独寻了皓都之后,皓都便不见了踪迹。人人都说,他是替杜大人去回乡办事去了,独独乐嫣县主半点不信,甚至十分生气,连提都不能提。
但安柔就是忍不住。
“死了才好。他就算全须全尾、把事情办得圆满,也是自落下乘。还不如死在外头,省得回来丢人。”一提到皓都,乐嫣便忍不住想要多说几句,“你瞧瞧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还带着人追杀我堂姐。如今朝里多少烂摊子呢,哪里不缺人,若要走正经仕途,自然要正上得了台面的军功。追杀皇室前郡主,也真是个侍卫做的活。”
“不然呢?”安柔咬了下嘴,没想到乐嫣今日憋不住了,“他一个流民之子,能做侍卫,已经是天大的造化,祖坟冒青烟了。”
“不然?哼,当年楚隐王说,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汉高祖也是布衣之身,斩白蛇而夺天下。大丈夫志有四海,岂能因为出身,就断定自己永无出头之日。阿耶设文学馆,不就是不论出身,招纳贤才。他要有心,自该为前途考量。”
乐嫣这短短十几年过得也算见着了波澜壮阔。先是祖父夺江山,如今又是阿耶夺皇位,自然也不信什么出身。
安柔却打心眼里觉得乐嫣说的不对,那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她却又说不出来,眼睛转了转,还是没有轻易点头。
不过安柔的想法并不重要,乐嫣这话也不是说给她的。但真到了需要这话的人面前,可能乐嫣又不想说了。
就还是很气。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人来报,说侍卫皓都求见。
“皓郎君回来了?”乐嫣没说话,这话是安柔问的。她话音刚落,就见乐嫣的脸色乌云密布,阴沉似墨,立时又闭紧了嘴巴。
“是。”外头的人应了一声,“他说有要事要禀告县主,是关于突厥行迹的。”
突厥。
乐嫣心头猛地一跳,自祖父起兵自立后,突厥便趁着中原内乱,连年侵扰。她小时候,因大唐与隋兵胶着,内战频仍,不得已,只能对突厥步步退让,甚至曾经纳贡称臣。没想到,这才消停了一年,他们又来了。
还故意挑了这个时候。
乐嫣原本是不想皓都的,无论他是否抓到了长歌。但现在,她却不得不见。
“叫他进来。”乐嫣话音冷得跟冰碴似的,一开口,掉了一地。
似乎是乐嫣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说话是这个样子,竟被自己吓了一跳,跟不住又放软了声音,深吸口气,“不,是请他进来。”
皓都站在外头,看着头顶的惨白的月亮,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其实那天乐嫣说的话都进了他的心底里。每天空闲下来的时候,他都会回想。回想乐嫣的神气,回想乐嫣的眼睛,还有临别时她急促又克制时,似乎要抓住自己的手。
皓都每次回想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扎在一起。自责和内疚仿若漫天的潮水,几乎能将他湮灭窒息。
因为自己的懦弱和恐惧,他狠狠地把乐嫣推到了一边。就算能博得乐嫣的原谅,他也依旧觉得有愧。
皓都又一次默默攥起拳头,咬紧后牙,打起了退堂鼓。
也许乐嫣根本就不想再见自己。
“皓郎君,县主有请。”传话的门人是上回见的小内监,皓都本该记得他的名姓,但这个时候,却口讷难言,只能胡乱地点点头,跟着进了灯火通明的院内。
原来皓都刚才一直站在漆黑的树影底下,除非拿着灯笼去照,等闲寻不着他。
皓都进门的时候,乐嫣正在屏风后头整理衣衫。刚才换了一套,这回又重新换回来,折腾了一顿,连头发都散下来几缕。散落的发丝飘落在脸庞上,整个人都增了几分风情妩媚。
好像真实长大了不少。
皓都进门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般的乐嫣。而乐嫣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个遍体鳞伤,连胳膊都打着绷带的皓都。
“你受伤了?”乐嫣一开口就觉得不妥。这满脸的伤痕,略有些佝偻的身躯,还有吊起来的胳膊,不用自己说,任人都知道,他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事。回来的时候惊了马,胳膊撞了一下,都是些皮外伤。”皓都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吊着的胳膊,立时浑身都不自在,生怕乐嫣觉得自己故意卖惨,想博可怜求怜惜,连忙解释,“包扎的是个乡野医师,没见过什么世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就是看着唬人。”
就是看着唬人。
乐嫣望着皓都额角的淤青,慢慢抿了下唇,想起了皓都此处出行的目的。
“你抓到李长歌了?”乐嫣看着对面愈发无措的皓都,终于开口。
“是。”皓都眼神躲闪,心虚的很。其实他来此找乐嫣,主要就是想告诉她,自己把李长歌活着带回来了,并没有杀人。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功绩,话到嘴边,根本说不出口。
“把人活着带回来了。”果然,只要是动脑子能想到的事儿,乐嫣一定能想到。
她和李长歌姐妹情深,皓都若是杀了人,必然不敢主动来见。这时候敢来,必是把人安顿好了,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儿吗?”乐嫣本来有点担忧他的伤,但心里对皓都还存着气,因此故意冷淡他,把头一偏,很有些逐客的意思。
皓都刚被乐嫣关心的时候,心底还存了两分妄想。妄想她不再生气,不在计较李长歌的事儿,只是训斥自己两句。
但现在,她又对自己冷脸,公事公办。这一冷一热,叫皓都也跟着一时兴起,一时沮丧,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没,没什么事儿了。就是回来的途中,遇上了突厥的暗哨探子,知悉突厥的颉利可汗已纠集部众,准备侵袭大唐。”皓都终于想起自己进来用的借口,连忙囫囵着说出了口。
“这种事,你禀告你义父、上峰统领就是,告诉我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我阿耶麾下,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废物,需要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上战场吗?”
乐嫣直接戳破了皓都的烂借口。传话的人前脚刚走,乐嫣后脚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就算突厥率众来袭,他皓都第一个要禀告的也是上峰统领。就算是丢了腰牌,失了手令,他也是杜如晦的义子,可以先回府禀告杜大人,以通军情上达。他都包扎好了伤口才来见自己,必然不是十分紧急,要自己帮忙入宫传话。
既然不涉及大事,她自然要先把自己上次攒下的气撒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