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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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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一身血污,狼狈不堪地倒在了一座竹林之外。
漆黑的初夏夜晚,连夜风中亦也带着微微的香甜味道。
他勉力睁开眼,正对上满天的繁星,在这片仿似触手可及的闪耀中,他无奈地苦笑。
十年的磨难与锻炼,他终成为人中之龙,却在回城之际发现早已物是人非,名正言顺的云城少主却成为了如今的丧家之犬,费尽千辛万苦逃离险境,却已是一身重伤,奄奄一息。
浑身上下,竟连举起手臂的力量亦也没有,更勿论未来如何报仇血恨,夺回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慢慢地磕上眼,无边的黑夜排山倒海般地侵袭过来,疲倦慢慢涌上心头,一时间,他有些累了,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只是潜意识中的不甘仿佛是一只在嘶叫呐喊的野兽,令他在最后的关头骤然地张开了锐利的双眸。
一只温柔的手正抵在他的额间,微凉的触感透过肌肤传到了他的周身。
他一惊抬眸,却对上一双温柔如水的清眸。
那是一个眉目如画,美似冰雪的少女,嫣红小巧的嘴唇衬得愈发肤白若瓷,细致柔滑。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幂幂中的错觉。
——幸好你还活着。——
然而那柔和的声音却将他从恍惚中的神智打断,仿如环玉相叩,听着如此悦耳。
——我……没事——
他冷硬地道,试图带回一些自尊。他虽是个年轻的少年,却仍有着独属于西域少主的自负与冷傲,在一个女子面前,他不想,更不愿示弱。
少女微微抿唇,如玉的容颜上带着心疼与担忧。
——你别动,我去喊人,你流了好多血,一定要快点医治。——
——不必了——
他冷冷地回道,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支撑起自己的身躯,却终究还是体力不支,倾身倒下,她慌忙伸手搀扶,他依势便躺在了她的怀中,她的气力不足,连带着他一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即便如此,她仍没有放开手,而是将他紧紧地保护在怀中。
沁人的少女幽香袭来,他怔楞地看着自己被一个少女紧紧地抱在怀中,她几乎忘记了羞涩,而只一心担忧着他的伤势。
——你的伤好重。——
——千万别动,我马上回来,你等我。——
他试图拒绝,却又在瞬间陷入了无边无际黑暗中。
昏迷前的一霎,他依稀仿佛感觉到一丝心安,与安定。
——你等我。——
——你等我。——
——你等我。——
我会等你,但若我离开了,你会等我么?
西域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说的正是西域边塞的玉门关。若说关内是欣欣繁荣的中原之地,那么关外便是一片泉水碧绿之所,草原悠悠,人声马嘶,胡杨挺拔,小城林立却又不失繁华,带着独有的干净利落的美丽。
玉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绿洲,却是与中原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远处的褐色峡谷经雨雕风刻而成,远远望去,似是带着那种孤独无助、茕茕孑立之感,让人依稀有不寒而栗之感。
而再往北上,便近西域天山,这里有着如画的天池,清澈的雪水,无垠的大漠,神秘莫测的塞外古城——云城,而周边盘旋的塞外各族各城,早已纷纷归属云城统辖,西域一统之后,云城在新主的手中愈加强大起来,辽阔的西北草原,如今已尽皆属于一人所有:西域的主人,玉面修罗——夜无尘。
传闻中,他美得邪恶,却也心狠手辣,犹如地狱修罗般手段残忍,他最精通的乃是易容与幻术,
曾与五年内清除了所有试图颠覆云城的谋叛份子,并将云城不断壮大强盛,使之短短时日收复塞外众部族,使得整个西域皆尽属于他旗下,显示出了他惊人的魄力与手腕。
时光流逝,昔日狼狈地倒在竹林外的少年早已成为一代枭雄,叱侘天下,然而记忆中的容颜,却并未曾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漠。
城上,众人跪拜中,他身着玄墨底色、金银丝线刺绣麒麟的云锦宽袍,美极的面容上无一丝表情地注视着城下熙熙攘攘的众人,幽深的双眼似在发散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妖魅气息,微风中,他的长衫微微拂动,虽不是鬼神,却带出比鬼神更惑人的气息。
“殿下是在此处欣赏美景么?”一身火红的戎装,配上爽利美艳的脸庞,吐蕃的公主——华鸯,出现在他的身后。
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夜无尘的脸色阴郁而冷漠。
华鸯却也不已为意,笑道:“殿下如此神情,莫非又是在思念着某位远方的佳人?”
“不错!”他终于出声,回答得干净利落。
华鸯垂眸,看似恭敬:“殿下可知,中原有句话叫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辈子除了她,我绝不会再要任何女人!”
他的神情认真得可怕,眼中流露的阴沉也坚决得令人不安。
“若他真与殿下一心,此时只怕早已身在西域,又何需殿下如此大费周折,苦苦等待。”
夜无尘终于转身,向着低着头的华鸯定定道:“不管她如何想,我的决定始终一样。”
凝视着夜无尘的深眸,华鸯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殿下如今已广有天下,又何必痴缠于一段陈年旧事,身为西域之主,何愁没有美人在侧?”
“若我并非西域之主,云城的主人,你说是否还会有这么多女子为我趋之若骛?”他冷笑,冷笑中带着不屑与通透的锐利。
华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夜无尘大笑一声,负手离开。
天下间,有几个女子可以做到,不在乎身份地位,不在乎尊贵权势?
——小姐,只为了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就倾尽家财,老爷和夫人若泉下有知,也会不安哪。——
——福伯,他如此重伤,我若见死不救,岂能心安?——
——小姐你如此善良,只怕引狼入室。你看他一身破烂与血污,若非遭人寻仇,便是一文不名的江湖流寇,将来也别指望他能知恩图报了。——
——福伯,救人怎能只为回报。——
——唉,小姐,如今老爷和夫人都不在了,你一个女子就这么点家财指望着南下找到亲人,将来嫁一方小富之家,过些安定的日子,如今散尽的家财,可都是老爷夫人为你留下的嫁妆,可怎么好啊。——
——福伯,你不必为我担心,如梦从未想过未来定要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只要是真心待我的有缘人,即使生活平淡些困苦些,若能安稳一世,也算是莫大的福气了。——
——只是可惜了小姐你这般容貌和才情了。——
——福伯你说笑了,以色事人,又岂能长久?再美的容颜,亦也有年华老去的一日,如梦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淡安稳,亦也能活得心平气和。——
床上的他眉头微动了动,却仍未完全清醒,只是字字句句,言犹入耳。
那清越灵秀的声音,与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周身的淡香,成为他重伤之时,意识中唯一的慰籍。
无论是多么浑浑噩噩的时刻,那双温柔的手总是时不时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为他替换伤药,喂着他一口口地吞下清粥。
沉重的病势在悉心的照顾下日渐好转,而他的心也开始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他从未在少女面前提过自己的身份,少女也从来不问,而面对着她身边老仆不屑的白眼,他亦也从不在乎,冷漠视之。
典雅清秀的楼阁内,风轻悠悠地拂过,他渐渐地康复,却从不多说一句话。
少女仍旧日复一日地喂着他喝粥服药洗伤,他亦也从不拒绝,更不说一句谢谢,只是那深邃如星的眸子总是在她低头轻轻吹粥的时候紧紧地凝视着她。注视着她无半点脂粉修饰,却洁净到了极致,清澈如山间流泉的容颜。
他要记住这个容颜,深深地刻画在心底,然后,有朝一日,重新回到这里,找到她,带她过胜过她所期盼的千万倍的生活。
这是他夜无尘在心底的一个承诺,心底的承诺,远胜过口头任何华丽的言语……
轻风依旧穿越过碧绿的竹林。
他迎风站在楼阁下,深沉地注视着竹楼内。
——这人怎么如此厚颜无耻,小姐你日以继夜地悉心照顾,又为他倾家荡产,他竟半句谢谢也没有,便销声匿迹,就此跑了。——
——福伯,这是好事,可见他已痊愈,方能来去自如。——
——唉,小姐,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呵呵。——
夜风中,他的深眸中隐隐生出晶滢光华,如一朵朵随风飘散开来的缨粟花。
转身离开,他的身影透着冷傲,却已不再孤寂。
等着我,有一天,我会回来……
然后,给你想要的生活……远甚于千万倍的幸福……
等我……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