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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重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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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缘认同地点点头,毕竟整座庙都是她翻新重建的,每尊佛像都镀了金身。
这里是霖海北郊的雁鸣山,人迹罕至,地势又陡峭,半山崖上的密林深处藏这么个破庙,香火自然也不旺,原本只每月初一十五固定有些附近的老人费劲爬上来进香。
后来唐不悔来这里住过一阵,再然后这庙就被她出资重建一新,又新修了一条路。
从那会儿起香火才旺了些,但每个月都会在月末闭门几天,说是闭门休整,实际是等贵客临门。
那贵客自然就是重建寺庙的善人唐某,修缘对她的印象大概就是话不多,眉目温和,但常常给人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没见过她带朋友或亲人,身边跟着的不是保镖就是她这个不离身的助理,她从不发脾气,可那些人竟然都很怕她。
是个蛮古怪的人,神色总是游离,好像和这尘世有着很深的隔阂。
她有时候会来,有时候不会来。
但这次不来,下次一定会来。
修缘和她一来二去熟悉了,能和她说上几句话,问过她到底有什么执念。
求神拜佛,无外乎信仰、欲望和悔过。
她看起来都不是。
她没正面回答过,四两拨千斤地岔开话。
是个心思很重的人,防备心自然也重。
只有次答非所问地提一句:“小时候我妈妈告诉我,当面对不可逾越的大山,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头,或者绕路。人们迷恋结局,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不在乎过程的曲折,但我只想要翻越那座大山,死在半路又如何呢?”
修缘看着她近乎偏执的表情,若有所思:“凡有所住,必有所执,必为所困。唐小姐,人要往远处看,也许阻碍你的,并不是那座山。”
她温和一笑,用一种吟诵诗篇的语气说:“前面也没有什么值得看的,‘都会好的’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这世界上并没有通往幸福的天路,毁灭和坍塌才是所有事物的最终归宿。”
大师盯着她看了很久,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也很平和,眼神是裹着阴冷气的慈悲,好像在说,致力于建设美好和追求幸福是所有不幸的开始,如果有办法,她很愿意为了让大家解脱,而费心劳力让这个世界明天就爆炸。
于是他真诚建议她:“要不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她闻言一愣,第一次笑得那么开怀。
她去没去看心理医生不知道,但依旧会时不时来上香。
今天是月末最后一天,下了暴雨,拂云寺闭门的第三天,她来了。
但这次有些不同,她带了许多人。
修缘大师有种直觉,他们之间的缘分要尽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修缘觉得自己不该关心施主的私事,但做了这么久的朋友,还是有点为她担心,于是他问薛明敏。
两个人一直走,快要到内堂了,远远的能看见里头的人。
女人的身影飘飘渺渺看不清,她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西装,被簇拥着站在香雾缭绕的佛殿里,唇角挂着恬淡微笑。
薛明敏也看见了,都踏马火烧眉毛了你还挺开心?
完蛋人生完蛋过是吧?
她开口却淡定:“是出了一点事,不过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您不用担心。”
虽然这次的确有点棘手。
谁他妈能猜到,都说她坏事做多了阴沟里翻船自作自受,但其实是她自己把自己捅出去的。
她一贯的人生准则,当谈判进行不下去的时候,就把桌子掀了,这样大家都不好过,就有重新谈的余地了,哪怕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最好是能金蝉脱壳。
如果脱不了,只能大家一起死了。这个疯子。
她叹气:“跟这么个老板,真是不幸。”
修缘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然后告辞离开。
薛明敏重新回到她身边,唐不悔依旧在拜,不急不缓,不骄不躁,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实在很欠抽哈,薛明敏忍不住磨了磨牙。
她后面长眼睛了似的,突然开口:“敏敏,再过半个小时之后,跟徐总回个电话。就说我惊恐不安,愧疚难当,几度昏厥,除了求神拜佛,什么都做不了。”
薛明敏:“……”真不愧是你啊。
外面大雨倾盆,黑色西装的高大保镖们擎着黑伞分列两侧,守在寺庙各个入口处,全都冷面噤声,不苟言笑,目光鹰隼般扫视周围,警惕异常。
和尚煮了茅根水出来,隔着木门一探头,就吓得缩回去,半晌才又钻出个脑袋。
“要喝点热水吗?大家。”
和尚们没见过这阵仗,也不大理解,这荒山老林里除了蛇虫鼠蚁还有什么危险,值得这种级别的安保。
周围连只小松鼠都少见,最具攻击力的大概是后山那几只天天掏鸟蛋的野猫。
平日里车是不允许上山的,今日足足停了七辆,挤在狭窄的山道上。
乍一看山门前黑压压都是人,全都肃立无声。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黑色奔驰车如同蛰伏的巨兽。
这天气太糟了,无端让人紧张。
只领头的梁铮看起来却很随意,歪斜着倚靠在其中一辆车头前在玩贪吃蛇,穿着英伦三件套,丝毫不觉得自己浮夸。
身旁一个保镖给他撑着伞,小声请示:“三哥,你要不要去车里坐?”意思是他这样容易淋湿,也容易让其他人紧张。
“闷。”他言简意赅地搪塞过去。
他的老板唐不悔是个很难琢磨的人,总是带着点故弄玄虚的气质,她经常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比如在暴雨天带着堪比黑客帝国拍摄现场的海量保镖高调出行,如果这不是郊区,她从出门就要被迫上社会新闻。
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唐不悔从不做无谓的安排。
她的确有点神经质,但绝对不是个真疯子。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贪吃蛇欢快的背影音效从杂乱雨声中挤出来,显得气氛更加诡异。
突然,一辆陌生路虎揽胜从山脚下匆匆上来,刹车急停,车门被大力推开,又匆匆甩上,皮鞋踩在水坑里也浑然未觉。
来人气势汹汹,但隐约又有些慌乱的踉跄。
车主走到沉迷贪吃蛇的男人旁边,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但似乎没想到会看见这位,脸色骤然煞白。
可来都来了,他不能打退堂鼓。
男人极快地调整了呼吸:“三哥?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你,能放我进去跟唐总说两句话吗,我们可能有些误会,我约过几次,电话只能打到她助理那里,我连敏助理都联系不上。”
唐不悔身边那个得力干将叫薛明敏,是她不知道从哪带来的心腹,是个计算机高手,大脑也堪比计算机,拥有照相般的记忆,只听她的,给多少钱都挖不动,忠心耿耿。
几乎没离过身。
别人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她算不上助理,也不挂职任何一家公司任何具体的职位,只是替她私人办事。
说完似解释似埋怨又似讽刺地说一句:“见她一面可真不容易。”
靠在车头这个穿着打扮烧包怪异的男人,近看只有一只眼,人送外号独眼阿三,手底下人都尊称一声三哥。
他还是晚钟□□的老板,整个人邪得很,来往的老板们都卖他面子,之前就有人说,这人背后靠山是个女大佬,他还不信。
看来靠山就是那个姓唐的。
——霖海这几年不知道哪儿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
吴嘉伟尽管怒极,但还是不太敢惹他,所以礼貌请示。
“等着。”
三哥声调散漫,头也没抬,只是淡然拂开他的手,隐没在阴影里的那张脸十分白净,唇形削薄,戴一副灰黑镜片的眼镜,遮挡住他略显阴冷的独眼。
他脖子上挂着眼镜链,链条纯金镶嵌蓝红宝石不一。
整个人的装扮不伦不类,衬得他那张过分白皙的脸越发邪气横生。
吴嘉伟深呼吸了一下,又缓慢吐出来,语气尽可能平稳谦和:“好,我在这里等。那三哥能不能通融一下,待会儿帮我递句话,让我见唐总一面。”他再次请求。
三哥的电话恰巧这时响了。
他手一抖,铺满屏幕的巨蛇顷刻间碎了满屏,于是他接起电话时眉心霎时涌现戾气:“钟昊你最好有急事,不然待会儿下山我就地挖个坑给你埋了。”
对面浑不在意。
“我去,这雨也忒大了,什么时候结束啊,都踏马上热搜了,姐最近不走低调路线,准备收拾收拾出道了?还有,吴嘉伟那煞笔上去了,他还想求情,真是疯了,就踏马是他找人乱爆料才闹出这一堆破事,我要是他我就夹着尾巴做人。我没拦住,要不你就地挖个坑给他埋了呗。”
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的吴嘉伟:“……”
他强压下嫌恶,听出来电话对面的声音,那人守在山底下,据说是唐不悔的私人保镖头子,长得很漂亮,雌雄莫辨。
不过刚刚确实没怎么拦他。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有恃无恐上来,然后碰见又一个疯子。
不明白那阴毒的女人都是在哪儿搜罗出这么多的疯子二百五,简直是一群流氓。
但他不能发作,那女人心黑手狠而且藏头露尾,今天如果不是她把排场搞太大上了热搜,他也找不到她。
亏心事做多了吧,出门上个香搞了这么一大帮保镖助理跟着,山上山下全是她的人。
吴嘉伟最近头疼无比,这个唐总上个月还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谈白湖边上那块儿地的开发问题,当时人很多,也没人介绍她,她坐在边儿上又一直不吭声,所以存在感不强。
但因为坐在副主位,他多看了她几眼,没觉出什么特别的,宴会结束后才有人提一嘴,说她是个财神奶奶,眼光毒,经手的项目都大赚特赚,处处敛财,身份成谜,最近挺多想巴结她的。
做生意的,没一个不算计钱的。
财神谁不喜欢。
那一阵圈子里茶余饭后谈资,她独占鳌头。于是理所当然地聊起她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女儿。
有说她母凭子贵的。
有说她去父留子的。
话都不是很好听,但那时谁也没想过会被她打击报复,毕竟她看起来根本不在意什么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