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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怪我 你是我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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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韵轻回神,拖住她的腋下将人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吴漾模特出身,比吴韵轻还要高出两公分,她健全的时候体重从来没有超过四十六公斤,如今丢了一双腿,面部瘦得凹陷,吴韵轻抱她的感受很怪异,不重,却很沉。
她们从前也这样拥抱过吗?好像没有。
从她记事起,身边就只有一个阿姨照顾她的起居,吴漾很少回家,也不允许吴韵轻当着那些男人的面喊她妈妈,她小时候总是叫她小姨,后来长大了就一直叫她吴女士。
小学的作文里,她写妈妈是咸的,班上的同学笑她,让她在很长时间里都弄不懂其中的缘由,她只知道当她这样张口,那些水便流进她的嘴巴,淹没了她的困惑。
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除了争吵,她们从来没有亲近过,得知吴韵轻瞒着自己报考表演系,两个人更是几乎决裂。
吴漾断掉她的生活费,想让她回头,却在报亭的一本杂志封面上看到了吴韵轻堆满稚气的照片,她为了反抗她,利用她的资源,走上了她的老路。
手下的被褥还带着几分残余的温热,吴韵轻坐在她的床上,看她皱起眉头质问:“你想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吴韵轻没有回答,吴漾讽刺道:“你不是最讨厌这里吗,还回来做什么?陈景生呢,他不要你了,还是你甩不掉他了才躲过来?”
“你知道什么?”吴韵轻心头那根破损的弦被重重一拨,随着断裂落地的,还有一颗锋棱满身的石头。
“我什么都知道。”吴漾眼神如刀,“他替我付了分娩的医药费,给你寄过玩具和衣服,你以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所以当你遇到麻烦的时候,他只给你一点小恩小惠,你就认干爹认得那么干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足够让你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配做你的父亲,没有一个男人配做你的父亲,只有我是你唯一的血亲。”
吴韵轻沉默,抚摸掌心的触感,吐出一句:“你好像从来没有抱过我。”
吴漾冷笑,神经损伤而不受控制的面部抽搐了下,语气恶劣,“我没有抱过你,你是吃谁的奶长大的?”
窗外的雨逐渐有了声响,吴韵轻头皮一麻。
“我不止抱过你,你还在我肚子里待足了41周,生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讨债鬼,九个小时,从早上四点生到下午一点二十三,我的子宫都快被你踢出一个洞来,肠子都要被你扯断。整个哺乳期里,你为了一口吃的,力气大得吮着我的血往下咽,抓得我的胸口都是青的。你五个月时身上起疹子,整宿整宿不睡觉,每天都要人抱着,一放下就哭,我被你折磨得恨不得去死。”
“你后悔生下我吗?”
“后悔有意义吗?”吴漾反问,“我想要一个孩子,老天让我得到了你,我讨厌你,讨厌你像个刺猬一样不服管的性子,讨厌你让我吃了很多苦头,可我自己讨来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后悔。”
吴韵轻无法回答,她理解不了一个女人要怎样才甘愿成为一个母亲,尤其是一个吴漾这样的女人。
她从小母亲离世,父亲在她十三岁时意外身亡,村里给她申请了贫困补助,让她能念完中学。
她的第一段感情是她的高中老师,她因此被找上门的原配拖在校园里毒打,在老家丢尽了脸面,却也因此得到钱和补习的机会,继续去读大学。
在那座城市里,她依仗自己的美貌,从一家出版社的前台变成了小说内页的兼职模特,而后接触到平面拍摄,走上T台,连续用自己的三段婚姻当跳板,从时尚圈迈进娱乐圈,出演了几部大制作电影的女二号,在积累了一定资本后,抽身成立公司进行投资。
她抓住了每一个不择手段搏来的机会,一次次跨越阶级,直到她在酒桌上听到商会的人谈论选举,蓬勃的野心不甘现状,她花了很多钱买来一个名誉,那双腿终于夹住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她妄图复刻过去的成功,却忽略了那个男人与之门当户对的妻子。
一场车祸,吴漾左腿从根部截肢,右侧小腿坏死,半年前吴韵轻签字,进行了第二次切除。
过去所有不光彩的旧事被翻出来,投资失败,公司破产,信誉清零,无限欲望化为泡影,她拼搏的半生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连独立生活也成了奢求。
“我一直怀疑,我的存在只是你在某个赌桌上留下的筹码,是你赌输了。”吴韵轻说。
“你总认为我的生命里应该有一个可以掌控我的男人,你以为没有父亲女人就做不了母亲,我的生育能力属于我自己,我有无数正当获得一颗优质精子的途径,我一直都有选择权。”
吴漾冷眼,“在我的规划里,你现在应该在国外读书,毕业后成为一名医生或者律师。”
“如果那样,你在车祸发生的48小时内就会死。”吴韵轻说:“我把你接回来,同意截肢,是为了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就算没了双腿,只要我能见到那个人,我就有办法让他帮我在政界得到席位,残疾只会成为我的优势,是你多管闲事才让我变成这样,我现在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怪我?”吴韵轻不明白。
“我为什么不能怪你?”吴漾说:“你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让我在这张床上吃饭,在这张床上排泄,随时有护工和保姆进来,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碰,你当我是什么,一摊烂肉吗?”
吴韵轻沉默,吴漾猩红的眼睛发痛,“我给你安排了最安稳的路你不选,偏偏要去演戏,被别人骗得丢了半条命,那时候只要你回来我还会帮你,可你选了陈景生,他算个什么东西,我从前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一个影协的主席就让你上赶着攀附,我真不明白,你蠢成这样还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吴韵轻疲惫,“不管你信不信,我曾经非常渴望得到你的爱。”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你从来没有管过我。”她慢慢起身,“所以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选择,你都没有干涉的权利。”
她走到门口,听到吴漾开口,“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脚步顿住,吴漾声音克制,“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爱你。”
夜色弥深,压抑的沉默在寂静中蔓延,吴韵轻彻夜难眠,那篇叙述琐碎的小说让她头痛不已,熬到天亮,陈梅在厨房煮了早饭,单独给吴漾留了一份粥送到房里。
没多久,吴韵轻听到楼上传来瓷碗被打碎的声音。
“一会儿我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陈梅收拾东西下来时,吴韵轻说:“你把楼顶露台收拾一下,这两天我会找人过来装修,会有点吵,给你放几天假,回老家也好,去度假也好,你休息一段时间,工资照发,奖金打到你卡上了,我下个月中旬出差前回来就好。”
“哎。”陈梅答应,眼底含着一抹喜色,给她冲了杯蜂蜜水放在手边,“您能陪陪她最好了,她自己一个人太孤单了,有好几次让我打开家里的网络,还总是提起您。”
“她能说我什么好话。”
“她怕您在外面受人欺负,有委屈也不跟家里人说。”
“是骂我是个蠢货还亲疏不分吧。”
“吴女士说话总是口是心非,要婉转一点才能理解。”
“太婉转了。”吴韵轻叹气,“算了。”
陈梅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好不容易得了个假,吴韵轻换了个衣服的功夫,她已经把露台冲刷干净,装好了自己的行李。
看着她被司机送去车站,其他留下的人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知道你人缘有多差了吧。”吴韵轻推着轮椅往外走,“在你身边工作简直像伺候皇帝。”
吴漾用白眼瞪她,吴韵轻拉开车门,转头把她抱进去,收起轮椅开车去医院。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到医院时吴漾一直戴着口罩不肯摘下来。
全部检查都做完,时间已经下午,吴韵轻带她到一家餐厅吃午饭,等餐时把单子拍给提前联系好的一位医生,看着他的回信犹豫失神,冷不丁抬头,见吴漾还原样坐在那里没动筷子。
“什么意思?”吴韵轻挑眉,“等我喂你?”
吴漾眼神阴沉,吴韵轻起身,盛了一碗汤到她面前,伸手去摘她的口罩,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被碗里的汤烫到,吴韵轻失去耐心,去洗手间冲了一会儿冷水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去跟一个病人计较。
回到包间,吴韵轻一推门就看到吴漾换了一个新的口罩,把刚换下来的塞进轮椅侧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心中困惑,推着她离开时注意到她薄毯下残肢的抽搐和僵硬的手,慢慢反应过来,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把人推到洗手间门口,犹豫之时,吴漾哑声,“回家。”
“回去要一个多小时,你能行么?”
吴漾忽然发脾气,用力拍打轮椅转向,吴韵轻无奈,“好了,我知道了。”
她将她带回车上,收轮椅时看到那个旧口罩,湿漉漉的。
车子压着限速开得很快,路上没什么颠簸,吴韵轻时不时看一眼紧紧抓着安全带的吴漾,意识到单是这样坐着,对她或许也是一种负担。
她没有给她调过座椅,靠背对她来说太高了,她的下肢没有支撑,每一次刹车都会让她向前滑动,那会让她的左腿被摩擦得很痛。
“抱歉。”吴韵轻将她抱回家,面对被改造过的洗手间还是无措,“我应该怎么做?”
“把我放上去,然后滚。”吴漾冷脸。
吴韵轻照做了,等待中趴在窗户上抽了根烟。
主卧窗外的视野很好,这个时节站在那里能看到外面的花和山景,暖融融的风吹进来,带着清新的气味。
可这仅限于她的视角,如果坐在轮椅上,便只能看到山头和一片白云徐徐的天。
当天护工给她洗过澡擦完身体,吴韵轻用吹风机吹了吹她潮湿的头发,忽而道:“不如你也把头发染成绿色的。”
“你想死吗?”吴漾咬牙,狠狠剜了她一眼。
“我死了谁给你养老?”
吴漾冷笑,没有反驳。
“哥哥。”小姑娘趴在阳台门上露出个脑袋,见他在打电话,声音轻轻的,“爸爸喊你吃饭了。”
“马上。”江洵答应,看她离开,回过头来盯着围栏外挂着的花草,屏幕上红色的录音时长闪烁着。
“奖金我都已经给村长了,他说地里旱,要用在村里的水利上,还会给老人们发补助,应该有您家的。”他听着屏幕那头的人诉苦,语气温吞,“我大伯的病花了十几万,前两天四叔五叔也说身体不好,要去城里检查,我现在手里没剩多少了。”
风催着枝叶摇晃,电话里的声音刺耳,许久,江洵松口,“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五千块,我先给您打过去,这件事您不要告诉其他人,剩下的您再找村里问问,我的钱都在账上,也许是还没来得及分下去。”
挂断电话,江洵将转账记录截图保存,望着那一片浮动的青,片刻,回到屋里,梁承春已经做好了满桌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