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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受害者 不过还好, ...

  •   裸露的肌肤微凉,吴韵轻枕在他身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所经受的一切早有猜测,那些字音还是刺痛了她。

      “我出生那年,我母亲二十四岁,她大学毕业在气象灾害预警办公室实习,在一次去观测站记录数据的路上,帮助了一对年迈的老夫妇,被迷晕卖到了有林裕,江大川花了八万块,买她给自己生儿子,村里很多女人,都是这样被卖进去的。”

      “禹州有个退休的产科大夫,看胎看得很准,村里的女人肚子大了就会找他来看,那一年我妈妈流掉了两个刚刚成形的女儿,后来她怀着孕,江大川没有防备,村里办喜宴,全村的人都去了,她跑进山里,一直走了两天两夜,她有机会逃出去的,可是我要出生了,她没有力气。”

      “他们把她抓回去用链子锁起来,生我那天,她差点死在那里。”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妈是个很厉害的人,我也知道她不爱我,她教了我很多东西,让我帮她送信,都是为了能离开上源村。我那时不懂,害怕被父亲知道,也害怕她会抛下我,每次从镇上的邮局门前经过都不敢靠近,她一次次求我,哄着我,我才终于壮着胆子把信封扔进箱子里。可那封信没有被寄出去,我和她都挨了打,我才知道,村长每一次开会都强调的团结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从厂子里失业后开始酗酒,家里总是没有粮食,我经常去山上挖野菜和杂草拿给她挑了煮着吃,村里人知道了,蒸了馒头做了饼都会给我拿几个,她每次都很生气,也不吃他们给的东西。”

      “我上小学,五十块的书本费是亲戚凑的,她大哭了一场,但什么也没说。”

      “三年级学校的运动会,800米我一直跑进省里的比赛,老师们觉得我可以上我们那的体校,免学费还包吃住,我就去练了长跑。”

      江洵说:“开学第一周,我把在学校藏起来的肉和水果拿回去给我妈妈,她冲我大吼,身上都是伤。我每星期都给她带吃的,就算我告诉她那是我自己攒下来的,她也还是把东西扔掉,我说服不了她,也实在太饿了,蹲在地上把饭捡起来吃的时候,她愣了很久。是我逼疯了她,是我们逼疯了她。”

      “谁犯下的罪自然由谁承担,这不是你的问题。”

      江洵轻轻摇头,“对我妈妈来说,我不是我,我是我们。我身上流着江大川的血,我是他对她强迫的结合,我的生命就是她受辱的证据,我的存在就是她受到迫害的证据。”

      “我知道有林裕的人不是好人,可他们都对我很好,在那种环境下,我生下来,性别就会天然让我站在施暴者的队伍里,不管怎么样,我享尽了好处,可这不对,这不对。”

      “你没有作恶,你只是人格不够完美,这不代表你不是其中的受害者。”吴韵轻解释。

      血液中流淌的锋刃扎进他的心脏,江洵压抑某一刻没有藏住的痛苦,继续道:“我被选进射击队之后,很快打出了一些成绩,奥运会,他们都没想到我会拿金牌,也不知道那件事会带去那么大的影响力。”

      “很多记者还有市里的领导都去了村里,有一家的女人想趁机逃跑,她丈夫的弟弟不忍心,一起求到领导面前,那些领导很愤怒,可也知道这种事被捅出去影响恶劣,会影响他们的仕途,他们一起在村里开了会,后来那两个人都被埋在了山里。”

      “我妈妈当时精神已经不好了,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北新的记者到了有林裕,临上门之前,为了不让她乱说话,他们用热水烫坏了她的嗓子。”

      “书记告诉我,村子上下都是一条心,如果我敢背叛他们,我妈妈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村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放过我,只要我什么都不说,村镇翻新,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我的夺冠附带着隐瞒,剥夺了让事实见光的权利,我的荣耀带给她的是更加深重的苦难。”

      “全国赛前一天,我去见她,她变了好多,我知道她不想让我赢,她恨我的枪,她恨我。我的肩膀很痛,我已经不想再打了。”

      他的胜利害了他的母亲,他的教练跪在地上求他救救自己的女儿,那场比赛,没有人希望他赢。

      于耀东腰伤复发,江洵被仓促推上赛场,所有规则过程他都烂熟于心,他有最顶尖的技术,是当时最好的射击运动员,可就是那一瞬间的分神,偏离的弹道击溃了他的信念,他快要入了魔障,他想要用手里的枪,让她的母亲得到真正的自由。

      吴韵轻撑起上身,侧身去点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靠在床头,“所以你复出打比赛,接受采访增加曝光度,是想利用媒体的影响力,重新把当年的事改写一个结局?”

      “我应该把真相说出来。”

      “你父亲已经死了。”

      “他死得太容易,几乎没有任何痛苦,这不公平。”

      江洵说:“我也想过,我妈妈当年的年纪一定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也许她早就回去跟家人团聚了,我再把这些事情翻出来,让她看到只会对她造成又一次的伤害,但我又怕这只是我不敢为她跟上源村那些人为敌的借口。我已经逃避了这么多年,如果连她的生死都不知道就这样算了,我又凭什么拥有她给我的生命。村里那些跟她一样的女人,我应该让她们都能回家,让所有人得到应有的审判。”

      他抬手遮住胀痛的额头,“可我输了。”

      吴韵轻默默抽烟,梳理整件事情的经过,说:“世锦赛亚军可不算输,我以为你会把赌注压在明年奥运会。”

      “我们家的事,我大伯是知道最多的,他的病可能拖不到那个时候。”

      火光靠近,吴韵轻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我理解你的想法,不过小朋友,舆情不是这么用的,有时赢未必是赢,输也未必是输,想翻盘,凭你那点心机是不够的,不过还好,你遇到了我。”

      江洵看向她,吴韵轻笑着摸摸他的脸,“我手里刚好有一把要磨的刀,她也许不够锋利,但一定够执拗。”

      “那个女记者?”

      吴韵轻挑眉,江洵说:“她一个人去有林裕很危险。”

      “在不确定她能不能为自己博取到更大的利益之前,那些人不会动她的,现在站在靶心的是你。”

      吴韵轻说:“北新这个地方有最压人的阶级和权势,也有最不畏一切的公理和法治,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外界的关注,而是诱敌深入,让他们自己瓦解自己。”

      江洵不懂,吴韵轻说:“亚军也是有奖金的,这是你的复出战,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等有林裕的人来找你,你就学做郑伯,对他们有求必应,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郑伯?”

      吴韵轻反应过来,敲他的脑袋,“不是你们村里的,是郑国的,总之,你听我的就够了。”

      江洵原地放空,吴韵轻钻回被子里,“你就按部就班地训练生活,摆出一副受害者该有的姿态,等着看我怎么在背后运筹帷幄,为你大杀四方吧。”

      江洵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吴韵轻抚摸被子里紧绷绷的肌肉,“你妈妈是你放走的,又不是你卖过去的,你是被家暴的,又不是施暴者。虽然你想到的处理方式并不高明,不过好在我看上的从来不是你的脑子,所以无所谓,惹一点我能解决的麻烦,只会让我觉得你更加可爱。”

      江洵没说话,抓住她肆无忌惮的手放在唇边。

      吴韵轻勾勾他的脸,重新挑起兴致,接受了他索求的安慰。

      那晚吴韵轻枕在他怀里睡着,迷迷糊糊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直到清晨半梦半醒,她听到外面大门解锁的声音,飘忽的七魂六魄胡乱地归位,让她骤然清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边的江洵被她惊醒,人懵懵的,“怎么了?”

      “没事,睡你的。”吴韵轻匆匆下床套了件衣服,“老实待在这里,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声,也不要踏出这间房门。”

      江洵迟缓地坐起来看着她,吴韵轻抓了抓弄乱的头发,在那个脚步声靠近前,打开卧室门出去,看到了客厅里的陈景生。

      身体还有些发软,吴韵轻勉强走出几步,“你怎么过来了?”

      “是谁答应回国就去找我的?”陈景生把蛋糕放在桌上,她最喜欢的蓝莓巧克力味,“我等了你一夜,你就这样在家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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