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下的艳阳照》木桃三

8、第八章

　　桑依和温斯漾算是最后几个到陆卓凡家的。虽然party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早早来到寿星家里为他庆生。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平时科研工作太无聊，好不容易能一起放松狂欢，大家可不都得积极点！
　　温斯漾刚进门就被她们实验室的两个女孩拉去聊天，桑依只好找个角落默默将自己藏起来。唉，她非得过来凑什么热闹呢？
　　看着眼前各式各样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有过一面之缘两面之缘的人们举着酒杯端着甜点像模像样地social，桑依再次感叹这个圈子真小。
　　“桑依，你来啦？”陆卓凡见到桑依，主动过来打招呼，搞得桑依有些受宠若惊。她和陆卓凡好像也没有这么熟吧？
　　“嗯，生日快乐啊！”桑依送上祝福递上礼物，今天的主线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谢谢啊！你见到叶君迟了吗？我刚刚还和他聊天来着。”
　　“哦，我刚刚过来，还没见到他。”桑依不知道陆卓凡为什么忽然提到叶君迟，但还是如实回答，“你忙吧，不用管我。”
　　“那个……桑依……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桑依觉得陆卓凡有些莫名其妙，他从刚刚出现就有些忸忸怩怩，不知道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我之前以为你要去美国读博，有次和叶君迟聊天顺嘴提了一句，害得这小子差点……”
　　“差点什么？”
　　“没事，害得你俩差点造成误会，这小子刚刚一直数落我来着。”
　　“噗——”桑依还没见过叶君迟数落别人，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滑稽。想到陆卓凡还站在自己跟前，桑依连忙进行表情管理，“我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好。你今天玩得开心，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多多担待。我先去招呼别人，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叶君迟。”
　　桑依没有去找叶君迟，只拿了一杯气泡水，一个人在阳台享受清静。夜晚的露台边拂过丝丝凉意，她今天穿了一件露背裙，夜风吹过，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
　　“冷吗？”身后忽然传来叶君迟的声音，他的臂弯搭着一件外套，看起来是从他身上褪下来的。
　　“你今天……很漂亮！”叶君迟边说边作势将外套递过来，示意桑依接过。虽然漂亮，但也不能有了风度失了温度。
　　桑依没有拒绝，夏夜的晚风不容小觑，她明天还要赶飞机，可不想出发前再经历感冒发烧：“谢谢！”
　　“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发呆。”桑依抿一口气泡水，回答得理所当然，“里面太闹腾了，不太适合我。你呢？”
　　“和你一样。”叶君迟苦笑，他也不喜欢这些浮于表面的social，要不是和陆卓凡关系好又看桑依今天会来，他指定不会浪费一个周末的夜晚在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叶君迟说的地方是一个海岸公园，从陆卓凡家里开车也就十五分钟的距离。
　　“害怕吗？”虽然是个海岸公园，但这黑灯瞎火的看起来难免有些萧条荒凉。
　　桑依淡定地摇摇头，以她对叶君迟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把她卖了。
　　“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
　　“早上九点。”
　　“我送你去机场？”
　　“不了，难得周末，你多睡会儿。我打车去机场。”
　　“也好。”桑依是个独立的女孩，叶君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愿意做的事，他不会勉强她，也勉强不了她。
　　叶君迟陪桑依在海边坐了一会儿，见桑依一直缩着脖子，最终还是回到车上。
　　“手冷吗？”桑依一回到车上就忍不住搓手，试图驱赶手心的寒意。
　　“要我帮你捂捂吗？”叶君迟本想直接拉过桑依的双手，却又担心他逾矩的行为令她心生反感。
　　桑依不为所动，只是抬头看向叶君迟。车里太黑，她看不清叶君迟脸上的表情，但车厢里似乎有一股莫名温暖暧昧的气氛正在慢慢发酵。
　　“桑依，你有没有想过，我喜欢你？”静默了许久，叶君迟终于出声。他像是被这月黑风高夜下了蛊，想到未来一个月都见不到桑依，他还是决定鼓足勇气向她表露心声。
　　“我知道。”
　　“呵，我就知道。”是啊，桑依是个多么敏感的女孩！谁都以为她面对感情迟钝滞后，其实她比谁都细腻敏锐。她永远都是不显山不露水，不动声色地纵揽全局。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很有思想很有主见，但又很尊重别人的想法，尊重且疏离。你看起来个性很随和且温柔，似乎和谁都能聊得来。”
　　“和你聊天很有意思，你对大部分事情几乎都呈现无所谓不在乎的态度，但面对你在乎的事情，你的眼神总是会不自觉地变得坚定，温柔且坚定。第一次从你的眼睛读到这种情绪，我就被你深深地震撼且折服。”
　　“你对很多事情的想法和见解总是与我不谋而合，因此每一次你愿意向我多说点心里话，我都感觉莫大的满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一刻不停地挂念你，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想你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正好也想到我。”
　　“桑依，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安心很舒服，让人如沐春风。你是一个很棒的倾听者，但很多时候，你似乎不太愿意向人敞开心扉袒露心声，除非直截了当问地到你头上，不然你基本不会主动诉说你的想法。以后有机会，让我来做你的倾听者好吗？你可以跟我分享任何事情，不需要有任何顾忌。以后，我们换一种身份相处好吗？你愿不愿意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叶君迟，你的告白……真是……别致又有才！”桑依的确很善于倾听。她一直没有出声，耐心地等待叶君迟说完他所有的台词。许久，她感觉自己好像应该发表一些意见。
　　“就这样？”叶君迟有些傻眼，这是什么意思？这姑娘面对他的表白这么淡定，难道是对他压根儿没有一点想法？
　　“叶君迟，谢谢你喜欢我。”桑依感觉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她不反感、甚至还有些期待叶君迟在她的世界徘徊，但换一种身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叶君迟，想不想听一个故事？”桑依忽然理解了黑夜，白天将人类所有的弱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黑夜掩盖了所有的丑恶和怯懦。她只有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才能鼓足勇气向叶君迟开口，“关于我的过去，你想听听吗？”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乖乖女，温柔随和都是假象。真正的我，可能和你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有过一个初恋，他是我初中的学长，比我大一届。我十四岁的时候和他在一起，如你所见，我从初中就开始早恋。我们在一起六年，他对我事无巨细百般呵护。那个时候的我，任性娇蛮，和现在的我很不一样。后来我们分开，那年我大三。叶君迟，我没想过再谈恋爱，也很久没有过心动的感觉。我承认你在我心中和别人不一样，但我还是想如实告诉你，我还没有忘记他，甚至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我和他曾经拥有的过去。这样的我，你还能接受吗？”桑依原本打算把关于裴智礼的一切都告诉叶君迟，她一直努力地保持情绪平静，可是当她企图将“裴智礼”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她还是做不到，所以她最终还是向叶君迟保留了一些事实。
　　“没事儿，谁还没有点过去呢。”叶君迟佯装大度地说道。
　　“叶君迟，你是不是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叶君迟的反应和桑依想象的不太一样。试问有哪个男生会愿意自己的女朋友对初恋念念不忘的？
　　叶君迟的确没有大方到这种程度，他确定自己喜欢桑依，也愿意尽可能包容她，但他的确不太理解桑依曾经经历的过去到底有多刻骨铭心，以至于让她这样念念不忘。
　　不过桑依说他和别人不一样，那就说明她对他还是有感觉的。她愿意把她的过去坦诚相告，也恰恰证明她在认真地思考和对待他们的关系。
　　桑依完全可以隐瞒这一切，假装若无其事地跟他在一起，然后等哪天她的白月光回来找她的时候再随便找个理由和他分手。但她选择向他开口，是不是证明他还是有希望的？
　　“你和你的初恋，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偶尔会去见他……”
　　“他在B城？”
　　“没有。”
　　“桑依，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嗯。”
　　“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努力在一起？”
　　“因为不可能。”
　　你来我往的对话戛然而止。叶君迟问完了他想问的，桑依也说完了她能说的。
　　“叶君迟，我想回家了。”
　　“好，我送你回家。”
　　两人一路无言来到桑依公寓楼下。
　　“晚上早点休息，祝你在美国一切顺利。”
　　“叶君迟，对不起。”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心意。
　　“这算是拒绝吗？”叶君迟苦笑。
　　“对不起，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她明明忘不了裴智礼，却还是忍不住对叶君迟动了心。如果裴智礼知道，应该也会对她很失望吧？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断。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相信我的判断力！”叶君迟不确定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又看到了桑依那种悲伤而又空洞的眼神。黑暗里，她的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她又要把他推开了吗？
　　“我……叶君迟，你别喜欢我了吧……”话从口出的时候，桑依其实有些后悔。她明明不想这样伤害叶君迟的，但今晚话赶话不知怎的就到了这步田地。
　　“桑依，你拒绝别人的时候是真无情啊！”
　　距离桑依去美国已经一个星期。
　　叶君迟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和桑依分享他的工作和生活，桑依倒是也会像以前一样回应他，偶尔也分享一些她在LA的趣事，只是两人隔着屏幕的对话好像都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疏离。
　　叶君迟纯粹是放不下桑依，但又担心桑依彻底拒绝他，所以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口风。那天晚上回去他思考了很久，既然桑依说她不可能和初恋在一起，那他也没必要一直纠结她的过去。他叶君迟好歹也是仪表堂堂的B大高材生一枚，要长相有长相，要智商有智商，性格家世也都尚可，只要他坚持努力，桑依终有一天会全心全意和他在一起。
　　桑依其实从那天晚上回家就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不会说话，伤了叶君迟的心。她想自己应该彻底断了叶君迟的念想，至少在她能平静地接受裴智礼离开这个事实之前，她都不应该再跟叶君迟藕断丝连。但每次看到叶君迟给她发消息时小心翼翼的语气，她都觉得那样对叶君迟这个毫不知情的人士来说实在太过残忍，只好字句斟酌地回复他的消息，希望他对自己不要有太多念想。
　　周末陆卓凡约叶君迟吃饭，发现叶君迟一直心不在焉。
　　“怎么了？桑依又给你气受了？”陆卓凡看叶君迟颓废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概在桑依那儿又碰了钉子。
　　“我……跟她表白了……”
　　“你小子可以啊！闷声不响干大事啊！不过看这样子，是被拒绝了？”虽然陆卓凡对叶君迟被桑依拒绝深感遗憾，但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还是出卖了他，毫无悬念地受到叶君迟白眼一记。
　　“她说我和别人不一样，又说让我别喜欢她。”
　　“这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们相处挺好。”
　　“是啊，我也以为。”叶君迟自嘲般拿过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口，“老陆，你觉得桑依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你问我？我跟她接触不多啊。”陆卓凡几乎没有见过叶君迟这副颓废的样子，可见这小子是真的陷进去了。
　　“就凭你这几次见她对她的了解。”
　　“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女生，性格谦逊温柔、待人客气有礼。这些基本都是大家公认的啊。”陆卓凡如是说道。他跟桑依接触确实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从温斯漾和孟缇绯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还有裴智礼。裴智礼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他那个爱耍性子爱撒娇的小女朋友，每每说起都是藏不住的宠溺。陆卓凡从来没有见过桑依“爱耍性子爱撒娇”的样子，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又或许是裴智礼的离开让桑依彻底收敛了自己的本性。
　　这些话，陆卓凡没有说出口。
　　“可我总觉得她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叶君迟径自说道，“你说要多么刻骨铭心的经历才能让她这样念念不忘？”
　　“什么？”
　　“她说她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的初恋。”
　　“她都告诉你了？”陆卓凡觉得不可思议。能让桑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过去那些事情和盘托出，看来叶君迟对她的影响力也不算小啊。
　　“什么意思？你也知道这件事？”叶君迟挑眉。陆卓凡和桑依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亲近许多啊。
　　对于叶君迟喜欢桑依这件事，陆卓凡没有发表过太多看法。他曾经比任何人都希望裴智礼和桑依能白头偕老，只可惜命运弄人。叶君迟说他喜欢桑依的时候，陆卓凡其实没有感觉意外，平心而论，桑依是个惹人喜欢的女生。如果叶君迟真的能让桑依走出过去的阴霾，陆卓凡相信，裴智礼应该也会乐见其成。
　　“老叶，你要是真的喜欢桑依就对她好一点，她……挺不容易的……”陆卓凡叹口气。他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大概是叶君迟介意桑依的过去。也对，这样的白月光，换了谁也难以接受。
　　“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欺负她似的！”叶君迟觉得自己也很憋屈，“我都决定不计较她过去那些事儿了，只要她能好好和我在一起就行，但她这两天还是对我不冷不热的啊。”
　　“老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桑依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多花些时间走出来。你多给她些时间吧。”陆卓凡有些头疼，叶君迟虽然性子急了点，但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啊。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叶君迟被陆卓凡莫名其妙地指责弄得心烦意乱。陆卓凡刚刚还说跟桑依不熟，这会儿又在他面前处处维护她，而且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什么他无从知晓的秘密，这个清晰的认知让叶君迟嫉妒得发狂。
　　“她不是都告诉你了？”陆卓凡皱眉，叶君迟这副样子看起来是不知情啊。那完蛋，他又说漏嘴了！说完自己给自己一记掌嘴，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说。
　　“老陆，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叶君迟酒意上头，眼眶微红，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抡向陆卓凡的拳头。
　　“你冷静点！想什么呢？”陆卓凡一下就明白叶君迟大概是对他有什么误会，“我能和桑依发生什么？”
　　“有些话本来不应该由我开口的，但是今天既然话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告诉你也无妨。”大不了一会儿回去再给桑依赔礼道歉。
　　“桑依那个初恋，是我发小。他几年前出了意外，桑依大概还没有彻底走出来。”
　　“什么？什么意外？”叶君迟内心有个可怕的想法，他希望事实不是这样。
　　“就是你想的那样。”陆卓凡看到叶君迟怔愣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怎么会这样？”叶君迟仅存的一点酒意都在此刻消失殆尽，他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她有些若即若离……怪不得好几次她脸上明明笑着，周身却散发着莫名的伤感……”
　　原来是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难怪她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叶君迟感觉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张温柔腼腆的脸庞。这个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说话轻轻柔柔的女孩，原来她曾经经历过这么多。
　　“所以啊老叶，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对她好一点。她能开口向你提起这件事，就足以证明你对她的重要性。多给她点时间，等她自己慢慢想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