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屋》林兮依兮

5、后花园（上）

　　第五话 后花园（上）

　　走了好一会儿，我敏锐地注意到周围环境的格局和布置开始发生变化——路的宽度增大，两边草坪修整得更为细致整齐，花圃的大小以及花卉的种类、数量、布局逐渐繁多丰富起来，景观树所影响的自然光照分布等等——尽管这些变化十分细微，但凭着积累的一些经验和某种感性的直觉，我的的确确能感受得一清二楚。这些零碎却又生动的细节汇集在一起，我的心底仿佛点起了一盏笼着满满的澄黄色萤火虫的明灯；我几乎可以肯定，目的地——殿下的后花园就在不远处了。

　　正这么想着，跟随在前面引路的侍卫走到了一处花树掩映的路口，一转身，便踩在了一段由鹅卵石铺成的七彩小路上。路约有两米宽，两侧分别留出仅能供一人步行的平坦区域，中间则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彩色鹅卵石块，仔细打量，正面都是标准的圆形或椭圆形，手牵着手拼接成了一连串看不懂的字符或图案，一直往右前方延伸开去；这些石头个个圆润光滑，踩在上面一点儿也不硌脚，甚至还有些舒服，简直像在做足底按摩一样——我想，铺在王宫小路上的它们，或许是一开始就经过了十分严格的筛选，也或许是长年有人走过踩踏磨蚀所致，又或许……是因为某种神奇的魔法。

　　可你想想，如果真是魔法的话，会不会反而有点无趣呢。

　　不去多想，我迈着轻盈的步子在这条宛如流星轨迹的小径上走着。啊，四周清幽静谧的景致和脚底舒服的触感瞬间让我放空了脑袋，才安定下来没多久的心“咻”地变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撒起了欢！从艺术设计的角度来讲，柔和的曲线相较于单调的直线，其优势在于“变”，有了变化，便衍生出了诸如“丰满”、“优雅”、“温润”、“灵动”等等描述美的词汇，因此深受设计师们的青睐，也总能讨得许许多多男人和女人的欢心。

　　但追根溯源，人类的天才毕竟也只是大自然笔下纷繁多姿的美丽作品中稍稍抢眼的一件，暂且不论藏着无数奥秘、令人痴醉的宏微观世界，亲爱的你只需出去走一走，放眼望一望——三月翩翩垂岸映入绿江的万千丝绦，六月拂波出水婀娜多姿的亭亭华盖，九月雍容恣意渐迷人眼的怒吐芬芳，十二月冰天雪地翻飞起舞的白色梦幻；此消彼长变化难测的霭霭云烟，连绵起伏望不尽的层叠山峦，长风舒卷碧浪涛涛的广袤原野，九曲十八弯如银练落地的淙淙溪流；天上飞的，树上跳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走了一圈，便毅然决然地把心一点儿不剩地交给她，留出一处地方，三年五载，自个儿潜心酝酿、苦心经营，绣口一吐即是绕梁余音，妙手一挥便是神工鬼斧。这下，可就轮到你的心被悄悄偷走了吧！

　　路继续向右前方延伸着，新的园林光景也随之不断地变换——前方的渐渐映入眼帘，后方的徐徐淡出视角，身边的因欣赏的角度发生变化而品出了新的趣味——沿着这条路，绕着我悠悠转动，仿佛一场载满鲜花和诗歌的盛大巡礼！微凉的风携着清香吹进了我的心房，心里哼着歌儿，感觉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似乎一踮脚就能像神话传说中身姿曼妙的仙女一样飞将起来；很遗憾没有飞起来，于是想跳舞，跳什么呢？可以是恰恰，可以是古典，可以是爵士，也可以是华尔兹……索性随心地跳吧，就跳一支从来没有跳过的舞！

　　“到了，请稍等。”

　　我一下子从陶醉的梦幻里跌回了现实。诶，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道浓浓的复古风拱形白色木门，两边镂空设计的精致图案左右对称，上方的门框缠绕着绿意盎然的细枝藤蔓，藤蔓上缀着黄色或白色的小花蕾；大门的右前方几步处立着一座高脚杯底座模样的白色石台，顶端悬浮着一颗足球大小的透明水晶球；两旁是厚厚的绿化幕墙，朝门里头远远望过去，隐约能看到一片紫色的花田，像是种着紫罗兰，又像是薰衣草；在这里，或许都有，谁知道呢。其中一名侍卫走上前去，靠近水晶球停了几秒后便退了回来立正站定。

　　不一会儿，有人从里面走了过来——等一等，好吧，我想说的是，来人其实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长长的、会走路的神奇镜子。镜子里出现的老先生一副穿着得体的管家模样打扮，戴着具有皇家气息的眼镜，胸前系了一条黑色的领结，还留着两道精致的白色胡子。我本该吓一大跳的，可现在，我似乎已经不太能感受到这种惊讶的情绪了。

　　大门自动打开，他走了过来，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他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眼镜、胡子和领结原来是附在镜子外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因此看起来就像穿戴在镜子里的人身上一样——稍作停顿一番打量过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洪亮稳重：

　　“人类的小姑娘？！”
　　“啊，是……是我。”
　　“老先生，殿下吩咐我们将她带到这里，尚有事务在身，先行告退。”说罢这两人就从右边的路离开了。

　　镜子里看不到我自己以及我身后的景物，能看到的只有木板背景和那张瘦削坚韧的脸，眉头忽然紧锁，脸上仿佛写满了关于往事的思绪，微风拂动，气氛显得稍有些尴尬，我只能乖乖立在原地等着他。

　　是应该叫大叔，还是老爷爷？

　　镜子也会思考问题（当然了！人家可是魔法镜子）……他在想什么呢？那个……您要想多久呢？这么一直站着不太好吧。
　　“好，跟我来吧。”说着他转身便往回走，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进去之后，白色的木门便在身后缓缓地关上了。

　　“你是跟着殿下到这儿的？”
　　“是……是的。您是怎么……”
　　“我是怎么知道的，对吗？”
　　“嗯。”
　　“那扇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魔法门，只有能够驾驭魔法的人才找得到，而今天正好是殿下返回王国的日子——小姑娘，恕老夫直言，你不该跟着过来的，太危险了，这里也不是你应该久留的地方。”
　　“对不起，不过我会尽快回去的。殿下说，我也许只需要在这边待一个月，等那道门再次打开，我就能回去了。”
　　“嗯，殿下是位善良的人，你应该庆幸遇到了他而不是其他什么坏人。”
　　“……”
　　“想必接下来的事情，殿下也应该为你做好了安排好吧。”
　　“是的，他让我去花婆婆那里。”
　　“花婆婆……哈哈，她可不太好惹。”
　　“那个不好意思，冒昧问一下，这里的人，都认识这位花婆婆吗？”
　　“哈哈——我想应该是。好了，姑娘，我们到了。”

　　我跟着他来到了一间极其宽敞的大厅，宽敞到除了大厅什么多余的房间也看不到。这里摆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似曾相识的，完全没见过的，由于实在是太多太多以至于我无法一一详细描述，所以只能挑一些印象较深的细节出来——大厅约有四五层楼那么高，可以分辨出，球形的顶部既不是开放式的也不是完全透明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那蓝天和白云看得真真切切；大厅的中心漂浮着一组直径约有五米的木制模型，中央的红色大球几乎不动，周围除了九颗大小颜色不一的木球绕着中央的大红球在各自的轨道上以不同的速度公转着，还有两个正交的金色圆圈，也在翻转着，包裹着整个运动着的模型——这个应该是恒星-行星模型，很久之前我在物理课上看见过；模型正下方的地面上，是一棵挂满了铃铛和信封的大松树，约有三米高，很像圣诞树，但是我不确定这儿是不是也有过圣诞节的传统；环视大厅四周，高达十米的墙壁完完全全成了书架，密密麻麻的书籍排了一圈又一圈，令人眼花缭乱，好在下面一级一级地清楚标出了书籍的具体分类，不然真难以想象，这么多的书要怎么管理才好；空中还稳稳地漂浮着一些小箱子、小椅子、小桌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有一个掉下来砸到我的头；地面上摆着三座螺旋抬升的大理石阶梯，台阶黑白相间，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心的模型处，又汇成了一道石圈环绕着这座漂浮的巨大模型，两侧都设了护栏，想必他偶尔会在那上面研究什么；大厅整体虽然有点乱，比如某些地方看起来简直像个小迷宫，但是各类区域（休闲区、用餐区、杂物区等等）划分还算明显——我一眼看到了右边的红色小火炉，头上长着圆圆的白色猫耳朵——不至于让人进来找不到北。

　　“以前，闲暇的时候，殿下往往会待在这里，可能会有点杂乱，但是殿下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不允许打扫整理，所以基本上一直都是这样子。姑娘——”
　　“诶。”我从这古怪的地方回过神来。
　　“我只能先安排你在这里休息一下，食物和水在那一边，休息的地方就在旁边，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到处看一看，但请尽量不要随意触摸。”
　　“好的，非常谢谢您。”
　　“不用客气，既然是殿下的委托那也就是我的职责。对了，还有一件事，请务必要保持安静，如果吵醒了那两位就不好了。”
　　“欸，谁……”

　　说完他一边念叨着“要小声，要小声”，一边离开了大厅。

　　尽管他们都没有明说“那两位”是谁，可我心里头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其实嘛，我还是挺聪明的。暂且没有去多想，我径直去拿吃的喝的，然后靠在软乎乎的沙发上半躺了下来。我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任由繁乱的思绪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此刻只有舒适、安静，耳边隐约听见了几声熟悉的“叮铃叮铃”，啊，是风吹动了那棵树上挂着的铃铛，还有……屋外哪里也挂着风铃么？太舒适、太安静了，简直没有比这样的地方更适合人休息……但好像，这边的世界却并不喜欢被人类打扰……我揉了揉眼睛，出神地望着穹顶悠远的蓝天白云，感觉身体已经好多了。

　　简直像是梦一样……这么有意思的地方，不走一走看一看实在太可惜了。

　　起身，一眼望去，我便被那一层一层摆得满满的书架吸引住了，于是缓慢地踱着步子走过去，内心油然生出了某种敬畏，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前往异国他乡朝圣的小信徒——也许有些夸大其词，但朝着一大面高墙的未知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对此是坚信不移的。

　　来到书架前——准确地说是书橱，因为放置书籍的空间是往墙里掏出来的一排排空格——我随手翻开了几本自然文史地理类的书，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除了一些有意思的自然风景、建筑构造插图，其余的大抵都看不懂，忽然眼睛稍觉模糊酸痒，分秒恍惚之间，纸页上的文字竟然大多变成了我所能读懂的语言！只是，还是一部分奇奇怪怪的符号注释完全看不明白，简直比研究古文字还要难！几本书翻阅下来，建筑似乎能找到不少熟悉的影子，风景则是完全没有见过的，唯一让我留有深刻印象的是，这里的世界居然也有山脉叫做“天山”？把书放回了原处后，我索性只沿着书架边走边看，用手去碰触、抚摩，看看都有些什么书，放了多少本，都长什么样，有没有没整理好的……我的确是太闲了。

　　前面的区域，摆放了一大排的“魔法”类的书籍，大约只有其他类别的二分之一，但基本上每本都是厚厚的大部头，封面散发着不可随意接近的诡异气息，和之前殿下手里捧的书差不多。我对这些书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不用说，绝对一个字都看不懂，你想啊，要是看懂了，天资聪慧的我不经意学会了，那回去了可不得了！因此，我心里只想着快步走过这地方。忽然，只隔几步远处，一本又厚又重的书从第二排的书架上滑落了下来，“啪嗒”一声吓了我一跳。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捡起那本书，起身正准备放回去，却在这格架子上看见了两只小家伙，是谁啊？蝴蝶精灵模样，一红一白，趴在了一本打开的大书两侧，白精灵还在酣睡，红精灵似乎被刚才的声音吵到了，翻了下身子——没事，接着睡。

　　哇，好可爱！

　　这时我回想起管家的“忠告”，稍加斟酌，决定还是不要打扰到他们为好，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这本厚厚沉沉的书塞了回去，准备继续往前探索。

　　真不容易。

　　并无异常，我松了一口气。可才转身想迈出步子，只听得侧身传来一句声音稚嫩的命令：

　　“不许动。”恍惚间瞥见两道细微的红光照将过来，我自然没敢动。

　　霎那间，“嘭”的一声响，那书架立刻变得云雾缭绕，迷离不清，一阵阵狂风席卷着云雾直扑我的脸颊，无数的书本随风飞出木架在空中翻飞起舞，我下意识地紧抱双臂闭上了眼睛。大概过了四五秒，风陡然停住，停留在空中的书本受到神奇的魔法指引一般，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说时迟那时快，从那云雾中“嗖”地飞出一只巨大的白色狐狸，足足有成年的棕熊那么大，毛发浓密光亮，眼瞳淡蓝，额有红纹，七条尾巴，张着血盆大口袭来，一把将我扑倒在地，一只有力的大爪子摁在了我头旁边的地面上。

　　“区区人类胆敢擅闯殿下行宫！”
　　“不……不是的！请听我说，是……是殿下让我过来的。”
　　“殿下？”

　　这庞大的家伙突然凑近了我用鼻子嗅了嗅。

　　“这个人类身上的气味，好像在哪儿闻到过……”他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歪头便是锋利的爪子，我丝毫不敢乱动。
　　“嗯，想起来了。”

　　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响，巨大的狐狸消失不见了，两只可爱的小精灵出现在了空中。

　　“原来——”
　　“是你。”
　　“老师！！原来刚才的狐狸是你们变的，可吓死我了！”我立马兴奋地坐了起来。
　　“我们——”
　　“可不是。”
　　“你的——”
　　“老师。”

　　为了不浪费时间和精力，我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口气跟他们说了个明明白白。
　　说罢，他们落到了我的肩上，一边一个。

　　“在殿下回来之前——”
　　“我们陪你玩一玩吧。”
　　“玩？”

　　话刚说完，身体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双脚不可思议地离开了地面，接着被他俩带着飞了起来，在这间光怪陆离的大厅里自由自在地遨游。

　　梦，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