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屋》林兮依兮

3、王宫 跟随猫殿下

　　第三话 王宫

　　光彩照人的鹿车飞过山峦、森林、河流的上空，渐渐地越飞越低，来到了一片美丽的城镇。

　　是的，和人类的城市比较起来，我们的殿下所居住的王国，只能算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城镇。从上往下看，这儿宛如一张由无数五颜六色的彩块组成的拼图，正中间白色的大圆块显得尤为惹眼，那儿就是王宫；稍近一点，可以分辨出：造型各异的房屋，有圆的，有方的，有带着高高的塔尖顶的，也有平平整整四周向外翘起檐角的……条条纵横交错的灰白色街道将它们分成了一块一块，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和街道并行、绕着房屋潺潺流动，上面便有好些座横跨两侧的桥梁；再近一点，长长的杂货街、飘动的各类旗子、路上的行人……也能看见了，只是鹿车飞得太高，听不清那儿的声音——每当“叮铃叮铃”的响声掠过，总会吸引一大群人的目光，有的鼓着掌，有的脱帽行礼，还有的跳着欢呼——因为这车上肯定坐着一位非常尊贵的人物。

　　大角麋鹿轻轻地踏着蹄子，“嗒嗒嗒”，优雅地落在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上。广场用类似于大理石的彩色石砖铺就，刻着纹理，画着图案，四周对称摆放着几尊奇形怪状的塑像，塑像旁各立着一名侍卫模样的人——这里便是通向王宫的起点——大麋鹿拉着车子踱了三四步，无需号令，侍卫们便整齐划一地向着鹿车行士兵礼；紧接着左右两旁的水池子里升起了一道道高耸的水柱，这水池可长嘞，整整绕了这座王宫一圈；沿着一条径直通向王宫宫殿的路，鹿车每走过一段距离，两边就有喷涌的水柱自动升起，“哗哗哗”，水花飞溅，空气也因此清凉了几分——两列天然的仪仗队，在迎接着他们的殿下归来。
　　得到准许后，我趴在窗子边上，只露出一对好奇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窥着窗外。路上人不多，还有些长相奇奇怪怪的家伙——长着某些动物的特征，羊角啦，兔耳啦，狐狸尾巴啦，戴着稀奇古怪的面具啦等等。他们各自手里捧着精致的礼盒，看上去都是使节打扮，前前后后，朝着王宫正殿的方向步履轻快地走着。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或许是早已听到了铃铛声，每个人都不慌不忙、恭恭敬敬地停下来行礼，等车子过去后才整理整理衣束继续赶路。

　　今天，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不远处，雪白的王宫城门逐渐映入眼帘。城门约有十米高，六米宽，门外两旁齐整整排着两列侍卫，红绒衣白手套，黑长裤黑长靴，戴着高高的帽子，左腰间配着一柄棕色剑柄的长剑，一手扶剑柄，一手齐裤线，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相对而立，纹丝不动——现在应该还没到换岗时间——正这么想着，城门里头便走来了两队士兵，“啪啪啪啪”踏着齐唰唰的步子，示意、行礼、交接完毕。如果不是之前发生的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可能恍惚间以为自己来到了E国的白金汉宫。
　　车队停了下来，我们到了。

　　“过来。”

　　他整理好东西后准备下车，向我伸出了双手。

　　“不用怕，有我在。”

　　我只好乖乖地从窗子边上下来，一下跳到了他的怀里。他抱着我下了车。

　　尽管在车上的时候他告诉过我，只要有这个魔法存在，一般人就分辨不出来我人类的真实身份，和他待在一起就是最安全的。可是眼下的我，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不知道接下来会碰到谁、要到哪儿去、会发生什么，更何况自己只是一只弱小的猫咪……一想到这些，我的小心脏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只想着像沙漠中的鸵鸟一样把头藏起来。

　　他兴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害怕和紧张，居然伸过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

　　我凑近他的一根手指，“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喂，谁允许你摸我的头啦？我可不是你家养的小猫！

　　他立刻懂了我的意思，礼貌地把手收了回去。这事儿，其他人应该没注意到。

　　从后面随行的车子里早早出来等候的一队侍卫，得到他的命令后，先行进入城门离开了。他抚摸着两只大麋鹿的角和额头，大麋鹿温顺地眨着深邃明亮的大眼睛。

　　“去吧。”

　　它俩踏着蹄子，缓缓转身飞向了空中，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叮铃叮铃”的铃铛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恭迎殿下！”众人齐声行礼道，领头的是一位发须泛白的年长者。
　　“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会，不算太晚吧。”
　　“时间刚好，殿下。”
　　“那就好。有劳各位！”
　　“殿下此话可折煞臣等，您这边请坐。”

　　他抱着我，走到摆放在城门旁的一张长桌旁，在那红漆雕文的椅子上坐下，依旧让我卧在他的衣兜里。

　　“这猫……”长者细声问道。
　　“回来时路过荒野遇见的，看它样貌讨喜、只身可怜，便起了恻隐之心想带它回宫，没有什么问题吧？”他笑着温和地答道。
　　“原来如此，不是外来之物便好啊，殿下的喜好老臣自然不敢多有言语，还望殿下宽谅。”
　　“哪里，老卿家恪守本职献心献力，乃是家国幸事，请千万不要自责。”我能分辨出来，他的神情和语调稍稍严肃了一些。

　　不多会儿，那些在车队后面走着的使节打扮的家伙先后来到了城门处，向殿下表示礼节性的敬意，随后并出示相关文件，旁边一人在册子上一一查验记录完毕后便让他们进去了。

　　看起来是件大事情。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水池里升起的两列高耸的水柱依然哗哗作响，长长的路上已经看不到这样的人了。

　　“要来了！”

　　什么……什么要来了？

　　只听见远处渐渐传来闷雷滚动般的声音，循着那方向极目望去，在路的那头，一黑点扬着漫天的灰尘气势汹汹地朝着这儿移动着；黑点霸占着通向王宫的路，越来越近，“轰隆轰隆”的声音也越发地嘈杂，但是还看不清黑点是什么——显然，在我周围的这些人是都知道的：尽管水池里翻着着一层接一层的浪，一道道水柱也被震得水花四散，地面在颤动，桌子也随之颤个不停，桌子上摆着的小物件已经是抖得厉害……他们十分镇定地留在原地，目光紧紧注视着那黑点，我缩在猫殿下的怀里，他下意识地把我抱得更紧；半分钟过后，黑点的庐山真面目从滚滚的烟尘里显露了出来：那是一辆又宽又高的黑色马车，一对车轮恰好挨着路的两侧，车顶撑起的大伞比王宫城门还高，前面一排清一色的高头大马，喘着粗气，“哐啷哐啷”不知疲倦地奔跑着，马蹄声和轮毂声，夹杂着水花声和风声，震耳欲聋；眼看就快撞上这儿了，可这大家伙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这儿也有酒驾？你，你别坐着，倒是躲一躲啊！

　　那家伙离我已经只有十来米远了，而他们，还有他，依旧纹丝不动。我决定赌一把——我的运气一向不错，小时候买一瓶水能换好几瓶，试卷选择题就算是蒙的也能对一半，还有还有……我很爱笑——怀着希望，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哐啷哐啷”，我能感受到那怪物咆哮而来的气势，强烈的震感，逼人的气浪，越来越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两三米远处“嘭”的一声响，顿时，刺耳的轰隆巨响如云烟般飘散消失了。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事了，还是结束了？

　　鸟叫声，水花声，衣服的质感，空气的温度——依旧清晰的知觉告诉我，我还活着。我睁开了眼睛，他正将手里的那根镶着小水晶球的魔法棒收回去。

　　只见一头戴王冠、满脸络腮胡子、短小身材的中年人从半空跳了下来。

　　“嘿嘿，小子，这次可是我快一点！”

　　“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乌山叔叔还是一点没变。”

　　“这话我爱听，哈哈！没想到啊几年不见，当年的臭小子都快长成大人了，不过，还是输给了我这个糟老头子嘛，哈哈哈哈！”

　　说完他挺着大大的啤酒肚，宛如一个胜利者，迈着极豪放的步伐，向王宫深处走去。

　　“小离，能听到吗？”

　　往地上一瞧，一辆小小的车子，大约只有我见过的孩子玩具那么大，车上一个小人儿正用尽力气朝这儿喊着。

　　“白木叔叔，是你吗？”他半蹲了下去。

　　“诶，是我是我。今天出门急，快到了才发现忘了把自己的魔法棒也变小。小离啊，帮忙把叔叔给变回来。”

　　“好，您稍微离远一点。”

　　他念完一串咒语，随即将魔法棒指向了小车，“嘭”的一声那车和人变回了原样。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各种奇奇怪怪的国王一个接一个地乘着御车进入王宫，名单上的人也差不多来齐了。

　　“都到了吗？”
　　“还有最后一位，是多厄王，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他眉头微微一皱，看上去神情稍稍有些凝重。

　　等了有一阵子，水池中的水柱蔫了气似的渐渐降低了高度，终于，一个面目有些狰狞的小个子家伙出现在了视线里，像是马戏团里独当一面的小丑，又像是从西方神话传说里跑出来的矮小精灵，时刻露出一副似乎不怀好意的笑脸——后面跟着一个黑漆漆的大家伙，足足有三米高，披着破旧的黑色袍子，被各种布料一层一层地缠着，有破旧的，也有看起来新加上去的。
　　小个儿的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踱着步；大个儿的走到桌子跟前，缓缓弯下腰将文件放在桌子上。我蜷在猫殿下的怀里，在那大家伙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透过一道缝隙，看见了他藏得深深的红色眼睛——而那双眼睛，似乎也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一下子将头埋进了他的臂弯里，偷偷地瞄着。

　　“可以了，过去吧。”

　　那黑黑的大家伙接过猫殿下递回去的文件，回到小个儿的后边。小个儿朝着这边邪魅一笑，接着大摇大摆地过去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名单再次确认完毕后，殿下礼貌地起身谢过协助他的人——虽然他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但还是免不了弄得大家受宠若惊——便带着我走过雪白的王宫城门。

　　“恭送殿下。”

　　他把我抱在怀里，不紧不慢地走在通往白色宫殿的路上，呼吸平缓，眉头微皱；我能看出来，从刚刚开始，他一直在想着什么心事。

　　路的两旁是精心设计和修剪过的花圃，迷人的青翠色里点缀着几抹惹眼的彩色，正中间有一尊高高的三叠喷泉，水流四涌，仿佛开了一树白花，蝴蝶在飞，鸟儿在鸣……但此刻的我，没有更多的闲心去好好地欣赏。

　　我望了望他，他昂首挺胸地走着。

　　离那宫殿门口不远处，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我。过了大概三秒钟，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蹲下来，将我放在花圃脚下的草丛里。

　　“听好了，我现在要马上进宫殿里处理些事情，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千万不要跟着我进来。那个又高又黑的大家伙，听说即使是最高明的魔法也无法欺骗他的嗅觉，没想到今天他也会来，刚才没被识破已经算是侥幸。记住，千万不要进入那座宫殿，呆在这儿，等一下我就来接你，记住了吗？”

　　“喵（嗯）。”

　　说罢他起身走了，消失在转角处。

　　我沿着草丛，在花圃里精心挑选了一块干净舒服的地方，倒头就睡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猫之后身体总会觉得特别累，有时候就想着什么事情都不干，做一只每天只会吃吃喝喝的大懒猫，该多好！

　　在梦里，我躺在了软乎乎的棉花糖上，樱桃蛋糕、红豆布丁、蓝莓蛋挞、果仁饼干、巧克力甜筒牵起了手围着我跳桑巴舞，芒果冰沙、珍珠椰汁、冰镇西瓜汁、酸甜苹果汁、香蕉火龙果奶昔在我耳边“叮叮当当”弹唱着悦耳的歌儿！正想一头扎进眼前的幸福堆里，我的肚子突然大声地叫唤了起来，“咕噜咕噜”，山摇地晃，把这些唱着歌跳着舞的小可爱们吓得四散逃窜，一会儿工夫都没了影，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吹着寂寞的风。

　　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

　　又累又饿，我睡不着了，开始胡思乱想——卖火柴的小女孩多可怜啊，那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站着卖东西，相比之下我就好多了，至少现在的天气还算好，还有块干净舒服的地方让我休息……啊，最终，小女孩跟着奶奶幸福地走了……他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呢……真傻……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能哭呢，不许哭……我要靠自己，嗯，我要靠自己回去……

　　过了一会儿，我迷迷糊糊闻到了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气，或许是变成了猫的原因，嗅觉变得前所未有地灵敏，现在我闭着眼睛就能想像出那美味佳肴琳琅满目的画面。

　　打起精神，顺着香味儿，我小心地穿过草丛和花圃——期间还碰到了一只好看的白色蝴蝶——我并没有去追她，只顾着寻找不远处散发着香味的食物。诱人的香味一直延续到了窗边——这是一扇小小的落地窗，没有上锁，轻轻推下面就能往上翻转推开，看起来像是小型的室内通风口，又像是某种专门开设的自由出入通道。刚把小爪子放上窗台，我突然回想起猫殿下之前对我的嘱咐，可是，玉盘银杯里，水果、甜点和色泽诱人的饮品就在眼前！经过十几秒激烈的内心斗争，强烈的求生本能最终占了上风。我小心地跳上了窗台，推开窗子，巡视四周，合好窗子，优雅地落在地面，一气呵成，简直像一名训练有素的特工，完美！

　　宽敞的宫殿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红漆雕文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我一眼看到了猫殿下，他坐在右边的一排、从前往后数第五个位置；左边正对着猫殿下的座位处，那又黑又高的家伙正像塑雕像一样立着——想必他旁边坐着的便是他家主子；中间那位扶着红宝石王杖的老人，戴着一副圆圆的老花镜，正在主持会议，他应该就是这个王国的国王了。我一面朝右边摆着食物的长桌子小心翼翼地摸过去，一面零零碎碎听到“魔法”、“协议”、“重建家园”等字眼。

　　桌子有点高，但是难不倒我现在灵活的身手。

　　“以上是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接下来，请诸位畅所欲言。”

　　“老国王，嘿嘿，说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吧，您先喝口水休息一下。各位啊，一个一个慢慢说，越详细越好，啊！”

　　“多厄王，在协约的两方上都没有你的签名，今天刮的是什么风，能把你请过来。”

　　“老国王，您这么说就见外了，再怎么说咱们两家也是老交情了。嘿嘿，我这人呢又爱凑热闹，不用管我，你们慢慢聊，我听听就行。要是我听着听着感动哭了，大发善心加入你们也说不准啊哈哈哈！”

　　“请注意会议气氛。”

　　“明白，不好意思，殿下。各位，请继续。”

　　说罢，他悠哉地翘起了二郎腿，黑色的大块头在身后轻轻地给他捶着背。

　　嘘——我终于跳到了一张离猫殿下不远的小桌子上，应该没人发现我。美好的天堂，就在眼前了！

　　“人类，闯进来了。”

　　一句低沉得近乎沙哑的话从对面传了过来，我想我猜到了那是谁的声音，甚至能隔着餐盘，感受到那从一对可怕的猩红眼睛里射出来的阴冷刺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