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屋》林兮依兮

2、殿下 啊！为什么

　　第二话 殿下

　　我猛地恢复了一点点知觉——

　　仿佛做了一场梦，在梦里，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眼前只有令人眩目的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望不到边的黑暗；突然，面前咔啦裂了一条缝，亮光跑了进来；接着，裂缝开始一点点剥落，骤如雪崩般倾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我就立在那儿，淹没在了光里……

　　发生什么事了？对了，山坡……我在那山坡上晕了过去？

　　脑袋虽然还有些晕痛感，但并无大碍；从身下传来的物理触觉提示自己似乎是趴在了某种垫子上面，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还挺舒服；试着缓缓睁开眼睛，无数模糊的碎片如代码接收到指令般随即开始快速而有序地拼接起来——我终于能半眯着眼睛，开始打量起眼前出现的景象：

　　我，在一辆巨大宽敞的车里，前面看不见司机的驾驶位，只有车外头两头长着角的棕色麋鹿在平平稳稳地跑着——没有车轮的颠簸声和咿咿呀呀声，耳边清楚听得，鹿儿系着铃铛，叮铃叮铃儿直响，铃铛数目很多，无法分辨具体的数目——这些音色高高低低的“叮铃”声，在我听来，一定是用某种精心排配的魔法糅合在了一起，仿佛在演奏一套悦耳的古典编钟。两头鹿都长着高大粗壮的角，像两簇好看的珊瑚，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泽，随着铃铛的声音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等等，难不成，我碰见那个可爱的红衣服老头啦？

　　对于一个现在还痴迷着童话故事的人而言，恍惚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事实上，这车并不是那位白胡子老爷爷坐的红白色雪橇车。车顶呈圆拱状，看起来有点儿像皇家贵族的马车，不过，没有镶嵌大片大片的黄金美玉以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珍贵石头；映入我眼帘的是，细细的绿色藤蔓沿着闪烁着七彩光斑的琉璃窗爬了好几道，末枝处，透亮的嫩芽儿自顾自地绕着圈，晃晃悠悠地向空中探着脑袋，好几种色泽饱满、玲珑小巧漂亮花卉开在了布着藤蔓的壁上，开得那么美，那么恣意，尽管我的脸上感觉不到有风拂过，却仿佛能看见她们伴着舒缓的铃声翩翩舞动！车内，温润的红木扶手、立柱和窗棂等等，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极为好闻的木香气味儿，而且无不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图饰——潜意识告诉我，与其说这些雕纹是装饰，倒不如说是某种尊贵身份的象征。往窗外望去，天是湛蓝湛蓝的，像蓝色的水晶一样通透迷人，或许，此时此刻唯一的瑕疵就是那飘着的几缕白云；又或许，这句话说出来，它俩听着都不怎么乐意呢。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触电般反应过来：

　　这辆车在天上飞？！

　　不得了了，我心里开始暗暗怀疑圣诞老人传说的真实性，这太疯狂了。

　　大概确认完周围模模糊糊、超脱现实的神奇环境后，不过片刻，我的内心在这优哉游哉的氛围里变得出奇地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喜悦——或许，这是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美丽的传说故事早已稔熟于心的一项好处。

　　因为感觉哪里有点不大对劲，我挪了挪身子，下意识地想将双手伸到面前，没成想一下子往前扑了个趔趄——

　　这是什么……这是我的手？

　　白皙的胳膊、修长的十指不见了，替代的是长满白毛的小短手和像肉球一样圆圆的手掌。我急忙揉了揉这张脸，圆圆胖胖，软白的毛发，小小的嘴巴，长长的胡须，矮矮的鼻子，立起的耳朵……对于一位百分百的猫奴而言，变成一只可爱的猫（布偶优先）、体验一下猫的猫生，曾是一个我多年以来的梦中幻想！可现在，我连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梦想成真尚不清楚，这事情便如此突然地降临在我身上，一时间，我感到的只有手足无措，头脑一片空白——至少，像这么重要的事情，可不可以先让我虔诚地做个祈祷！

　　我一下子陷入了失落的情绪当中。

　　“喵……（怎么办……）”

　　听听这声音，现在的我，完完全全是一只猫了！

　　“你醒了。”

　　我这才注意到，在自己的右边大约半米远处还坐着一个人呢——这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过，可是，在哪儿呢？

　　“一只猫！——”
　　“睡醒了。”

　　几乎同时，两只蝴蝶精灵模样的小家伙，一红一白，慢悠悠地飞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模样的人，面容英俊，穿着讲究，除了头上一对惹人注目的黑色猫耳朵，看起来和正常的人类没什么两样。说完刚才那句话，他头也没转，目光一直落在手里捧着的一本厚书的书页上——泛黄的纸张翻过去一页。

　　“喵喵——（喂，这是怎么回事）？”

　　“人类的孩子——”
　　“说不了话。”

　　“在你的身上，我施加了一种魔法，正如你所见，现在你是一只猫。”

　　“猫！——”
　　“可爱。”

　　“喵——（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来你想知道更多。”

　　说着他合上了手中的书，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我识趣地挪了挪身子，离他远一点。

　　“殿下不会生气——”
　　“不会生气。”

　　两个精灵落在了我的旁边，凑近我的脸说道。

　　什么，殿下？

　　那男子转过头来，用认真的口吻对我说：

　　“我可以让你暂时恢复说话的能力，但是，你要保证不能大吵大闹，如果让后面的侍卫们察觉到了的话，可就麻烦了，知道了吗？”

　　他的眼神示意，后面还跟随着一列车队。我只能连连眨着眼睛表示同意。

　　只见他回身从圆桌上的黑木盒里取出一支金色的魔法棒，右手捏着较粗的一端，嘴里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咒语，接着用镶着小水晶球的细端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头——霎那间，这副身体的感觉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嗖”地消失了，迎面袭来的刺眼亮光让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大约过了半分钟——我在心里默数着，这次我其实并没有晕过去——知觉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亮光也随之渐渐消失。

　　真的耶，我变回来了！

　　“嘘——我并没有解除将你变成猫的魔法，不过增加了另一个暂时抑制这个魔法的新魔法，时效，大概只有十分钟。”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魔法棒放回那盒子里。

　　“十分钟后——”
　　“还会变成猫。”

　　“你，该不会就是之前山坡上的……那只猫吧？”他的声音使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变成猫？”

　　“第一，应该由我问来你，为何不听从我发出的警告；第二，我出于好心救了你，你首先应该感谢我而不是质疑；第三，如果你不喜欢变成猫，变成其他的也可以，老鼠，蜘蛛，还是蟑螂？”他斜过身一下子凑到了我跟前。

　　“难看！——”
　　“不要。”

　　“不用不用！对不起，我……我不该无视您的警告跟着跑到这边来，是我不对。”我低着头小声咕哝道。

　　“听着，对于你现在的处境我只能抱以同情。”他端正地坐回去，双手捧着那本书放在膝上，接着说，“当我察觉到有人类尾随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已经在我的身后不远处昏倒了过去，而魔法门刚好自动关闭。那处连接这个世界和人类世界的通道，是离我所居住的王国最近、也是唯一的一道魔法门，从很久很久以前起它似乎就一直存在着，但是还没有人能解释它为什么会存在，也无法自由控制它的开闭。所以现在，即便是我也没办法送你回到自己的世界，只能等待下一次‘门’再度开启——”

　　“那要等多久？”我急忙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要花些时间占卜。对了，有必要提一下，上一次开启的时间，我记得是在人类历法的28天前。自古老之时有记录起，魔法门的开闭间隔时间十分规律，但是最近十几年里，‘门’开启间隔的时间虽然大体正常，但是愈发频繁地出现变得出乎意料地长的异常情况，每次维持的时间反而越来越短，或许和那世界发生的异变现象有什么关系……”说着他又翻开了那本褐黑色的大书——那书和在看过的电影里见过的魔法书一样，厚厚的，封面上画着奇奇怪怪的花纹，写着一串串看不懂的文字，“很多人，也包括我都认为，大概要不了多久，它就不会再打开了。”

　　“嗯，嗯……难道说，我要在这里待上至少……一个月？！”我终于反应了过来，慌乱地差点大声喊了出来。

　　“嘘——”
　　“嘘——”

　　“看来你很清醒，人类果然能在这个世界维持正常生命，和书中记载的一样，目前来说是个好消息不是么。”

　　“殿下不会撒谎——”
　　“不会。”

　　望着停在了我手上的两个小不点，明明这么可爱，我却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虽然说是自己任性跑了出来，想着在外面玩上一阵子，等烦心事过去了再回去，但是我也就计划了两周而已，一个月太长了，更何况还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我回想着以前看过的许许多多神奇的冒险故事，试着说服自己“别怕，你也会没事的”、“这就是一次冒险而已”、“勇敢的骑士最终会克服重重困难来到自己的爱人身边”……但是，效果并不明显。

　　这辆别致的鹿车在天空平稳地行进着，微弱的风声和悦耳的铃声在耳边轻轻拂过。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有没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感觉到大脑一会儿一片空白，静得出奇，一会儿思绪纷乱，如坐针毡，三魂丢了七魄，摇摇头，失落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打算？呵，现在的我能有什么打算就怪了。

　　“其实，这个王国里的人并不十分讨厌人类，但也谈不上喜欢——说得准确一点，我们与人类直接的接触极少，但是关于人类的一些听闻，尤其是从远方传来的负面消息，还不少。”他翻过一页，目光安静而若有所思地落在新的一页上，“如果不能和这里的人一样正常生活，人类是没办法在这里活下去的。今天上午的事情处理完后，我打算带你去见一位婆婆。”

　　“婆婆？”

　　“是一位熟人，不，是我的亲人。婆婆人虽然有点怪，但是心地很好。她经营着一家很大的花店，那儿不欢迎会魔法的外人，所以我想她应该会接纳你，你可以先在她那儿住下来。”

　　“哦。”

　　“有话但说无妨。”

　　“说真的，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我们认识才不到几分钟吧？”

　　“当然，这位聪明的姑娘，你可以选择不相信，那么便由姑娘挑一处好地方，崇山峻岭也好，王国边境也好，我可以立马藉由他事送你下去，在安全处解开你身上的魔法。到时，你我分道扬镳，该怎么在这里活下去，全凭姑娘的本领，可好？”

　　“别！我信你就是了……”

　　手中小家伙瞧上去倒是听得挺起劲的，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来看去。

　　“我明白你的顾虑，让人类一下子接受这么多并非易事，但请相信我，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或许婆婆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照顾你一点，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可以在那儿舒舒服服地过完这段时间，现如今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忙起来了，如果婆婆安排你做什么，记住，千万不要偷懒。婆婆她最讨厌的就是偷懒的人，惹恼了她的话，把你变成一块石头也说不定。”
　　他的声音干净温柔，看上去也挺值得信赖，再三考虑后，我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谢谢你啊。”

　　“先不用急着谢我，等到你回去的那天，再好好想想怎么谢谢我吧。但是我听说过人类小孩的生命都很脆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所以在这之前，你可要坚持住啊。”

　　他自说自话地，书接着翻过了一页。

　　这里的人都像你一样奇怪吗？
　　小孩？拜托，你看起来年纪也没比我大多少吧！
　　还有，这么危险的魔法你随随便便就用在麻瓜身上，你的老师呢？

　　看着他还是一副认认真真的表情，刚到嘴边的话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好的，尊敬的殿下，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嗯，很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小不点已然在我的手心里舒舒服服地躺着，白色的看起来挺安静乖巧的，红色的那个居然已经睡着了。

　　“你们俩，是干什么的啊？”

　　白精灵好像被我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蓝蓝的大眼睛看着我，接着连忙推醒旁边的红精灵，悄悄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她问我们是干什么的。”

　　红精灵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极不情愿地起来，拉着白精灵对着我说：

　　“小姑娘——”
　　“听好了。”

　　“我们是——”
　　“殿下的。”

　　“魔法——”
　　“老师。”

　　你们就是他的老师？学生奇怪，老师更奇怪。

　　“老师们好，不嫌弃的话，请继续休息吧。”

　　“时间——”
　　“快到了。”

　　“然后又会——”
　　“变成猫。”

　　说完，两只精灵飞回了猫殿下的身边。

　　“现在我们去哪儿？”我转过头问。
　　“王宫。”

　　“王——”

　　还没有说完，“咻”的一声我又变回了猫的模样。

　　“猫——”
　　“可爱。”

　　“离王宫还有段路，累了的话，不妨先休息一会儿。”

　　我伏在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上，忧心忡忡地眨巴着眼睛。

　　“放心吧，既然你选择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半路丢下你不管。”

　　车子在天上平平稳稳地飞着，前面系在鹿身上的铃铛串儿“叮铃叮铃”地发出好听的声音，他在看着那本厚厚的书，两只小精灵在各自的扶椅上慵懒地休息，绿色的藤蔓一丁点一丁点儿爬动着，窗外微风，花朵微微摆动，天气稍凉，阳光很浅，天空很蓝，白云很淡，睡意渐浓。

　　我成了一只猫，趴在坐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