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屋》林兮依兮

10、「鸢尾」 新人你好啊

　　第十话 「鸢尾」

　　亭台楼阁流转，赤橙黄绿沁脾。
　　风和日暮尚暖，镜水斜柳生烟。

　　随着这位刚认识不久的玉子姑娘，我一面适应着新的装束，一面小心地迈上一级级红木阶，走过一道道长长的小“画廊”，上下左右，十步一景，目不暇接，心里不禁地暗暗称奇。我算是走了不少地方，见过许许多多被称为“名胜古迹”的木质建筑，自然，因为时代变迁的关系，虽然依旧被冠以瑰宝的美誉，但是，这些遗留下来的古建筑已经是风侵雨蚀、形容黯淡，再也无法焕发曾经美妙绝伦的生命活力；可是在这儿，就在此时此刻，或许是一次离奇的冒险罢，又或许是一场浪漫的幻梦罢，一呼一吸、一俯一仰之间，我竟然活生生地处在了这样一座能切肤感到充满鲜活艺术生命力的屋堂之中！门窗雕画，色彩搭饰，每一样、甚至是被久久浸染的空气，照面一瞧无一不是陌生的，但在脑海里不经意地打了个转儿之后，又似乎一一地逐渐泛起了满满的熟悉感，草木花叶的香气细细流淌，让人从外到内感到近乎“量身打造”般的称心愉悦！对于追求繁华热闹、活得越来越精致的生命而言，这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赐，美得华丽虚无，美得让人心生疑虑却又渴望着时空永恒的真实。

　　安静，安静，还是安静……夕阳带来了暖暖的色调，画楼外不时传来交相呼应的对话声，走廊上偶尔遇见一两位衣着打扮朴素得体的女子，提着小小的花篮子微笑着招呼经过——和我所料想的一样，这位玉子姑娘应该挺受欢迎的——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大部分的人还在百花园，所以百花屋里面就看不到什么人啦，她这么对我说。

　　“多大了？”
　　“啊？”
　　“年纪。”
　　“哦，二十二。”
　　“那，你应该喊我姐姐。”

　　啊……这里的人都挺自来熟的哈？

　　换上的靴子靴底质地较软，踩在干净的木地板上非常舒服，脚步声也是轻轻软软的，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吧，对我来说其实再好不过了。

　　一，二，三，……十，十一，……

　　兜兜转转，一路下来仿佛参观了小半个人文历史博物馆，鳞次栉比的各式房间让我逐渐打消了计数的念头，粗略估算一下的话，少说也得有五六十间。

　　“‘鸢尾’……好的，到了，就是这儿。”她眨着明亮的眸子看向我，“嗯——来，进去看一看吧。”

　　乍看，这是两道左右推拉式的木门，红日框白纱面，平平整整，一道画着几朵硕大的、栩栩如生的鸢尾花，一道整齐地隽题着长短几串字符（不过对我来说，这些字符是意味不明的），单论设计实在好雅兴！我走上前去，试着轻轻地拉了拉，推了推，却没有任何反应。

　　“门……好像是关的。”

　　“噢对了，不好意思，好长时间没有来新人，我居然把这事给忘了。”她双手合在胸前，微微仰起头作幡然忆起状回应道。

　　“什么？”我感到了一丝油然而生的尴尬，把伸出的手收回袖子里往后退了两三步。

　　“咳咳，想必来时你也有所见闻，在百花屋啊，无论是楼阁廊榭，还是花草树木，只要是和大家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地方，都蕴藏着神奇的魔法气息，这一切都源自于花婆婆的精心设计。眼前的这道门，自然也不例外。”她认认真真地向我介绍了起来，明亮的眸子一眨一眨，令人信服，“作为第一次来到百花屋的新人，想要打开这扇门进入房间，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进行一种特定的仪式取得房门护灵的信任就可以了。”

　　“房门护灵？仪式？”我半信半疑地问道。
　　“没错，仪式，只要仪式通过，门就会自动打开。哦对了，换个说法，也可以说是‘舞蹈’。”她莞尔一笑，拉起我的手便往后退了一两步，“来来来，跟着姐姐学，很简单的。”

　　她稍在我前面做示范，我也只得乖乖地跟着这位活泼的姑娘摆起了不知何名的舞姿。

　　“先这样，再这样，嗯非常好，转身，拍手，踮脚，跟着我的节奏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此情此景，二人的舞姿和着高处的琴声，兴许不失为一处好光景。

　　“哇，你真的很有天赋诶，下次庆祝节日的舞蹈表演，说不定可以被选上呢。”
　　“谢谢。请问，还需要跳多久，这道门才会打开呢？”
　　“嗯——快了，再坚持一两分钟应该就差不多了。”她已停下了示范，往后退至连通过道和外走廊的活动门处，笑着说道，“你跳得这么好看，我看啊，也许连一分钟都不要呢！”

　　不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玉子倚在过道和长廊之间的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接着朝右边招了招手，格外亲昵地喊道：“丸子，快过来！”

　　丸子，是那个孩子。

　　“哦，玉子姐姐，丸子马上来！”娇稚的声音隔着廊壁从那头传了过来，大概有十来米远吧；随后，是一串由远及近的碎步声。
　　“铃姐姐！”她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大声地、亲热地喊道。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我一面走心地演绎着舞蹈，一面回应道。
　　“姐姐……这是在做什么？”我听见了身后那自然流露出来的小小的疑惑。
　　“嘘——丸子！”那位名为玉子姑娘的眉眼间，终于浮露出了某种令人不得不在意的坏笑。

　　琴声尚未止住，这不明由来的异域独舞早早地以尴尬收场。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捉弄你了。”玉子蹲下身来对丸子说道，“这位大姐姐呢，从今天开始就和丸子住同一个房间了。”
　　“真的？！欢迎姐姐！”
　　“谢谢。”她那一对翡翠般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实在是让人难以不为所动容，我不失礼貌地应了一句。
　　“可是啊。”她凑近小女孩儿的耳朵，“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发现房间的门关上了，这位姐姐还不知道怎么开门。丸子，你能教教她吗？”
　　“没问题，交给玲儿吧！”

　　说完，她满脸认真地走了过来，小小的手一把抓住我右手的四指，牵着就往房间门边走：“铃姐姐，丸子来教你。”

　　好啊，我好像明白什么了。

　　“看，像这样，用手掌贴在花花这里。”

　　我略微弯下腰，照着这位小老师的示范，将右手贴在了旁边一朵白色的鸢尾花上面。

　　“哪一朵花都可以吗？”
　　“嗯！”
　　“好了吗？”
　　“好了。”
　　“然后，在心里想着‘开门，请让我进去’，漂亮的花花听到了，就会打开门让姐姐进房间了。”说罢，她那高高扬起贴着门的小手收了回去。

　　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充满着奇幻的地方，即便是一位丁点儿大的小女孩所说的“童言童语”，我也得照听不误；莫如说，这般天真无邪的话更值得信任。

　　“姐姐你快看，花花听到了！”

　　果然，内心默念之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先是一股涓涓的暖流从手心淌进手臂，接着，那画里几朵硕大的鸢尾花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一般泛起醒目的光泽，因着画里的风飘摇，前后左右舒展着秀丽的身姿，光彩照人；随后，一阵亮闪闪犹如细碎珍珠洒落迸溅般的七彩光芒从花蕊枝叶处四散而开，继而像燃尽的烟花一样转瞬消失不见了痕迹；最后，画里的风停住了，摇曳的花朵也重新归为了一幅静物。

　　“铃姐姐快来，来看看我们的房间！”丸子用双手推开那扇门，一面走进屋脱下鞋一面兴高采烈地招呼着我。

　　从神奇迷人的变幻中回过神来，我回头望向玉子，她笑了笑，随即恰合时宜地开口说道：“做得不错！先和丸子熟悉一下环境吧，晚饭之前我会来找你，之后再详细交代接下来的安排。好吧，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了。丸子，姐姐走咯。”

　　“好——”
　　“刚刚那个……”
　　“嗯，还有什么事吗？”她正要走，立马转过身来。
　　“没……没什么。”
　　“没事就好。”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顺便说一下，你这人挺有意思，依我看，嗯，也许只有丸子比你好捉弄一点点，嘻嘻。好了，进去吧。”

　　真是个聪明可怕的女人……好吧，我投降了。
　　我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屋外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一番周转下来，眼下，总归有了个还算不错的容身之所；小屋子里安宁而短暂的时间，仿佛撑开了一条细小而狭长的石缝，透一透闷气，倒一倒苦水，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丸子，她的的确确是一个可爱乖巧的小家伙，才进门又拉着我的手热情地介绍起来。房间不大不小，除了放置床、柜、桌、椅等必要的木制家具外，还留出了相当充足的活动空间，因此没有十分明显的压抑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尽管这个房间位于百花屋正面的最前列，但是正对门的墙壁上居然开了一扇方形的大窗，而此时它正朝外开着，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魔法，是魔法对吧！靠里侧的窗台上整齐地摆了一排花卉盆栽，花盆有方的，有圆的，有矮矮胖胖的，还有瘦瘦长长的，大大小小的花开得有疏有密，色儿有白的红的黄的紫的天蓝的，乍一看活像一队演戏的角儿，有趣极了！靠近窗子摆了一张方形的矮脚桌，下面垫了一块大方布毯子，桌上放着一个花瓷茶壶和几只小小的杯碟；左右两边各有两张床，首尾木架均有雕花，两张床中间的墙壁上又各自开了一个小圆窗，增加房间内的采光的同时，也成了一种不错的装饰；天花板和四壁上布着少许的花枝花藤，鲜艳的光泽和饱满的形态展现出似乎永不会凋谢的生命力，除此之外，依着花叶还有不少木架固定的小巧玲珑的装饰品，不必一一详说。

　　看完里面看外面，丸子领着我来到外面的长廊。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有些时候，远远的夕阳在薄如轻纱的云霞中缓缓下沉，一片山头晕上了层层渐变的橘黄色。水边的大柳树静静地立着，万条纤纤细枝垂临湖面，不再摆动，她应该已经和风儿约好了明日再见的时间吧。高楼不知何处飘出来的琴弦声，忽扬忽抑，时顿时挫，那位琴师的心中正挂念着什么呢？不多久，琴声也戛然而止，留给人无限的遐想。此时，楼下各处花田里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停下手中的活，或招呼同伴，或舒展腰肢，或仍在捧着簿子记录着什么，大抵都开始往百花屋汇聚。一天，很快就要结束了。

　　夜幕在眨眼间降临大地，百花屋内终于亮起了盏盏橙黄色的灯火，光辉洒在环岛的宽阔湖面上，抖碎了的水光摇晃闪烁，别具风情。玉子在恰好的时间点如约过来找我，邀请丸子、我以及“鸢尾”间另外两位姑娘一同吃晚饭——那两位姑娘，一位叫烟雨，长发披肩，斯斯文文，俊俏的脸蛋上几乎时时刻刻挂着微笑，却也会冷不丁地散发出丝丝的寒意，让人不敢随意靠近；另一位叫晴之，留着顺长的马尾，头上斜戴着一副奇特的面具，不苟言笑，但还算温和，只是从见面的那一刻起，气氛似乎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我呢，谨慎起见，还没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和下午进来时完全不一样，这时候的一、二楼已经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我惦念的那九盏大花灯华丽地照耀着大厅堂里的每个人、每一处角落，抬头便是漫天的“彩星”，那棵巨大的树仿佛也披上了亮光闪闪的外衣，十分迷人，简直没有比这儿更为神奇完美的地方了！

　　晚饭过后，具体事宜交付完毕，夜色向浓，百花屋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渐渐地安静下来，阁间里一盏盏灯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依次熄灭，只有大厅堂那盏最大的六角花灯还亮着，默默地为这儿的人守着长夜。

　　“铃姐姐、小雨姐姐、晴儿姐姐晚安，丸子困了。”刚说完她就打了个哈欠。
　　“晚安。”
　　“被子盖好。”
　　“嗯。”
　　“你，别忘了明天什么时候起床，睡懒觉的话可没人管。”
　　“早上第一首曲子停止之前，对吧，我记着的。”

　　她向另一侧转过身去便睡下了，色彩斑斓的面具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灯光熄灭，月光将屋子染成轻纱质感的银色，窸窣的虫鸣声在墨色的窗外轻奏着久违的安眠曲，抚慰着因身心疲倦而睡意渐浓的我沉沉地步入梦乡。

　　晚安？晚安……晚安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