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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我真心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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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澡堂
老唐讲完点上一支烟沉默不语了。完啦老唐?方军说你这故事把我都给打动了,是真的吗?咱们可不带编的。老唐说这事儿你让我编我都编不出来。方军说,咱们八大里还真有故事,哪个故事听起来都让人有点感动,有人打断方军说,好了好了哥们别在那感慨了,最后一个故事该你讲的了,记着咱可不带编的,有就讲没有就不讲。方军笑着说,哥们你什么意思呀?敢情到了我这你就怀疑我讲的是编的?别人都是真的,你什么人啊,我告诉你,我们红光里故事有很多,你要有时间想听,我能给你讲一天一宿你信吗?老唐走出了沉默,他说我知道方军他们红光里真有不少故事,让方军讲吧。方军说,听见了吗连老唐都知道我们红光里故事多,好了我听老唐的现在就开始,不过,我今天任何人的故事都不讲,给你们讲一讲我的故事。有人说,方军你可要想好了,咱们这些故事最后都要传到网上去的。方军说,没问题我不在乎,有可能我就成为了网红。
红光里
一
你们不知道或者说看不出来,我有心里阴影,它就像恶魔随时在我心里发飙。我曾试图去医院看过心理医生,在众多心理求助者中他们会不会都像我这样?他们看我的眼神儿并非异样,有的还对我露出善意微笑,那微笑让我完全能够读懂和理解,我面对陌生人有时也会露出这样的微笑,我对这样的微笑非常珍惜,这种心情无人可以理解,有一个看上去跟我年纪相仿的男人一直在微笑看我,路过他身边他还冲我善意地点点头,看来他和我一样也是来看心里医生的,他在我前面走进六号诊室,我坐在他腾出来的座位上静静等待着。
很快四号诊室到我了,没想到来看心里医生患者这么多,大夫说我是中度患者,他跟我的判断差不多,我觉得我早已过了轻度症再不看医生我就会成为重度患者,它让我惧怕。他坐在对面桌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红色圆珠笔,红色圆珠笔在他手里翻上翻下,像一个手彩儿魔术师,他慢慢停下手里笔,表情认真地看着我。那时我才二十多岁,正是生命青春年华,大夫问了我很多事情,可以说包罗万象,他问我交没交女朋友,对爱情怎样看,我知道交女朋友意味着结婚,这是我最恐怖最害怕的事情。他问得最多是我儿时到少年的事情,那段时光所有事情是我记忆中最深刻,最清晰,最难以忘掉的,它们历历在目。他让我别紧张慢慢放松肌肉,想起哪件事情就讲一讲哪件事情,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一个一个来。那会儿我把大夫当成了最亲近人,我说有些事情一直装在我心里,可能是我第一次把它说出来,不知为什么我却愿意把它们说出来讲给你听。他不说话,微笑着看着我,他的微笑让我看上去精神非常舒服,这种感觉好像从来没有过,即便是面对我父母的微笑也未曾出现过,他的微笑让我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情绪也变得平静了许多,我说那我就跟您讲吧。他把眼镜轻轻往上推了推,靠在椅背上说,可以,讲吧。
我先想到的是父亲,他念过初中,在他那一代算是有文化的人,我记得我上小学时他还能辅导我写字做数学题,他喜欢写毛笔字,总想培养我,教我写他说是欧体的字,我对写字一窍不通,一点兴趣没有,写过几次他就不教了,说我不是那块料不可雕琢,嘱咐我学好数理化就行。母亲只念过小学,基本上辅导不了我,她说学不学习其实没什么用处,到时托人找个工厂上班就是了,她把上班看成比学习还重要,他们的婚姻是我姥爷和我爷爷撮合的,生我之前我无法知道他们婚姻是否美满,等有了我,到我记事才知道他们的婚姻并不如意。母亲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就发火骂街,一件不如意小事或一句不爱听话,都会大动干戈,没完没了能持续一天,让它不断发酵,父亲最初没有脾气,后来也改变了,起初他不搭理母亲,嘚嘚烦了,他就会像一包火药突然燃爆,声音能把窗户穿透,这场面并不能把母亲镇住,反让她斗志更加旺盛,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阵势定要压过父亲,他们谁也不服,又一场战斗在没有任何准备情况下瞬间爆发。
先是母亲动用武器,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上面的鸡毛几乎连三分之一都没有,这个鸡毛掸子对父亲没有任何威胁作用,母亲刚要打过去,腕部便被父亲一手抓住,母亲不死心用头狠撞父亲胸口,撞了几下,父亲就不再容忍,愤怒地抓住母亲头发向后一推,母亲就没有了反抗力,肢体被制住但嘴却自由,母亲开始破口大骂,每一次都是这样,把父亲骂得分文不值,什么话狠骂什么,战斗很快就结束,父亲手上挂了彩,母亲也没幸运,手腕疼了好几天。有好些日子他们谁也不搭理谁,在饭桌上各自吃各自的,我不敢多说话,多说话就会被莫名其妙训斥,气氛沉闷又压抑。到了外面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对街坊邻居非常好,父亲和蔼可亲谦恭客气,母亲有说有笑平易近人,从没跟邻居红过脸,在邻居眼里他们是让大家羡慕的,是一对性格和睦脾气很好的夫妻,有时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中都能流露出来,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父母的真实一面,我也不能跟他们说,不想让他们知道,其实说了也没意义。
他们每次打架都是我心里最灰暗的日子,那种毫无顾忌声嘶力竭地吵骂场面,时刻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一分钟也不想呆在家里,怕看到他们再战斗。有一次三九天晚上他们又打起来了,打到最凶时候我受不了,一个人跑了出去,我站在楼栋口茫然不知去向,想不起来要去哪要到什么地方,那会儿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楼下空无一人,西北风刮着干树枝和电线发出凄厉而又可怕的怪叫,我不知道我这会儿该去往何处,他们可能全然不知我的消失,继续他们的战斗,我从楼下隐约能够听到屋里摔东西声音,那声音非常耳熟,是他们战斗到最激烈时候发出来的声音,我们家里印有小红花的那些玻璃水杯已经所剩无几,都是母亲战果,父亲不会有这种杰作,在我记忆中父亲只会发发脾气骂骂街,最多用手抓住母亲做一做恐吓动作,那动作也只是做做而已,并无实质性效果和作用。
我有一次看不下去,背着母亲问他,我说我妈每次跟你动手你怎么不还手呢?是不敢还是天生就怕我妈?他说你认为我怕你妈吗?我是怕他吗?我要是动手弄不好能把她打坏了你信不信?所以,我不动手不是我怕她,一个瘦小经不住三拳两脚的女人我有什么可怕的?你爸我年轻时在外面怕过谁?你妈知道我谁都不怕,男人不要在家称雄称霸尤其是跟自己女人,那不叫本事,外人知道会笑话你,我不跟你妈动手就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我说那也要有个度差不多,每次看你们打架我觉得你很怂。他说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不懂。那会儿我才十来岁对他的做法的确有点不懂,我认为双方打起来不管对方是男是女都应该动手还击,什么女人不女人没有道理,父亲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字怂。
那天夜里我身上分文没有,一个人在龙泉澡堂大厅椅子上睡了一宿,那一宿我睡得迷迷糊糊一点也不踏实,从头到尾都伴随着噩梦,我梦见母亲用刀亲手把父亲砍死了,鲜血顺着父亲脖子突突往外流,母亲怒目圆睁,似乎还不甘心罢手又举起手里菜刀朝父亲不停砍去,父亲终于被母亲手里的菜刀砍倒在地,在痛苦中父亲倒在地上慢慢失去知觉,血流一地,殷红一片,像慢慢涌动的熔岩……我被收留我的那个夜班大叔推醒时候满脸泪水,我能感到我的心还在惊吓中慌乱而又急促跳动着。他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做噩梦了吧小伙子?我坐起来揉着还在流泪的眼睛,突然悲伤起来,我说我梦见我爸被我妈用菜刀砍死了。
大叔说不会的小伙子,是你做的一个梦。
我说我知道叔叔,可是我害怕,我怕我妈有一天真的把我爸砍死了。
不可能的,他们是两口子怎么会呢?
我说他们总打架,我妈特别凶,我爸怂。
大叔笑起来。他的笑让我心灵得到了安慰,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不会发生在生活中,母亲也不会干出那种事情,那场噩梦始终让我无法忘掉,它就像一个幽灵时刻伴随着我。父亲跟母亲都为他们的行为感到后悔,父亲说我不怪你,以后不要再跑出去了好不好。我不说话。母亲也诚恳地说,都怨我和你爸,我们以后保证不再打架了。我说你们能做到吗?母亲说能做到,你放心吧。父亲也说我和你妈保证不再打了。他们好像意识到了对我的影响,竭力让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改掉的。我真心希望这能是真的,但后来事实证明是不可能的。他们无法改掉却义无返顾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