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人和事》玉王广恒

14、十四 这一次宝钱

　　六
　　晚上宝钱跟小龙他们牵着一条背上有两块大白花，其他地方都是黑色的菜狗来到我们跤场。宝钱得意洋洋地冲我和大翔说，看见了吗哥们，我说今天晚上宰条狗请请你们没骗你们吧？那条狗是被他们用一根旧麻绳捆在脖子上硬给拽来的，那条狗不胖不瘦像是家养的，狗见了我们脑袋拼命地甩动着想挣脱掉，四条腿也跟着死劲往后蹬，整个身子就是一步也不想往跤场大树这边走，我想，它可能预感到了死神的来临。
　　宝钱把狗绳交给小龙说，这条狗你妈倍儿灵，它知道一会儿就要在这个大树下把它宰了，死活就不过来！我们来时在路上还不这样呢——别他妈挣崴啦，再挣崴一会儿也得把你给宰了！你是逃不了的，认命吧哥们。那条狗把目光落转向宝钱这边，两只狗眼直视着他，身子不停地继续挣扎着往后退。我看见那条狗的眼睛圆睁着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它一定知道了自己的劫难就要来到，我突然对这条狗有一种悲悯和可怜的感觉，我对宝钱说别宰它了，把它放了吧，今天晚上就算你请我和大翔了可以吗？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突然为这条狗乞求起宝钱来。
　　大翔也在一旁替那条狗说情，你们看看它有多可怜，两只眼睛都美神儿了，别杀它了，放它一条生路吧。
　　宝钱说不能放哥们，一会儿必须把它宰了，我们哥几个今天下午在铁道南抓它的时候，你们知道有多费劲多难吗？还他妈差点被它咬一口！
　　大翔说是人家里养的狗吧？
　　宝钱说谁他妈的知道是家养的狗还是成天在外面野狗。
　　那条狗可能听懂了我们的对话，两只眼睛流露出乞求的目光，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大翔，我看见它的整个身子在不停地轻微颤抖着。
　　放了它吧！我和大翔又一次求宝钱把这条狗放了。
　　宝钱说，不能放绝对不能放，我已经说过不能放了，你们别再替这条狗说情了听见没有，它是个畜生。
　　那条狗用八号铁丝套在脖子上被吊在树上的时候，发出了声嘶力竭地狂叫，声音撕心裂肺。宝钱让小龙把盛满凉水的洗脸盆递给他，然后把盆里的水从狗的嘴里灌进去，随着洗脸盆里面的水一点一点减少，狗的狂叫声也逐渐慢慢小下来，直到一点声音也没有了，狗停止了狂叫，看上去似乎已经死掉了，它的四条腿还在轻轻颤动和痉挛着，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能力。
　　赶紧把盆放到狗腿下面。宝钱一边吩咐着小龙一边从军挎包里拿出一把尖刀，蹲在已经奄奄一息的狗身边，他熟练地用手上的尖刀在狗的两条后腿跟上轻轻割开两个一寸左右的口子，狗血瞬间从里面流淌下来，两条狗腿最后用力痉挛了几下，再也没有反抗。
　　宝钱把尖刀放扔在地上，站起身笑笑说，等把血都给放净了你们看我扒狗皮，他说的很轻松。
　　一条狗被一盆凉水瞬间被活活灌死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我年轻的人生中看到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被另一个高级生命一点一点地剥夺了，而且剥夺的非常潇洒和快乐。宝钱站在远处跟小龙他们抽烟说话，而我和大翔就站在这条已经死去的狗的一米之外，那会儿我在想人性也许真的是非常恶劣和贪得无厌的。盆里的血已经将近一半了,狗腿上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这鲜红而又粘稠的鲜血就是我们每一个生命的起点。
　　大翔说，我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杀狗场面。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不过以前听人说过，唉，这狗真可怜。
　　我老娘说任何一个生命我们都不能杀害，杀害生命的人死后会下地狱的，要经过六道轮回的，但这种人永远不会托生在人道上。
　　我说咱们师傅也说过让咱们不要祸害有生命的东西，尤其是一些小的生命。
　　是的，大翔说咱师傅经常嘱咐咱们。
　　你们哥俩聊嘛啦？宝钱扔掉手里半个烟头来到我们身边，第一次看宰狗吧？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太残忍了，你们看了有点不舒服？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我第一次看别人宰狗的时候也是你们这样的心里不舒服，慢慢适应和习惯就行了哥们儿。小龙凑过来说我就没事，我第一次看的不是宰狗，是宰牛，是在双林农场看的，双林农场每年过年都要宰一头牛给职工们过年吃。你们没见过宰牛那场面，那场面比宰狗可怜，一头牛在被宰之前都流眼泪的，你们是没看见过，要是叫你们看见了，你们肯定会非常可怜它，他们把牛牵到两棵树中间，把牛脖子套上一根粗绳子系到牛头前的一颗树上，然后再把两条后腿用粗绳子绑起来拉紧系到牛腿后面的树上，前后把牛控制住，那头牛基本上就要坐以待毙了。有句话叫杀鸡不用宰牛刀，实际上宰牛的刀子并不大，大概也就一手掌多一点，被拉紧的牛脖子只能一动不动在那伸着任人宰杀，我听说一般回民宰牛都由阿訇负责操刀，可双林农场杀牛就是双林农场职工自己杀。我原来以为杀牛就是把牛头砍下来，其实很简单，杀牛人手拿一把小尖刀把刀伸到牛脖子下面用力向上快速一挑，牛的脖子立马就被拉断一半，从牛脖子里流出来的血可不像咱们宰的这条狗这样往盘里流血，血不是从牛脖子里流出来的，而是从脖子里喷射出来的，喷射而出的牛血还带着类似咱们自来水管急流水时的轰鸣声，挺吓人的。
　　小龙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他越说越兴奋。
　　行了行了别说了打住。大翔拦住了小龙的兴奋。
　　有点善良心的人谁也听不下去。
　　宝钱开始用小刀快速地剥狗皮，小刀很快，首先在狗的两个嘴角上下手，宝钱剥狗皮剥得非常利落，很快狗头上的皮便被剥下来了，露出一个白白的大狗头，由狗头开始一下一下用小刀再往下剥离着，狗身上的那一张狗皮就这样被宝钱轻而易举地剥离下来。被吊在树上的那条狗瞬间变成了一条没有狗皮的雪白的□□狗，整个剥狗皮过程我感觉就像是宝钱的一种享受。他用两只手把剥下来的狗皮给我们展示了一下顺手丢到地上，又把挂在树上的□□狗解下来放到盛满凉水的大铝锅里拔上。
　　这个狗肉得用凉水拔一拔，要不不好吃。宝钱说如果在三九天下着大雪喝酒吃狗肉那就太没治了。宝钱对吃狗肉很在行，他说炖狗肉一定要用整个大蒜辫偎在锅里炖，这样炖出来的狗肉才最好吃。那天宝钱完全是按照他的做法炖的狗肉，狗肉顿好后我一口没吃，只跟着他们喝了两杯白酒，我不是不想吃是根本就吃不下去，我目睹了屠宰狗的整个过程，他让我心里既纠结又难受，我清楚我心里没有那么强大。大翔不简单，尽管他也和我一样目睹了整个过程但他还是吃了，虽然吃了只是几口但毕竟还是吃了，我从内心佩服大翔。
　　那天宝钱他们就像过了大年，每个人吃得酒足饭饱，小龙喝多了属于那种能瞎咋呼其实并不能喝的主儿，宝钱有酒量喝了大概有七八两。酒是宝钱小弟们拿来的，一瓶安酒一瓶四特，狗肉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宝钱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微微晃动着上身说，你们哥俩现在就给我说两个绊子怎么样？
　　我说，不行你看你都快喝成摇滚了还说什么绊子。
　　我去没事哥们儿，再喝半瓶也没问题，要不今天就给我说一个怎么样？
　　大翔说不行绝对不行。
　　小看哥们儿是吗？宝钱说着双脚劈开做了一个下腰动作想证明给我们看他没问题，腰还没下到一半他就像一个胖嘟嘟的熊猫脑袋差点扎进裆里，一个慢动作的前滚翻躺在地上。我和大翔笑起来，我说不行吧！还没摆造型就躺下了。小龙说不是我钱哥不行是今天的酒喝得太多了。去去去跟你没关系！宝钱拦住小龙的话说，跟酒也没关系，我这是个小失误没站稳，看我再给你们来一次。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土开始第二次做下腰动作，这一次比第一次翻滚的还快，还没等下腰就倒下了。
　　大翔说别让他做了，他今天喝得太多了，等他明天酒醒后再说。
　　这一次宝钱没有从地上爬起来，他四脚八叉地躺在跤场上，嘴里一下一下吹着气很快就睡着了。我跟大翔说这哥们睡着了咱们怎么把他弄回家？我有一点怵头了。
　　大翔说甭管他先让他睡上一会，醒了我把他送回家。
　　你把他背回家吗？我看着大翔。
　　对呀，大翔说，如果他醒了走不了路我就把他背回家。我说，咱们这是招谁惹谁了。大翔说他是为了请咱们才喝成这个样子的，咱们应该有义务把他送回家才对。
　　你们哥俩儿在那儿说什么了？是说我还是说我钱儿哥？我告诉你们俩，你们俩说我行说我钱儿哥我可不干！
　　大翔说看见了吗都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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