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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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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里
当然,我到现在对那件事情还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七三年的一个夏天,一个坐着一动不动身体都会往外冒汗的夏天,那天我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亚枫出事了!
亚枫出事的消息我是在转天准备去他家找他上学时,在我们楼栋门口听四班黄金明说的,他把我拉到楼栋边神秘兮兮地说,你今天别去找亚枫上学了!为什么?我不解。他说你不知道?昨天中午放学时候亚枫在学校门口被赵强用三角刮刀给捅了。我一惊,最初是不相信,我看着黄金明,你不是逗我吧,知道我昨天没去上学?黄金明朝我举起右手,发誓说我没逗你,亚枫是真的让赵强给捅了!那会儿,我站在原地足足有一分钟没说话,蒙圈了。谁骗你谁是这个!他两眼瞅着我伸出一只手成王八状。
我知道那个叫赵强的,他跟我们一届,但不在一个学校,他是我们邻校的,我们两所中学只有一墙之隔。墙不高,是那种用小红砖砌成,有一段一段墙垛的,平时我们利用墙垛互相翻墙来往,翻墙不需要技巧,顺着墙垛两只脚只需三四下就能过去,对我们而言轻松自如,当然还有些潇洒。赵强他们也一样,要想往我们学校来玩,也不用走校门从墙头就翻过来了,像我们这种经常翻墙头的基本上都属于让每个老师头疼的学生,赵强他们是这路人,我们也不例外。
其实,说句实话,我们每次翻过墙头都是为了到他们操场那边的厕所里过烟瘾。赵强他们自然也是这个目的。那时学校政教处查我们学生抽烟特别严,逮着就得写检查请家长,严重的还要留校察看,如果再严重的那就要开除学校没商量了。最初我们在厕所里偷偷抽烟被政教处逮着过,我和亚枫都被请过家长,我在家里被老爷子关上门一顿小棍炖肉,亚枫比我惨,他脱下裤子让我看他屁股上被团长皮带留下来的杰作。我说团长打你够狠!他咧着嘴皱着眉一副痛苦难捱的样子,没把我抽死,操。我说这回你没飘?他说倒是有想法想飘的,但被我老娘哭着死活拦住了。我记忆中,亚枫飘过两次,一次是跟同学打架;一次是旷课四天老师请家长怕回家挨打飘了。两次飘我都为他扶贫过,粮票跟钱都是我在家偷的,家里莫名其妙少了钱和粮票,我母亲非说是我父亲拿走抽烟喝酒去了,我父亲死活不承认,大脑有毛病,他能承认吗?不承认他们俩就矫情,我看着他们吵了好几天。
亚枫第一次跟大鱼眼打架是我们刚上初一那年的事情,好像是有一天操场课间操的时候,亚枫跟大眼在操场上滚起来了,因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谁也不含糊谁,最后被我们学校两个体育老师给强行拉开了,推搡到台上。那天的课间操被临时改成批判会了,站在台上亚枫不好好检查,脑袋任性地歪着,一只脚还故意岔开,一脸不屑,体育老师突然一脚踢过去,把亚枫踢了一个趔趄。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都有这个爱好,脚下功夫绝对前锋!被踢同学不仅仅是亚枫,脚下功夫最了得的就是踢亚枫的那个赵老师!后来亚枫发誓说,他一定要报赵老师一脚之仇。我知道他这是气头上的话,不过给自己宽宽心罢了,当着全校男女同学面让自己颜面扫地一路千丈的赵老师从此被亚枫恨上了,以后只要每次有赵老师的体育课亚枫都不去上,他有好几次旷课都是因为有赵老师的体育课。有一次我和亚枫在厕所里抽烟,他特开心对我说,他今天在车棚里把赵老师二八风头车标给剔下来了。我知道那辆二八风头自行车是赵老师前不久刚刚买来的,崭新瓦亮,谁也别吹牛,那会儿我们全校就赵老师这么一辆二八风头自行车。亚枫等于干了一件犯法的事情!剔飞子(车标)逮着没商量,最少拘留十五天,如果还有别的案底肯定就不是十五天这么简单了。亚枫嘱咐我别让任何人知道。我说,其实你扎扎带拔拔气嘴芯儿就得了,没必要剔飞子。亚枫说,操,扎带拔气嘴芯不解气!
知道了你会被拘留的!
我相信你,只要你不说就没事。
剔飞子事件学校政教处把它当成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件在全校进行调查,并要求各班班主任协助,我们班四十多位同学除了女生外,我们男生挨个被约谈,在办公室我发现宋老师在问我话时,我明显感觉她在怀疑亚枫,我说我不知道。宋老师看着我笑笑说,那天你和亚枫上下学时都在一起吗?我说都在一起。在学校里亚枫没有离开你一个人去过存车处吗?没有啊!我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宋老师轻轻点点头似乎相信我说的是实话,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两只眼睛有些不对劲儿。
下学路上亚枫问我,宋老师是不是怀疑他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他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朝远处的一棵杨树扔去,石子落进树叶的同时几只麻雀惊飞了。咱们明天不去上课了去铁道南打鸟吗?
我没说话。亚枫除了和我一样喜欢养鸽子外他还喜欢用弹弓打鸟,我每一次跟他去铁道南小树林里打鸟他都能打到好多嘛雀和黄巧儿,他的弹弓技术在我们曙光里没人能比,他的动作特别潇洒,看到树上蹦来蹦去的黄巧儿时,他便悄悄弓起腰,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目标,坚硬的泥弹从手里射出去的瞬间,黄巧儿应声从树上掉下来。
见我没说话,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不想旷课了是吗?
我说最近我老爹管得太严。
他说怕什么不就是挨顿打吗?你飘两次他们就不敢再管你了。
他知道我爸打我再狠我都没敢像他似地飘过,在这方面他好像一直瞧不起我,你胆子太小以后做不了大事!这是他经常对我说的话。
我说我没有你胆子大,这次得亏是宋老师找我,要是咱们派所民警大老杨找我,说不定我就把你给撂了,我可扛不住派所大老杨骂人打人的脾气。他说你是没挨过大老杨的打,卧槽,他一巴掌能把你打蒙。大老杨是农村兵,退伍后分到了我们派出所,手掌又厚又大,上面还都是老茧,手倍儿黑,亚枫深有体验。有一次亚枫他们跟金星里黑四打架,把黑四脑袋开了,在派所亚枫他们的人都承认了,可大老杨怎么问亚枫,亚枫就是不承认是他们用砖头把黑四脑袋打破的,大老杨怒了,打了亚枫好几个大嘴巴子,打得他眼前直冒金花,差点晕过去。大老杨是我们那臭名昭著,最爱打人最喜欢骂人的一个片警。
其实用刀捅亚枫的赵强当初我们都挺好的,经常互相在对方学校厕所一起抽烟,谁有好烟,比如郁金香、天竹、大前门、恒大都会主动拿出来让对方享用。赵强也非常喜欢养鸽子,他虽然不在我们八大里住,但他经常来我们曙光里玩。最初我还以为他是来找亚枫的,但慢慢发觉不对劲,那天我刚从亚枫家里出来看到赵强和吴晓玲站在我们前排楼栋里说话,吴晓玲住在亚枫后楼跟我们在一个班,是我们班里的大众情人,那会儿我也在暗恋她,有好几次梦里梦见她和我□□——你懂得。吴晓玲平时爱穿一条棉布学生蓝瘦腿裤,裤腿底下成心剪掉一块,人后再接上一块三四寸长的蓝布头,这种穿法是那个时候最时尚的,脚上穿一双白球鞋,有泛黄的地方用白牙膏抹上,白球鞋永远一尘不染,两条又长又粗的大辫子永远是一前一后放着。有一次站队不小心她把辫子挂在了我的上衣扣子上,她侧着头不敢动弹,我也不敢伸手帮她弄开,其实我心里倍儿想把手伸过去触摸一下她的头发,可就是没有那个胆量,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同学们都在笑看着,最后还是宋老师走过来给我们弄开了,她有几根乌黑的头发挂在了我的衣扣上,它让我爱不释手,我把它小心翼翼从我的一扣上拿下来,偷偷夹在书里,一直保存着,夜阑人静的时候,我会钻进被窝里,不止一次地把它偷偷从书本里拿出来,放在鼻子上闻着,我有点变态吧?
其实我们班里暗恋她的男生巨多,但谁都没机会,她早已是名花有主了。她和亚枫好是我第一个发现的,那天下午亚枫没去上学,我也没去,吃完午饭我去找他玩鸽子。平时他在家的时候从来都不反锁大门,那天却反锁上了,我在外面敲了半天他才给我打开。你今天怎么锁大门了?没干好事吧?我看着他。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亚枫脸红了,笑都不自然。我说你还真没干好事啊?他用身子故意挡住我的视线说,你知道了?我说知道什么?我跟吴晓玲。你跟吴晓玲怎么了?我看着他。别跟我装!他说。我说我真没跟你装!你跟她怎么了?正说着,吴晓玲头发凌乱地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后看着我笑,那笑有点迷离。这会儿一切我都明白了,我撒了个谎说是来问个事儿的。他问我什么事儿,我拍拍脑袋说,忘了,回头想起来再说。
亚枫笑了,我们心照不宣。
那天之后他和吴晓玲的事不再瞒我了,他说吴晓玲小腹上有一个痣像五分钢镚那么大,说是她妈妈上辈子给她做的记号,怕她这辈子丢了。还说吴晓玲性特大,我把两个手指放到那里好长时间她都不让出来。我说人死后有六道轮回。他不信,他说人死如灯灭哪来的六道轮回。我说不做善事做恶事的人死后出不了六道。他笑笑,这么说我这种人永远在六道里转悠了?我说你不信反正我信。
我印象,亚枫跟吴晓玲好上没半年吴晓玲就怀孕了,那天晚上找到我一副担心不知所措的样子问我该怎么办?我说你去河西医院找她当护士的大姐。他说,卧槽,你这不是害我吗。我说我没害你,保准没问题,吴晓玲是她亲妹妹她肯定管。真的吗?亚枫半信半疑。正如我所预料,吴晓玲姐姐二话没说,瞒着父母在医院找妇产科大夫帮妹妹做了人流,做完人流后吴晓玲姐姐对亚枫说这件事我帮你解决了,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以后不能抛弃我妹妹!你如果做不到我跟你没完。亚枫发誓一定娶吴晓玲。
你是发自内心的吗?
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打死我都不信。我说。
卧槽,你这是羡慕嫉妒啊。
你说的没错,如果全班男同学都知道你跟吴晓玲搞对象,感受一定会跟我一样的。
我和亚枫吴晓玲三个人在八字楼曙光饭馆吃饭,亚枫请客,那天我和亚枫都喝多了,要不是吴晓玲在一旁玩命劝我们,我们还要把剩下的半瓶“佳酿”都给干掉。吴晓玲先回家了,亚枫说咱们去尖山礼堂看场电影吗?我说,都这么晚了还有吗?他说今天是三场连夜外国电影,这会儿去还能看两场,一场是日本高仓健主演的《追铺》,一场是南斯拉夫《□□保卫萨拉热窝》,这两场都倍儿好。我说我没跟家里说。不行,他说,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就当你今天陪哥们,不能白喝哥们的佳酿!亚枫两只手抓着我身子有些晃荡。我们进了尖山礼堂,亚枫却仰躺在椅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