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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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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到了深夜就愈发的冷,执姜身上有伤难以入眠,怀里的元小鬼倒是睡得香甜,偶尔推开些还要不舒服的哼哼。
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有了睡意,执姜实在累的不行,抱紧怀里不要钱的暖炉子也睡了过去。
太师府的祠堂建的偏远,平日里仅有几个老仆负责打扫,老仆作息稳定,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外面就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元寰脑袋动了动,挣扎着要醒过来。
正晃动着,背后忽然覆上来一只手,那只手轻轻的安抚着驱走他所有的不安,他闻着身边熟悉的清雅莲香,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元寰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间,身上的莲香已经淡不可闻,他看看外面的天色,想着执姜小姐的伤还没处理,于是赶紧下床翻箱倒柜,他记得自己还有一瓶没用完的外伤膏药。
太师接他出来的时候,表面重视其实也没太管他,他从东院带来的伤也没人料理,只任由它偷偷的好全再在身上留下伤疤。
刚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元寰可还是美玉无瑕的一身,现在养了一阵那些皮肤可以白嫩回来,只是白嫩上横亘着一些粉色的狰狞。
虚名皇子出了东院还是虚名皇子,只要太师一日把持着朝堂,那么他就只能是可怜的元寰。
这瓶膏药还是执姜小姐有次看到了赏给他的,她说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身上有了伤疤总归是不好的,因为容易让人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现在的执姜小姐是不是浑身都是痛苦的回忆?元寰急切的想要见她,想给她擦药并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他揣着膏药跌跌撞撞的往外闯,门口的仆从把他拦了下来。
“太师的命令,公子不要为难奴。”
元寰无力的跪在地上,握着药瓶的手握到发青。
……
执姜被关在祠堂一天,身上又累又痛还饿着肚子,可能是太久没有过过这种苦日子,浑身的每个毛孔都在抗拒,等到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她又紧接着发了高烧。
外伤内伤互相折磨,执姜这阵子着实受罪,平日里属于“玉倾小姐”的风采不再,眼瞧着倒是比那“空虚公子”更要虚弱几分。
有段时间没有看到那个元小鬼头了,她也没太在意,本来就不是一处的人,何况还隔着国仇家恨。
执姜想的很开,如果元寰将来得势她或许还可以讨个离开的筹码,如果他自身都难保,那她也不亏,反正也没大交情。
恶心吧啦的汤药灌了几天,她感觉自己剩下的痛也去了不少,难得没有应酬,老实的躺了几天就有点躺不住了。
执姜出来的时候发誓要把那段记忆永远的留在东院,这些年她已经很少主动去回忆,只偶尔想报复那帮疯子的时候才受虐一般的拉出来看看,再就是因为元寰那个小鬼头。
怎么又想起那个小鬼?执姜摇摇头。
东院里的小执姜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虫,每天都有那些丧心病狂的哥哥弟弟们过来欺负她,人性好像就是这样的,纵然自己过的不如意,只要能看到一个过的比自己还惨的人,听她无助的哭喊着,苦难好像都能因此得到慰藉。
小执姜每天都要哭脏一张小脸回来,那个和她相依为命的老仆就在院门口等他,他太老了,皮肉皱巴着,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座嵌在门框里的石像。
老仆会抱过她,哄着她唤她执姜小姐,他的两片薄薄的嘴唇挂下来,努力撑起的时候却又能说出让她开心的话,老仆说:
“执姜小姐不要哭了,擦干净眼泪要做小仙女,奴要教最漂亮的小仙女打络子。”
小执姜忍不住抽咽着,听了却还是努力的克制着擦眼泪,她睁着一双懵懂好奇的眼睛问:
“什么是打络子啊?”
什么是打络子,执姜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做着活,她的手修长白净,白净的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又能熟练的打出一个个好看的络子。
有梅花攒心络子,也有五彩蝙蝠络子,这些花样繁复的络子人们最是喜欢,也最能卖上一个好价钱,但执姜偏爱那最简单的络结,那是她学到的第一个花样。
老仆身上伤痛不断,早年就靠着这门手艺勉强过活,后来到了年纪就说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个卖货娘,两个手艺人勤勤恳恳,日子也还过得去。
古人常说平贱夫妻百事哀,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他那口子就被人撺掇着染上赌瘾,此后更是天天争吵打骂,老仆教执姜打络结的时候,他已经被卖到府里三十多年了。
老仆真的老了,他说着说着又流下了浑浊的眼泪,擦完眼泪又忘记自己说到哪儿了,于是又从头开始说:
“我那口子啊……”
执姜把手上的络子对光照了照,看上面暗路的花纹在空中旋转,不同于寓意美好的五颜六色,她喜欢不起眼的黑色,低调,很有安全感。
接着她又随手打了几串,凑过去仔细的挑了挑,选了串最得眼缘的挂腰上,这才将线团子剪刀一把扔开,裹了裹被子滚到床里边去。
元寰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第一反应就是跑去找执姜小姐,可能太师之前吩咐过了,一路上难得的畅通无阻,后面的仆从再也没有拦过他。
他一路飞奔,几乎是撞着门进去的,随后就被地上的东西拌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精巧的黑色络子。
好好的午睡被吵醒,执姜皱着眉头坐起身,恶狠狠的看着杵在门口的元寰:
“吵什么吵,胆子大了敢进我房间?信不信头给你打歪。”
元寰的注意力立马被她吸引过去,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歪了歪头,随后被一个枕头打倒在地上。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有点发懵,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弱鸡,他无辜的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了鼓着腮帮子生气的执姜小姐,以及她腰间系着的,和地上一样的黑色络子。
“对不起执姜小姐,是我错了。”
脸上讨好的赔笑着,元寰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又递回去,执姜发了顿脾气心里也舒畅很多,她最近闲的发慌,也不计较他擅闯之罪,反而温柔的向他招了招手:
“元寰,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好的,执姜小姐。”
元寰一脸乖巧的上前,袖子下的手却忍不住紧了紧,露出一点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