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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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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她总寻思着陈盛欢上辈子姓矛名盾。
开心了和风细雨,开明,活泼有趣,是同龄人所艳羡的母亲,常常听到有人说:“诶,骆西帆,你妈真好!”却没有一个知道陈盛欢发了狠能杀佛弑神的劲头,能让人忘却她那一面温柔。
骆西帆也有些迷茫。
作文里头十有八九描述了母爱的温暖,那么细致,如此美好,好似清晨露珠浇灌而长的,沐浴爱和芬芳的康乃馨,结出了至温柔可爱的花蕊。
又有,抽其筋骨饮其血食其肉,一刀又一刀戳入她的心肺,看她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四肢无力地在最后骂出声,然后在她身边一起登往极乐,最后下辈子轮到她折磨陈盛欢,的欲望。
她能容易地调出似是而非的那种骨头发冷得颤抖的真实观感,筷子把五脏六腑搅碎了痛苦沿着她的小腹窜过胸口,心脏抽疼地泛着酥麻,异样的快感使她心率骤升。
很奇怪。
骆西帆用被空调吹得发凉的被子蒙了蒙脸,然后看着天花板吐出口浊气,再是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拉上窗帘换衣裳。
戴上眼镜,陈盛欢挺着肚子躺在那儿还在沉沉睡着,骆西帆蹑手给这女人掖好被子。
她拿上手机走出去,顺手关上门。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唇色淡里透黑,她看了几眼,撩起眼镜,捧了把水泼到脸上。
偏淡的眉毛染了水色,一拧一拧地挤成一小团。
骆西帆对自己咧嘴笑了一下,右嘴角凹下一个细短的窝,很快又扯下嘴角,看上去十分不讨喜,唇角两边各立了个肉突突。
她不断练习着表情,喜怒哀乐惧,一个又一个复杂的表情轮过去。然后抓起毛巾往脸上抹了一把,走出卫生间。
卫生间外是茶室,她坐下拿开已经灌满了凉白开的壶腾地儿。
这是四姨丈的习惯,他那时对着四姨笑,脸上的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文而优雅,说清早一杯凉白开,健康快乐一整年。
一点儿也不押韵。
骆西帆拎过水壶烧开水。
她往后一摊,压眼吊眉地开了手机。
没有私信,骆西帆胡乱翻了翻其他消息,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定了个闹钟窝进尤熹的房间看小说。
等时间够了,再爬起来随手扎了个马尾,倒杯热水,雾气缱绻,探着水温兑了点凉水,调到微烫的程度。
陈盛欢老说她小小年纪扎个大妈头,马尾吊在背上没点精神。
她不会扎……也懒得学。
骆西帆拎上包关上门,敲响对门,等了几秒,方悉年踩着拖鞋哒哒哒跑过来,隔着玻璃往外盯一眼,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给她开门。
方悉年今天穿了条草莓水粉印花的连衣裤,收腰的白色系带垂在腰后没绑好,里头搭着泡泡袖的小内衫。
“西西你等会,阿秋还没穿好衣服。”她说着跑进房间。
坐在沙发上等了会,阿秋炸着毛跑出来扑进她怀里,方悉年背个小包跟在后面。
“西帆姐姐,我想吃炸子饺!”阿秋撒娇。
眯着眼笑躲阿秋毛茸茸的脑袋,骆西帆抱住她肉乎乎的腰:“是炸饺子,早上吃太油的不好……小笼包行吗?”
小孩看着骆西帆想了想,点头,乐得跳起来跑去穿鞋。
骆西帆起身走到玄关,方悉年跟上去叫了一声:“西西!”
她靠着门回头:“嗯?”
方悉年十分顺畅地凑到她旁边,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你摁电梯等我,我拿钱去。”她如常道。
骆西帆愣完笑开撞了一下方悉年的肩,拉开距离:“我带了钱。”
“总吃你的不太好,我算是姐姐呢。”方悉年说着闷头跑进房间。
她把门后挂的包取下来,拿出零钱包在房间沉默着纠结,毫无意义地拉开抽屉翻找,好一会才回神。
骆西帆看着方悉年的一溜烟窜走没说话,阿秋站起来蹦着牵过她的手往门外拉。
“不等她了不等她了……”阿秋悄声念叨,见骆西帆的手要去摁电梯,“我来!”
说着很积极地跑过去按下箭头。
方悉年风风火火又跑出来轻轻甩上门,提门把反锁。
*
“今天白姨要上班吗?”电梯里,骆西帆拉起蹲在地上的阿秋,“……地上脏。”
“嗯,护士嘛,可忙了。”方悉年走出电梯间,“阿秋下午要去学珠心算,可能要早点回家,中午让她睡一下,我妈再送她去少年宫……”
骆西帆扯住那两条白色的带子。
“嗯?”方悉年疑惑地扭着脖子往后瞅,“……我忘了。”
骆西帆没说话,矮矮身子在她腰侧绑了个不知道什么结,绑的时间有点久次数有点多。
……因为总是一绑好,那个结就松开晃荡,好像无声地鄙视她。
“我来吧。”方悉年盯着骆西帆的发旋憋笑。
“……嗯,行了,走吧。”刚好最后一次扯紧,那个说不上好看的结总算稳妥了,她皱着眉直了腰,歪着脑袋转角度又看了几眼,放弃绑出完美蝴蝶结的想法。
方悉年就开始傻乐,揪着绳结的尾巴笑了半天。
骆西帆忍了一会,见没个消停就去勾她脖子:“够了啊。”
小姑娘看着路清清嗓子,“嗯。”
然后继续笑。
*
出大门的时候,保安亭的姐姐看见她们笑着打了声招呼:“早啊悉年,跟妹妹出去吃早餐啊。”
仨姑娘朝着姐姐道早。
“你寒假作业剩多少?”方悉年走出去静了一会儿问。
骆西帆看了她一眼没出声,走快了几步。
“……呸,暑假作业。”她反应过来笑着追过去。
骆西帆没笑她,慢下掰着指头算:“那本玩意儿快没了……心得没写,网上找一找差不多得了……”
“……那就剩实践了。”她望天,发现今天天气不错,云的模样跟棉花糖似的……
方悉年看着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随口问:“干嘛的?”
骆西帆调着滤镜选视角,仰着头比划了几张回她:“泥塑吧,还是陶瓷什么的……记不清了。”
“……哈?”方悉年愣了愣,不可置信,“现在低年级玩这么好了吗?我们那年还是画标本呢……”
骆西帆放下手机朝方悉秋招招手,把小孩牵到手里,另一边拉过方悉年的手腕。
“过马路了,看车。”她往两边仔细看,牵着俩人过了斑马线,“那你画的什么?”
方悉年嘿地乐了,有些小得意地往白雾腾腾的蒸笼里瞧,说:“能画什么,在张叔那复印一份拓着描就完事儿了。”
“……要给你颁个奖吗?十级小聪明作弊一等……不,特等奖?适合你。”骆西帆扫视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桌位,昂头看贴在墙上的菜单。“阿姨,蒸饺凤爪各要一笼……两笼小笼包……你要什么?”
“煎饺……”方悉年刚说出口,就看见骆西帆谴责中带鄙视的眼神,“啊?”
骆西帆喊:“要四笼小笼包,打包谢谢。”
“那你问我干嘛?”
“不带好头,小心我和阿秋跟白姨告状。”
“……”
等了几分钟,阿姨把东西送过来,方悉年接过来给了钱,几个人聊着回小区楼下。
“去南亭吃吧,应该没什么人在的,还凉。”方悉年提议。
骆西帆无所谓地跟着走,等到了南亭才发现这就是平时自己常呆的地方,昨晚的坐的位子上有个人翘着二郎腿。
有点眼熟。
骆西帆脸盲,那人穿着昨晚才见过的骚粉球鞋,能认得出是他。
“洲哥?”方悉年喊了一声,那人抬眼,看见方悉年身边的骆西帆。
烦了,毁灭吧。盖洲只能祈求这孩子不记得是他
“小年,小秋秋,”盖洲点头,看向骆西帆,表情没显露什么,“你好……小年同学吗?”
方悉年拉过骆西帆:“她今年刚搬过陈姨这里住,比我小,不是同学……西西,他是盖洲,楼下小林阿姨家的那个哥哥盖洲。”
昨晚天黑,这孩子下巴顶个口罩,他又没好意思仔细看,模糊的五官此时清晰无掩,不太精致。
藕粉色的嘴唇嘟得老高,不知道是不是近视的原因眼皮也有些许耷拉着,虽然是个小孩,那跟尤熹如出一辙的拽学出了精髓,看人漫不经心的样子十分欠揍……
白倒是真的白,晚上就发现了,一片漆黑中映了荧光的脸甚至反了光……
盖洲默默走神。
……咯咯咯咯粥?
骆西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盖是这个少年的姓氏。
“我是陈小澄小妹的女儿骆西帆,过来念书,哥哥好。”骆西帆板着张脸作不出情绪,给盖洲解释。
方悉年以为骆西帆不好意思,悄声说:“洲哥人挺好的,你别紧张……”
盖洲:“来吃早餐啊?”
“洲哥吃了吗?小笼包要不要?”
“你们吃,不用理我。”我只想走开。
方悉年摆好餐盒拿出筷子,骆西帆在一旁揭开塑料盖子。
“阿秋,过来吃早餐,坐好。”她抬起头叫唤妹妹,阿秋弯着腰凑在灌木旁不知道看什么。
骆西帆挨过去,树叶上伏了一只小小的红虫子,赤上点白。
“这个叫瓢虫哦。”
“它在干嘛呀?”阿秋眨巴着眼睛。
骆西帆侧了侧耳,压低声音:“吃东西。你听见没有?”
阿秋也学着她的样子侧耳嘘声:“它说什么啦?”
“它说它饿啦——不吃东西的小朋友就要被吃掉了!”骆西帆瞪了瞪眼,指着瓢虫,神情严肃。
方悉年在后面咬着筷子笑。
阿秋“吓”地蹦起来,捂着嘴跑去方悉年的腿边,火急火燎地用筷子戳了个饺子塞进嘴里,用着劲儿嚼,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回头看骆西帆,松了口气似的呼叹:“我可吃了东西!”
骆西帆冲她呲牙笑了两声,过去端一个食盒站着吃。
“你很能哄小孩儿嘛,”方悉年咬了一口包子皮嘶呼嘶呼吐气儿,“烫死了……你晾晾再吃。”
骆西帆低头用筷子把小笼包扯开,露出肉馅,热气被释放出来,腾腾地散着,等了好一会夹起来吹了吹。
“这样不烫。”骆西帆吃着包子含糊地说。
方悉年学她,全给扯开试了试。
“诶也对,不烫,厉害。”
盖洲尝试搭话。
“我不要不代表我不馋啊,诱惑我呢还……”
方悉年纠结地看着盒子里一瓣一瓣的包子,那模样算不上多可爱,自己吃也就算了,给人吃还是……
“啊……”她有些不好意思。
“别上心。”他摆手,铺垫中,“一会干嘛去?”
“跟西西去骑单车。”
“那注意安全,早上有课先走了。”盖洲跟几人挥手,起身。
耶,大成功。
*
骆西帆收好垃圾:“你回家拿车吧,我去大浪那里借车。”
“嗯,一会在马路那里等我。”方悉年想要抢过骆西帆手上的东西,“我来扔就好啦。”
骆西帆往后躲,晃着垃圾袋转身就走。
“小事儿,一会见。”
*
骆西帆绕着小区兜到大浪家。
叩叩,门开了。
“奶奶早上好。”
银卷发的老太太托着眼镜眯眼看骆西帆,认清人后展了眉满脸笑容:“小西啊,来找涛涛吗?”
“这熊玩意还没起呢,叫他去,日上三竿还不起真是懒得要翻天嘿……”老太太边说边把骆西帆领进家,一路往胡涛房间走去。
她无意扫了一眼玻璃桌上扔着的十字绣,针线散乱。
骆西帆搀着老太太的手笑了笑:“我来找他借车,您放心,准给他叫起床,踹也踹醒他。”
“可别给我留情。”老太太颇有些嫌弃地推开自家孙子的房门吼了一句,“胡涛!太阳能把你给烤熟了香香脆脆都没起,小西来了,赶紧给我起来!”
胡涛在床上不满地把头埋在枕头里嘟囔着蠕动。
“姥……我再睡会儿……”他甚至听糊了骆西帆的名字。
老太太瞪起眼跑过去就要掀被子:“你个小兔……”
骆西帆拖过老太太的胳膊笑:“奶奶没事,我叫他起来,您继续绣那个福吧。”
这副十字绣是骆西帆在义乌看中的。
老太太又啐了几句,恨铁不成钢地骂着昂首走回客厅。
骆西帆目送老太太出了房间,打开摄像头对准胡涛,声音幽幽:“大浪,我,骆西帆……”
胡涛蒙着的身子抖了抖,下一秒反应过来时已经下意识地弹起来坐正了,嘴角还有点痕迹,白白胖胖的脸上泛着油光,顶着头蓬乱的鸟窝,两眼疲倦却强打着精神扯出笑。
“大,大帆姐?”
骆西帆拍了几张表情包的素材,对着他缓缓的咧了嘴,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假笑。
“昨晚玩到几点?”
胡涛揉揉眼避开骆西帆的视线,底气不足地道:“十……十一点半吧,就那段时间……”
骆西帆啧了声,往他脑袋上就是啪的一掌:“我看是通宵!”她看了看床头充电的手机,电量在20%,反手又时一抽,“小屁孩儿那么晚睡,长不高了你。我和四季去骑车。”
胡涛抱着脑袋可怜巴巴钻被窝,扭成一条白胖的蛆,又像倒栽的葱,屁股露在外头,他掐着嗓子:“西姐,你要带它回来,说好送我的,我离不开……呃啊!”他被踹得往前扑了一下,捂着屁股哭吼,“西姐!我裤子脏了!鞋印!鞋印!”
留给他的只是骆西帆莫得感情的背影。
*
马路就是小区里的车库出口旁,正巧在小区边界,F型的交汇处形成空旷的乐园,因为在这个车库出入的住户少,自然不少人聚了过来。
方悉年搭着单车靠上边晃腿,看着方悉秋摘了这边的草又堆过那边去,忙活的热火朝天。
“走吧,到棋桌那里滑下去?”骆西帆蹬着车刹在方悉年身侧。
方悉年应声,跨上车让方悉秋跑去棋桌,小腿一蹬超过骆西帆的车头。
棋桌在马路不远处的架空层,那儿的两台石桌上刻画了两汉楚河的方方格格,旁边的土皮还栽了几株干巴巴的细竹,用木色的铁丝围了个作用不大的篱笆。
夏季的乘凉好去处,是大老爷们扯着白汗衫晃蒲扇碰棋的俱乐部。
俱乐部的边缘离沥青路有段高度,绿油油的小山坡凹凸起伏,团了几簇深色的球形植物,几道纵横的土黄已经成了顽皮任性的单车道,不少小孩以重合着小路骑行为挑战,骆西帆刚学会骑单车时,第一次正式独行就是往这滚下去的。
方悉年和骆西帆绕过高楼,窜过架空层,方悉秋已经扒在棋桌边看老人家下棋,乒呤乓啷的冰凉碰撞愣是敲出千军万马的气势,观战的小老头跺着脚急吼吼,恨不得自己上手捉棋。
骆西帆唯恐撞到人,跳下来推车走,方悉年减速用脚蹬着车跟在骆西帆身边,旁边花圃下的长椅坐了个老人,他混浊的眼珠看着人群,渐渐地视线聚集到方悉年身上。
这孩子生的真俊俏。
老人直直地看着,撑起膝盖,向方悉年招手,声音沧桑无力,年岁中独特的沙哑叫停了自行车上的女孩。
女孩虽然困惑,但还是下地向他问好,走过来,脸上带了礼貌温和的笑容,还有对老人的尊敬。
为什么要这种表情呢?哦,他是个老人了,已经老了,他脸上那些深枯的刀刻和丑陋的斑,还有花白的头发,日渐衰退的视力……每个孩子都这样……这种眼神,怜悯,同情,明明那么干净却还是有这些不愉快的色彩……
老人抚了抚干树皮那样的指腹,和蔼地笑了笑:“来玩呢?叫什么名字?”
这位着了件格衫的老人有些自来熟,女孩有些无措,但仍是回答他:“跟朋友骑车。”说完就想离开。
老人眼底不满,微笑地再次叫住她,面露恳切,还有年老的茫然和苦涩:“可以陪我聊聊天吗?”
女孩愣了,看上去为难而无法拒绝,那个稍小的姑娘扯了扯她的手说了点悄悄话。
他不甚在意地看小姑娘细声交谈,既然他是个老人,就得尊敬,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