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待定）》芸生一芥

1、发现

　　我撑着伞出门时觉得这个雨夜再普通不过，和往年夏季没什么不同，被水汽浸得几乎凝滞的空气又闷又重，路灯的白光照出歪歪斜斜的雨丝。
　　这实在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如果我没有出门的话；这夜晚普通到连隔壁小楼亮灯的位置都和往日一样，如果我没有拎着一袋吃食走过那条小巷的话。
　　但有时候就是会这么巧，跟路上随手捡的张彩票能开出千万日元的大奖一样，我偏偏在这时出现在巷口，一声轻微的呻吟好巧不巧被我捕捉到。
　　我脚步一顿，停下来看黑漆的巷子。我不是一个乐管闲事的人，不愿去掺和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啥出众的地方，就连成绩也是不上不下，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位置。
　　空气裹着丝丝缕缕的铁锈味，我从小闻着它长大，明白这味丝线一般，顺着摸过去能扯出好大一个麻烦。
　　能冲刷痕迹的雨，被天气闷得静谧的夜，再加上房屋之间空出来的一小条没有出口的巷。这种环境我本应该快步走过，离远一些，免得卷进什么麻烦事——刑侦小说总是这么开头，一个人半夜闲的不睡，出来晃悠然后在某一个巷子里发现一具尸体。
　　可我不仅停步甚至方向一转走进去。因为那声音实在太像了，直拨动我脑中最细的那根弦，与记忆中黑羽同学偶尔漏出的一小声低吟重合上大半。
　　我将右手提着的塑料袋松开，让它沿着小臂下滑挂在臂弯，拇指摁下手机开机键，借着手机的光往里走两步。
　　塑料袋晃动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放大，哗啦作响和着心跳的节奏。一团白色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呼吸一滞。
　　这场景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我有些许后悔没有顺带买张彩票。手机屏幕的光不算太亮，堪堪将轮廓照个大概：白色礼帽掉在一旁，头左偏半垂只露出挂着单片眼镜的侧脸，白西装被血污出几团深色色块，又被雨水打湿沾了些尘土上去，全然没了以往视频中的优雅从容。
　　——怪盗基德，一个负伤昏迷、狼狈不堪的怪盗基德。
　　我走近蹲下，铁锈味从不同的伤口钻出来，将基德包裹起来。他的状况肉眼可见的糟糕，即使昏着眉头也皱在一块——估计是疼的。每处破损的布料下都藏着伤，或大或小但都往外渗过血。
　　我既没有报警也没有拨打急救电话，只是朝他伸手，基德滚烫的呼吸打在我手部的皮肤上，我的手指触到单片眼镜冰凉的镜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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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班里大部分同学对怪盗基德的喜爱不同，我讨厌他。当时说到这个话题，中森同学一窜窜到我旁边，充满希冀地问我，星野同学也觉得这个小偷很讨厌吗？明明是在偷东西却有那么多人喜欢，很奇怪吧？
　　我附和着点头，说，是啊，我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有女同学“嘁”了一声，邻座的男同学拍拍我的肩膀小声嘀咕着“我懂，我也不喜欢他”。
　　我大致猜得到他们是怎样理解我的讨厌的，左不过是觉得我嫉妒怪盗的高人气。这理解对了一半，我确实嫉妒他，尤其是黑羽同学拿着手机浏览新闻发出“怪盗基德果然是最厉害的”感慨时，腾起的妒火夹杂着愤怒几乎要将我烧成灰烬。
　　我嫉妒怪盗基德，甚至可以说，我痛恨怪盗基德。和中森同学在父亲影响下的讨厌不同，和其他男同学嫉妒他极佳的女人缘不同，我理由简单，从始至终都只围着一个人打转：我讨厌他，仅仅是因为黑羽同学喜欢他。
　　黑羽同学是最不一样的，他是落入尘世的太阳。这个概念却不是一开始就出现在我脑海中的。
　　我第一次见到黑羽是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旁边是自己随手草出来的一个“黑羽快斗”。他说他魔术厉害，底下立刻有人起哄叫嚷着露一手。我永远忘不了黑羽同学当时的笑，他嘴角一勾，眉眼一弯，窗外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身上，与黑羽融在一起迸出奇妙的化学反应，耀眼得很，又暖和得很，带着秋季的清爽。那时我忍不住想，只有黑羽同学身上的光才是真正的阳光。
　　黑羽说，就等着你们这句话。
　　没人看清他从哪摸出来一副扑克，纸牌在他指尖飞舞，在空中盘旋、停顿，构出不可思议的轨迹，几十张牌叫人眼花缭乱，最后全被抛至空中，在黑羽清脆的一声响指中消失。
　　第二声响指打响后，纸牌消失的地方冒出一小团白烟，从白烟中飘出的玫瑰花瓣成了局部花雨，飘飘然落满一旁老师的衣物。
　　有几片晃悠悠地飘到我桌上，我拇指和食指指尖并拢轻轻夹起一片，摩挲它柔软、顺滑的表面。
　　其他同学都有些怔愣，还是比我们早领略过黑羽魔术的中森同学反应过来带头鼓掌。掌声雷鸣般的，但这雷震不碎黑羽身上的光。黑羽同学竖起左手食指放在唇前，声音便止了。他眼底笑意更浓，张开右手打手势，我们也就跟着手势倒数。
　　最后一个音饱含我们的期待，“砰”的声响混在“一”拉长的尾音中。不知从何处炸出来的彩纸悠悠飘下，星星点点的亮片反射着阳光璀璨如碎钻，窗子旁垂下几条手写的欢迎语。
　　黑羽站在讲台上，带着全班人穿到盛大的魔术舞台，在开学第一天送给每个人一个美好的梦境，将新同学间的陌生感消去了大半。
　　我万分庆幸早到的同学挑走了靠后的座位，我坐在讲台斜前方，黑羽幼蓝的眼睛里盈着的光彩我看得清清楚楚，瓷白修长的手指、纤细美妙的手型我看得清清楚楚，包括藏在衣服褶皱里的、流连在发丝间的光辉，一个不落全倒映在我的眼中，构成的画有我十几年人生不曾见过的色彩。
　　我听见自己内心发出一声感叹，我说：黑羽同学真是个漂亮的人。
　　之后几周相处下来我又觉得黑羽不仅仅是漂亮，拿天使形容他也太狭隘。我活到这么大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人，纯粹的热情、纯粹的好，好到靠近他一点就觉得世间明朗一点。我看他和同学打闹，看他随手变个魔术或是助兴或是安慰，看他拎一小袋猫食蹲在花坛边喂猫，看他拿鼻尖蹭白鸽的喙好不亲密……黑羽同学实在是太好了，他的好给每一个亲近他的生物，即使是陌不相识的也能享受到独属于黑羽的温柔。
　　有一个午后我看见黑羽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摆弄魔术小道具。外面乌云压近将要落下几滴雨来，天是阴沉的，但到了黑羽这什么沉闷就全不见了，他自带光与暖。我忽然想起那天讲台上的黑羽同学，然后我恍然大悟：黑羽是人间的太阳。
　　他确实是一个太阳。天上的太阳把光热洒进每一粒尘土里，地面上的这个同样普照有他的世界。
　　班里有同学悄悄问我，觉不觉得黑羽和中森很配？我笑笑叫他仔细看看他俩，黑羽在感情方面纯得像张白纸，中森也是开朗却懵懂，他们估计不懂你话里的“喜欢”是什么。
　　同学于是又反问我，难道你知道？
　　我知道啊。我这样回答，视线越过同学的肩头落在笑得灿烂的黑羽身上。太阳平等地将暖送给世人，我也沐浴在光中，然后一点点沉沦，耽溺于其中。
　　我当然知道“喜欢”该是什么样的。从第一次见到黑羽开始，他的每一个笑，每一声“北野同学”都叫我心率失衡，纷纷扰扰的万物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黑羽，只有黑羽。
　　所以我讨厌怪盗基德。短短两天就让放言要“抓住基德”的黑羽同学发自内心地喜欢他，这有违常理。
　　我多听人称怪盗是“月下的魔术师”，常见粉丝用月亮描绘怪盗。既然怪盗是月亮，那就不该是黑羽如此喜欢他，幼童都知道太阳是不会绕着月亮转的……
　　我嫉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