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夜满楼，离人何时归（陆小凤同人）》芛茵

1、花夜满楼

　　近黃昏，我静静地靠在木栏上，遥望着院庭之外的少年，少年一身红衣，樱花随风飘落在少年的身上，粉色的花瓣相比一身红衣的少年，却是逊色不少。

　　我知道他，当然，花家的七子，谁不知道呢？才华出众，诗琴无一不是一绝，武功高强的少年，无奈天妒英才，自幼双目失明，闻者谁不对这样被命运玩弄的少年黯然呢？可是，命运在玩弄他，那谁又在玩弄我呢？

　　思到此，原本心中对他的婉惜和仰慕立即消声匿迹，只剩下空洞的愤然。

　　我端着盆子，走近少年，＂七少，这是夫人送来的糕点，剩下的已存放在内厨里。＂

　　＂放下吧。＂清澈的嗓音如泉水一般流过我的心。令我不由地有种错觉，我心中的愤然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无声地放下盆子，退后，站立在远远地一旁。

　　当初夫人看上我当七少侍女的原因不外是，我安静，至少，我的脚步比所有同龄的女孩子要轻，能不说话绝不多发一言，绝不妄言是非，目光永远温驯地垂下，看着脚尖，绝不会为这位敏感的少年带来任何杂音或是一丝被窥探的不适，更不会自以为是地靠近这个犹如天神之子的少年。

　　落花夜满楼，离人何时归。来到这个世界才知道，夫人当初是用甚么心情为这个满月仍未被父亲命名的先天不足的苦命孩子取名，尽管知道少年长大后的出色为他得回花家上下人的专注和期许，但是这名字，却是这么的令人心悸发酸，世人知道花家建了一座花楼，里面住着一位少年，被所有人宠爱，少年不需要承担所有事，自有他的兄长和长姐为他承担，但世人又知不知道，这种宠爱的最初是忽视，不需要承担，同时意味着最初的不被需要，尽管为七少聘来最出色的夫子授课解惑，但最初只是希望少年不要做辱末家风的事，和期许少年变得出色完全是两回事，少年被隔离开在这花家以外的美丽的花楼里，永生永世。

　　＂春天是怎样的，小离？＂少年有时会像是喃喃自语地问一些问题，我有时会回答，有时以沉默响应，但不管怎样，少年绝不会生气，很早以前，在年幼时被带离生母来到花楼后，少年已经明白到，生气和绝望带不回甚么，他只能出乎他人期望的出色，才能得到。

　　＂回七少，春天正如你看到一样。＂

　　＂那我看到甚么？＂

　　＂微风吹过，微凉，微温，略略带有湿意，花味正浓，混着露水的清香，庭院的樱花初开，随花散满地。＂

　　＂这个问题我问过夫子，问过师傅，为甚么谁的回答都没有你的确定？＂

　　＂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他们看到的，你看到的，才是你看到的。＂

　　＂我能看到吗？＂

　　＂你不知道，你看到远比你想象的多。＂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割一双眼来换你这双明白的心眼。

　　＂师傅说我的闻声辨位，流云飞袖已入化境，很久以前他就不能再教我甚么，今天他已向我请辞，我也允了。＂

　　那当然，那老头又不是盲子，自然没有你闻声辨位来得准，他能给你的不过是关于武功的启蒙，剩下的全得凭你来摸索，找你最适合的来锻炼，他早就不能教你甚么，你找到了是你的事，他走也是他的事。

　　我明白他想说甚么，自他七岁来到花楼时，我足足看了他九年，要是还不明白，他就不是一个清彻温润如水的主子，而我也不是一个晓懂眉目的侍女。

　　＂会有人一直陪着你的。＂不离不弃，直到死亡的来临。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我知道那人不是石秀云，不是上官飞燕，但一定有这么的一个人，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会不会有人怜惜陪伴呢？以前任性娇纵如我，尚有一对父母对我百般牵挂，为什么你会没有呢，怎么可能？

　　＂陪着我？＂少年的语气中带着对未来的惘然，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对着的是一个少年，不是一个成年男人。

　　我不语。我又是凭甚么肯定呢？可是心里有一块不理智的声音跟我说：如果没有那个人，我便是那个人。另一块理智我却在提醒我：你ＴＭＤ凭甚么，你没有石秀云的多情敏锐，又没有上官飞燕的美貌才情，你甚至一心牵在那远离这里的繁华中，一心要回去，尽管我在那里已香消玉殒，但我在这里，即使是死，也想回去。

　　＂如果没有呢？＂

　　我不语，像是我天生是一个哑巴。

　　花七别过脸抬头，像是仰望着天空，浅浅地笑了起来，让我心一下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痛，我知道那是他的温柔，他知道他让我为难了，他不会让任何人为他为难，我知道这同时也是他的寂寞。为甚么？他甚么都看不见，他看不见我看见的，但他总能看见我看不见的。

　　沉默了良久，我咬牙终道：＂七少，你愿意和我打赌吗？会有一个人陪你看花开花落，冬去春来，沧海桑地，直到白骨葬穴。＂

　　＂好。＂

　　＂如果七少你找到那个人，那么你就原谅小离今天的妄言。＂

　　＂如果我找不到呢？＂他依依浅浅地笑着，却愿意回首正面对着我。

　　＂那么我这一生，‘赔’给你。＂我把赔字读重了一点，但我知道，他会明白的。

　　＂一生都陪着我？永不言弃？＂他不笑了，用想要确认的口吻问。

　　＂七少，这是个赌注，如果我轮了，我这生，赔给你，绝不后侮。＂我莫名地冒火，回道。我越怒，语气便越恭敬。

　　＂你快十五了吧，今年八月初七便是你及笄之时，花家的婢女及笄后都要离府回家，你走了，怎么赔我？＂

　　他又笑了，可我却觉得他在生气，心里有点愧疚。

　　语气软软地问：＂七少，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输？＂

　　＂娘亲说要纳为作我的偏房，你不是回绝了吗？＂

　　＂我回绝，是因为七少你值更好的人，那人该是聪敏贤淑，温如暖玉，美而动人，这样的人，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而立，也毫不逊色。＂我心里酸了，口气也疏离了起来，就因为我回绝了你娘亲那所谓的好意，你今天就这样咄咄逼人，花满楼，你对我，也太狠了，谁都知道我本配你不起，夫人要纳我，只不过看我照顾了你多年，怕我离了你你会不适应。你就这样咄咄逼人，难道就想要逼我亲口承认我配你不起吗？可恶。

　　＂所以你要走？＂

　　＂我要走。＂

　　＂不管赌注了？＂

　　＂要是我输了，就算我滚到天涯海角，我都给你爬回来。＂我心里更怒，咬牙狠声道。平时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今天就这么难缠。

　　他笑了，笑得心满意足，真真切切地在笑，像是小孩子得糖果般心满意足。

　　我心软了，＂每年的春天，我在花楼外。＂

　　＂每年的春天，我在花楼里。＂

　　混蛋！我在心里骂。
　　＂我在花楼外等你。＂等有一天，你来找我，把我带回家，真的想要我，而不是只是习惯了我静静在你身后。

　　＂我在花楼里等你。＂他永不会逼她，等有一天，她放开心里的一切，真心愿意靠近。

　　是夜，花夜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