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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埋葬的心01 这颗红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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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狠狠地要了一口蛇腥草,草味又腥又涩。刚开始,我吃不惯这东西,每次咀嚼起来,总有一种呕吐的感觉,到现在,也习惯了。
即使时间倒退,我想我还是会这么做,只是有一件憾事:我来不及赶回去了。
靠在冰冷的墙上,我还觉得幸运,至少这里的牢房没有蛇虫鼠疫,地面也总是干净的。我还有个发现,就是刻在角落里的一行马扎尔文字,以我能力能够勉强拼出来:“我不后悔。”字体刚劲有力,石墙被凿了一厘米厚,想必这间囚室里还关过一个倔强的人,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我拔着手里的“毒蛇”,每抜一节就仍一节,顺便数着这是第几节。对命运、对生活,我似乎已经妥协了。我累了,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躲在这里,我反而能避免些祸事。
不远处传来了开门声。我记得,关我的地方是这层监狱最里间的囚房,从外面进来要先后通过三道铁门,再穿过一条长廊,每一道关卡都有两至三名守卫。监狱的规矩十分严苛,娜塔莉只在我被关的当天给我送行,之后就再未来过。而今天,来这里的会是谁?
又一扇被打开,几个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近,隐约间我听见有人在叫监狱长。原来是拓邦。
最后一扇门打开,拓邦对身后的守卫说:“你们在外面等着,我有些话要单独问她。”
那人答了声是,转身将门轻轻关上。
我靠的这面墙背对长廊的入口,他进来后,我只能通过声音辨认他的行动,但我听到的,是两双鞋发出的响声。
灰亮的路面有两个人影在靠近,没一会儿,浑厚的嗓音传到我耳朵里;“你是第二个被关到这里来的。”
“那谁是第一个?”
“娜塔莉。”
我看向角落里的那行文字,心道:“她也有过相同的经历?”,但没吭声。
“议政会已经结束了。”他笑着说。
我吐了口气,闭眼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
“那不一定啊。”他提高声音,故弄玄虚。
我转过脸看他,他蹲下身来,凑近来小声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到那儿去。”我说:“你指的是供奉血灵石的高塔?”他点头。我道:“因为好奇。”却不愿告诉他是塔本身召唤我去的。
他笑叹道:“好奇心害死人呐。”
我随口道:“即使我不到那去,结果也是一样,除非我没到过夜城。”
“你这是在怪我?呵呵,如果你不对夫蒙无理,或许现在你已经出去了。”
“你觉得那是无理?”我冷声道:“我认为那才是正常反应。”
他又笑道:“如果现在有酒,我一定要和你喝一杯。知道吗,夫蒙这人肚量小野心大,我早就看他不惯了。你那天的举动,也泄了我心头之愤。”
我干笑一声,感觉他说跑题了,就问:“你刚才说不一定,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有出去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侧身使了个眼色,红木就走了过来。“她能帮你。”他说。
转眼间,红木变成了我的样子。
我惊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在书上从未见过。
他说:“这是红木的拿手绝活。”
知道还有希望,我不免欣喜地站起来,但看见牢房的锁,这仅有的欣喜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见状说:“别忘了,我是监狱长。”说着他的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串钥匙来。
钥匙在我的眼前晃了晃了晃,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一是出于歉意,二是报答你母亲的恩情。”
“我妈妈……对你有恩?”
“是,”他道:“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母亲。”
牢门打开,拓邦背过身去,红木和我互换了外衣。
我道了声谢,伸手掏脖子上的钥匙。手指碰到皮肤才记起他们为了防范我逃跑,已经将钥匙从我身上取下了。“没有钥匙,我要怎么出城?”
慌张之余,一条金线从头顶滑下。我一看,是出城的钥匙。
拓邦说:“你没有,我有。对了,你上次是从龙家来的吧?”
我说是,他道:“那就好办了,我直接把你送回那里。”语毕,他打开钥匙上的金盖。
金色的光从坠子里射出来,我顺着光线跨入门中。
门的另一边是我消失的那间屋子,屋子里只有一面古镜和一张小凳。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知为什么,心里总像卡着根骨头,说不出的紧张。
没过多久,屋外有人过来,我定晴一看,原来是龙霜。
龙霜见我,也是一惊。“太好了,你没事。那天看你被吸进去,我真是急坏了。”
“这件事稍后再说,你现在可以施法吗?”红木还在牢房里等我,每浪费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我一定要抓紧时间。
“可以。”她指着小凳说道:“你先坐下。”
这时,明亮的天忽然变得灰蒙蒙的,我从窗户望去,太阳被遮了大半。“天狗食月。”我仔细算来,去夜城一天、议政会一天、被关五天,刚好是七天。
“是啊。”她笑道:“这是施法最好的时段。”
我听后心想:“这也许是因祸得福”,就赶忙到凳子上坐下,请她速战速决。后又突然记起一件事。
我看了看四周,没有刀子,就低头咬迫自己的手指,欲把血涂在彩石上。
“你干什么?”龙霜跑来捏住我的手。我说:“助你施法。”她说:“不用了,古镜是灵物,上次你进入幻境的时候,它吸过你的血,现在它已经认得你了。你只管集中精神,其他的事交给我。”
我听她的话,集中精神,盯着镜面,一道青紫色的光闪过,我的意识进入幻境。
金色的门敞开,我踉跄地从里走出来。拓邦上前问我看见了什么,我一个字也不想说。
我到处寻找可以依靠的东西,最后还是回到阴暗的牢房里,倚着同一面墙壁,滑坐在地。
从前,不论我遇到过什么,我都绝不会低头;因为我认为,只要尽全了去做一件事,就一定能有回报。所以我从不放弃,也很少抱怨。但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同时也痛恨苍天,为什么你要让我的生活乌云密布。
什么梧桐树下的重逢,什么婚礼上的誓言,这全都是谎话。艾贝·弗瑞德,他从未爱过我。他接近我,是别有用心。
顾念雪啊顾念雪,你执着到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拥有过的东西,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没事吧?”拓邦抓着我的手问。
我只感到一阵疼痛从手背上传来,低头一看,他的手无意间捏到了我的戒指。
这是我的婚戒。我抬头问他:“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没有爱情,戒指也可以套牢?”
“……”他愣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
一边的红木叹道:“戒指只对嗜血族有用。对于普通人,那就不一定。可能套的牢,也可能戴不上。我没试过,无法告知你答案。如果你要问,就去问给你戒指的人。”
我侧过头,深吸一口气,将快要流出的眼泪止住。我不想当着他们的面哭,况且我知道,眼泪一旦哭出来,就不会有止尽。
这颗红色的宝石,象征的不是爱情,是鲜血、阴谋、欺骗与背叛。
娜塔莉骗了我,艾贝·弗瑞德背叛我,嗜血族人遗弃我。我的世界,还剩下什么?没有情、无所依,连仇恨也无处安放。回望这座冰冷的夜城,我对它憎恶至极,却只剩下这一处容身之所。现在我终于能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害怕黑暗,却离不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因为他们的世界一无所有,只有这个阴冷的地方,还可以包容他们。
“你别想太多了,我改天带娜塔莉来看你。红木,我们走。”
我很长时间都没说话,这对一个只有三人的房间来说太怪了。拓邦和红木是察觉到气氛的尴尬,才不愿意待在这里,但是我不想见娜塔莉,谁也不想见。
大概过了三五周,娜塔莉得允许来探监,我仍靠着这面墙,侧身对她,她看不见我的脸。
她给我带来一个消息:“惠灵顿家抓捕血族浪人的事情已经证实,确有其事。”声调冷得就像播报机。
我没有转头,也没有回话,这一点出乎她的意料。
“你对这件事……难道一点都不在意?”
过一会儿,我冷冷地问:“我为什么要在意?”
“那个长得像艾贝的人,他的事,你不是一直都很关心的吗?”
“那你告诉我你们会怎么做?”
“长老会已经下令,全城备战。”
“哦。”我嗯了一声。
这一来一往,她察觉到我不对劲。
她舒一口气,持剑走到我身后,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淡淡地说:“为什么要骗我?”
“谁?”
我转过身面向她,她见我略皱了皱眉,一副茫茫然不知所云的样子。“你在说我?”她问。
我把手指上的东西摘下来,移到她眼前,问:“你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解释这个戒指的用处的?”
“记得。”她说。
我站起来,把戒指放开,让它自由落体。金石相撞的声音引她低头去看地上的戒指。声音停止后她猛地抬头,细长的眉毛越皱越紧:“你……”
“你没有告诉我,它只对嗜血族有作用。”
“……你,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冷声道:“够了,你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你不是第一次骗我。”
她摇着头,好像在对自己说:“怎么会这样?不会的,她在撒谎,她在撒谎。”
这到底是为何,她似乎比我受的打击更大。
她抖动的手指捡起地上的戒指,盯着那块血红,突然间,她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燧人幽顼,你造的孽。你要让我一无所有,这样你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我永远困在这里,困、在、夜、城。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喊叫声猛捶我的胸口,我变得像她刚才一样呆滞。“你说什么,娜塔莉,这和我妈妈有什么关系?”
她的牙齿咬在一起,双拳紧握,指甲插进血肉里,全身发抖,眼睛瞪大,然而她极力掩饰的哀伤依旧化作泪水迸发出来。
“是”,她吼道:“是我故意骗你。我骗你一次又一次。怎么?难过?怪你母亲。她利用这对戒指让我亲手杀了我最爱的人。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她施加在我身上的。这是她带给你的报应、报应——”
原来,当年我妈妈也是这么对待娜塔莉的。像娜塔莉骗我一样骗她。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娜塔莉,她是真的在报复我吗?
从最初和娜塔莉相识到今天,她利用过我,也关心过我。她在我的世界里扮演了很多个角色:伙伴、恩师、朋友、亲人,甚至敌人。如果我走的是她过去的路,那我能明白她的感受了。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夜城。之所以为夜城,是因为我母亲切断了她人世所有的牵挂,她只剩下这片栖身之所。不管她有多痛恨或是多害怕,她都必须守在这里,履行雪子留给她的职责。
如今,我也一无所有了。“娜塔莉,我也一无所有了。我和你一样,我们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