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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棕瞳男孩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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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也是黄种人,她的爸爸去世的早,妈妈还活着。两年前她的妈妈和现任丈夫去了洛杉矶定居,丢下了四岁的菲比。从那以后,菲比就得了自闭症。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在音乐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因此罗丝十分关注她,担心她会因病毁了大好的前途。
初次见面,我对她说:“我也是孤儿,也被妈妈抛弃了。”可能是同病相怜,她对我并不反感。尽管她到现在还不肯开口说话,但她已经学会如何表达。
这个周末,菲比冲进校长室,那时我和罗丝正讨论她的事,罗丝想给她单独请个音乐老师,我也赞成。我不知道菲比有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她只是一个劲地把我往外拉,我不明所以地看向罗丝,罗丝回以我一个微笑,淡淡的说:“跟她去吧,她有很重要的是和你说,对吧,菲比。”
菲比重重地点头,随之牵起了我的另一只手。
校长室前方是片草地,草地中央建有大大小小共五个蘑菇亭,最大的蘑菇亭下,菲比用纸笔告诉我她想到小镇外面。她的字生涩,但力道大,我举着她递给我的纸在阳光下看,每个单词至少有一个字母穿透了它。
她的字仿佛有种魔力,连我都忍不住要和她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韦斯特附近有马戏团表演,我带着她看了表演又去动物园。
到晚上,我跟她买了一个热狗,两个人坐在地铁站等着回家。这个点是“冷清一刻”,我等了半个小时都不见车来,我甚至怀疑它是不是中途出了故障。
不远处走来一群人,他们统一穿着绿条纹黑底的运动衫。五个黑人,两个白人,身高都在五英尺八寸(一米八)以上。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应该是附近哪所大学的学生。
高个子的白人手抱篮球,经过我身后时,他轻蔑地吹了口哨。刺耳的声音传到菲比耳朵里,她下意识地往我怀里躲。
“嘿嘿,你女儿害羞了,少女妈妈。”他右边的黑人暧昧地附和。
“是呀,新的吉尼斯纪录。”
菲比在我怀里小声哭泣,可他们仍然不肯离开。我愤怒地扭过头盯着他们,他们中大多数在看到我眼里的阴霾后便闭嘴,只有那个不知死活的高个子白人,他向我比了个中指。
菲比的哭声渐大,我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正想要给那男生点教训,警察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你们在干什么?”
我抱紧了菲比,把头偏向一边,那几个男生也没说话,偌大测车站空荡荡的,安静得程度比得上墓地。
大肚子警察用鼻子嗅着周围的空气,冷不丁冒了句:“有酒味。”
那几个男生顿时慌了神,大肚子显然发现了这一点。他拿出警察应有的样子,伸手对他们说道:“身份证,谢谢。”
几个男生闻声就跑,大肚子回过神后追了上去。高个子白人跑过底下通道的时候撞到了刚走下来的行人,他不负责任地继续逃跑。被他撞倒的人好像认识他,起身后直呼迈克斯。
我看清了那人的样子,那双棕色的眼睛我一眼就能认出。我走过去,他正拍着牛仔裤上的灰尘。
“你没事吧?”我问。
他抬头看到是我,温和地笑了,露出他洁白的牙齿。“你是那个……夜访者。”
我僵硬地扯了嘴角:“你认识他?”
“是,他是我哥哥迈克斯。”他说。
我自嘲似地冷哼了声,牵着菲比掉头就走,而他跟了上来。
“我哥哥冒犯你了?”
“可以这么说。”
“那我替他道歉。”
我悻然地转过身:“记住。你是你,他是他。”
这时最后一班地铁到站,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跟着我上了车。
上车后,他做我对面,这时整个车厢只有我们三个人。
“啃。”他轻咳了一声。
我没理他。
“好吧,算我错了。”他认输。
“你错在哪里?”
“噢!”他无力的用手抵住头:“你看起来明明只比我大几岁,为什么说起话来总像是我妈妈呢?”
“不要在我面前提妈妈这个词。”我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趁他没动静,我偷偷地打量了身上的衣服。
“哈哈哈,不用看了,你一点都不老。”他不知何时蹲到我前面,我一掌推开他,他踉踉跄跄跌回软椅。
看到他哀怨的眼神我有些心虚,但我很快就找到开脱的理由:“我要是你妈妈,我就该这么对你。”
“为什么?”他傻傻地问。
“因为你这么晚还在外面溜达。”
“拜托,我十四岁了。”
他哀叹一声瘫坐在位子上。
地铁一直开到韦斯特,中途没有人上车。他和我大眼瞪小眼看了二十分钟,终于两相生厌,各走各的。但同路的关系,我和他也没隔多远。
一路上他都哼着曲子。我一边听他哼歌,一边注意着菲比的举止。下车以后,她就一直低着头。
“说再见了。”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到家了。“嗯,再见。”
“再见,小美女。”他又半蹲着对菲比挥手。
菲比没啃声,头还是低着,我用膝盖在背后轻戳她的腰,严厉地喊了声:“菲比”,她这才朝对方挥手道别。
他拿着钥匙开了门,我也走了一段距离,他突然在后面开口说:“我叫艾贝·弗雷德。”
“克莱尔·顾,顾念雪。”我回头说了句,又转过头来补上一笑。
再见面是两个月之后万圣节。
菲比坚持要扮成加菲猫模样招摇过市,我提着南瓜灯走在她后面,替她看着那条长长的尾巴。
小镇上下一片祥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装扮怪异的孩子数着袋子里的糖果,还有人把鲜花装在篮子里。我身上的便装和这里格格不入。倒不是我不愿融入这欢乐的气氛,只是摆在衣橱里的不是太旧就是不合身,我实在没办法才到店里买了个面具。面具是菲比选的,幼稚的唐老鸭的图案,但是她说这样可爱,能让她多些战利品,我也就随她了。
我左转进了前面的巷子,趁她不注意,我偷偷地拿开了面具。
“不给糖果捣蛋。”
一群八九岁的男孩从巷子里匆忙跑出来,后面跟着的是满口咒骂糟老头子。他的车窗被砸,轮胎也爆了,单一个钢架子能证明他这辆克莱斯勒是九成新的。
菲比怜惜地望着这摊破铜烂铁,走过去轻吻它的残肢,用手语比划:“可怜的小家伙,你疼吗。”
“我没有糖果。”糟老头冷冰冰地盯着菲比肚子上的口袋。
菲比拼命地摇头说明她这么做不为了得到什么,而那老头一改面容笑着说道:“可是我有一块烤肉味的披萨。”
这样的结果也算得上是好人有好报。
菲比得到了一块披萨,不想再要其他的,吵着闹着要让我和她一块分享这份惊喜。
一只黑色的利爪捏住了菲比托着披萨的手,硬生生地掐出了红印。菲比痛苦地想要甩开这只手,但他的主人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而且,他此刻正看着我,眼里流露的是轻蔑、挑衅、甚至是愤怒,几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从他黑色的瞳孔里蹦出来,几乎要把我吞噬。如果我是他心中所想的普通人,我一定会退宿着坐到地上,但我不是,我选择用更可怕、更冷漠的眼神回敬他。
“迈克斯。”艾贝从他身后走来,他一袭红褐色的袍子,清爽飘逸。
“迈克斯,放手,你弄疼她了。”他严肃地说。
迈克斯手不放,反而加重了力道,我几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就在我上前要拿掉他手的时候,艾贝的声音串到我前面:“迈克斯,我要你放手。”他恼怒了。
同样的,迈克斯也是。“不要试图教训我。”他转过头说道,握着菲比的手放松了许多,菲比趁机将手收回来,并躲到我身后。
“我没有。”在看到菲比没事后,艾贝的语气彻底软下来,他还是不愿得罪他哥哥。
“回家。”迈克斯甩手走出巷子,这声吩咐是对艾贝说的。
“不去那儿了吗?”
“你他妈的自己去吧。”巷子外是迈克斯粗鲁的话,紧接着是脚踹车门发出的报警声。
“她没吓到吧?”艾贝没去跟他哥哥,掉过头来和我说话。
我抚摸了菲比的手,确定它没骨折。“还好吧。”我说。
“那你们是回家吗?”
“是。”
“你们住在哪?”
“我们可以自己回去。”我说,可菲比破天荒地开口插了我的话:“修道院,水晶湖前面的那间。”她诺诺的说。
“哈!”他笑道:“我没猜错,你就是那里的修女。”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没在旧居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那件事,但是他又说错了。我不是什么修女,我也从没穿过修女服;就算是那天晚上,我穿的也只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过我不打算解释。
“我送你们吧。”他说。
“你本来打算去哪?”我不想麻烦他,虽然修道院和他家在同一条道上。
“和我哥一起到山上等看日,然后再去你住的那间修道院。明天是礼拜日,我们全家都要去。”他说的满不在乎。
“等日出?你是要看日出吧?”菲比摇晃着小脑袋说。
“你也想去吗?”他降低身高,妄想诱惑菲比。他的个子是五英尺七寸,(我知道是因为我就是这个身高,而他和我一样高。)为了平视菲比,他不得不蹲着马步,老实说,我有个坏念头:踢他的腿,让他一屁股跌倒水泥地上。
他还在诱惑菲比,我把刚才的想法付诸实际,他果然防不胜防,摔了个四脚朝天。
菲比跳起来哈哈大笑,我抿着嘴颤抖双肩,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爬起来,我竟奇怪到害怕了。收到成果,他紧闭的嘴唇向上翘了起来,“走吧,我们到山上过三人世界,明天我准时送你们回家。”
三人世界,搞得我们像是很熟似的。
“放心,一个晚上不洗澡、不换衣服是不会有异味的。”他见我不走又补充道。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朝他滑稽的衣服瞟了一眼,偷笑着跑上去轻压菲比的肩膀,最急进的就是她,都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我又凑上去,把她推得更远。
迈克斯早料到他弟弟不会乖乖听他的话,临走前把车钥匙搁在车顶上。我却因这想起了一件事:“你有驾照吗?”我问艾贝。他尴尬地说:“问对人了,我没有,但我会开车;而且,我们可以祈祷交警们都去担任维修工了。”
“不是所有的小孩都能捣蛋。”我想到这里开往山地的路途隐蔽,不设关卡,于是开玩笑地一句,开门挤进车里。
我和菲比坐在后座,原本放在这里的旅行包放到了艾贝先前坐的地方——副驾驶的位置。
汽车驶过小路,车轮带起了地上的泥土和灰尘,一股乡村的味道。我打开车窗,让不太寒冷的风吹进来,我和菲比都很享受韦斯特的夜景,但艾贝却冻得发抖。
“小姐们,我能开暖气吗?”
“是姑娘们。我们可不想闹出欧·亨利笔下的笑话(他有一篇文章里提到了,一个穷姑娘在穿便装的富商面前谎称自己是小姐,小姐在这菲比的眼里是富家千金的意思。)。”菲比说完笑着看我。今天是她说话最多的一天,也是我这些年来笑得最多的一天。
“好,姑娘们。”他咬牙说到。
我还是把窗户关上了,我是不想让菲比生病,不是为了艾贝。
后来风势变大了,我们在山顶搭起帐篷,正面朝着悬崖,那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海水,地势险要,却是观赏日出日落的极佳地点。
艾贝在帐篷外生火,菲比哈气坐在里面,我则站在艾贝身边欣赏这里的悬崖峭壁。
“这位小……姑娘,你能不能给我拿件挡风的衣服来?”他说。
“小姑娘?”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不是?那就是大……姐姐。”他也掺合着看玩笑。
“好,你自己来。”说着我钻进帐篷。
他在外面瞎嚷嚷:“喂,分工要均衡。刚才可是我一个人把这些拿上背上来的。”
“其他的都是我搬上来的。”我心虚地说。
“所以我才说不公平。”
“好吧,闭上你的嘴。”我将外套扔给他,他赶紧接过裹在身上。
“哎,长夜漫漫啊!”他用双手捂住脸部的三角区,在这情况下看着就像铁公鸡的尖嘴。
菲比在我怀里睡着了,这像什么?三姐弟山间遇难,落魄至此。
艾贝到底是不想和自己作对,卸下他一身的绅士风度,拱进来和我们躺在一起,可嘴里仍不承认他是敌不过寒风。
夜更深了,一条毯子根本不够用。菲比闭着眼往我怀里钻;实话说,我的身体从来就没冰冷过。
艾贝·弗雷德彻底耍起了无赖,背对着我卷被子,我用余下的部分包紧了菲比,搂着她睡了。
第二天,有人捏我的脸,我朦胧地睁开眼,艾贝眯着眼扮鬼脸。“大懒猫,大懒猫,快起床。”菲比把手机贴在我耳朵上放,显然她是被艾贝调教过的。
我静静地看着这搞怪的一大一小,淡淡地笑了。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美:火红的地平线闪着耀眼的光芒,渔船漂浮在海平面,水鸟盘旋在船帆上空;万籁寂静,只闻鸟啼;没有狂风、也没有大浪。
“你们经常来这里?”
“不,我们是外来者,刚融入群体中。夏天的时候父母也一起来过,到这天气就只有我和哥哥爱这里了。”
凌晨四点四十五,海面红得像火烧,太阳冒出了它的眼睛,接着是身体的全部。
五点半,艾贝开车送我们回去,很幸运,又没警察拦他。
在修道院,我见到了艾贝的父母,还有站在一边的迈克斯。
他们的父母穿着随意却得体。金发的女士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很难想象她生了迈克斯。她很漂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有气质。他们的父亲四十来岁,说的是标准的英语。他们都很和善。
迈克斯的眼睛结了冰:“你把她们带到这儿来了。”
“她们住这儿。”艾贝解释。
“哼!”迈克斯斜看向我:“原来你是修道院的修女,我还以为你是神学院的呆子。”
“你不认为我是未婚妈妈吗?”我反问他。
回应我的是他高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