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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故人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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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剑,很强。”玉面鬼手上一顿,抹去嘴边溢出的血丝,继而往回缠着铁链。
苏惟雨甩腕持剑,双目稍瞥过远处不往前的青蟒,却像是对着他说的,垂眼低声道:“似人非人,全无道意,不配论剑。”
剑尖着地,薄光绕起弯弯的锋边,乍看颇为寡淡。
玉面鬼冷哼一声,模样看去倒不算恼怒,只是偏过头去不再同他言语。
有点聒噪,吐字不畅。
苏惟雨同他打上了几个来回,便见这人下手狠厉处处往死穴冲去,却不时下意识开口评剑,说完后神色又多是懊悔,颇为奇怪。
“识过字么?”苏惟雨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玉面鬼腕间一震,单手握住刀柄而后吃痛地叫道:“没有。”
“不识字,不识人,自然也不会识剑。”苏惟雨右袖一扬,打得这人连连往后退去。
他面色不动,仅是瞬身起掌,刹时便将其肩骨咔咔压碎,又见玉面鬼正欲抬刀对峙,唰地两剑划过这人白皙的颈间。
血流过两侧的肩胛骨,剑身很薄,很冷。
他唇色被咬得发白,连忙抬手捂紧着那处,而后则见苏惟雨飞身朝青蟒之地奔去。刚想甩出弯刀,却听耳边咻咻两声,玉面鬼眉心紧皱深吸了一口气,眼见着零落的碎刃从四周散落。
苏惟雨双目向下,低头瞥过底下那人身侧。放人一命着实不是个好习惯,他倒也不算故意留有情面,那家伙身上保命之技还没露个影来,还是尽早解决青蟒为妙。
那个墨珠……里面是人?
弯剑化作黑蛇溜进这人袍中,苏惟雨一手卡住黑袍者的指间,另一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其白纸面具探去。
黑袍者侧身偏头过去,正欲伸出手掌以动灵力,却不料同苏惟雨僵持的右手突然发抖,定睛看去怕是被那黑蛇狠咬了一下。
大概也顾不上思索有毒没毒,见这人下意识甩开缠绕的蛇身,苏惟雨正趁其分心之际,以指尖对上了那脸上面具。
唰!唰!——两声还未传至耳侧,他双目骤然一缩,竟是化为了蛇瞳模样。身前的妖风撕碎了向前猛进的白纸,苏惟雨仰头避过那些被血沾湿的碎片。
白纸纷飞幻化为一袭雪青薄衫,那人身形清瘦,眉眼间颇有神采,面容不似玉面鬼般冷峻,术式以白纸做媒,上身浮在蛇脑之上,血珠从他身旁的纸片滴下,竟说不出算是诡谲还是清雅。“走吧,我来解决。”他伸手抚去黑袍者腕间的血痕。
“那两神仙呢?”黑袍者低头问道。
“你们不是不太放心吗,”来人瞥了他一眼,偏头示意着不远处,笑道,“得知小蜘蛛和那位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自然要过来。别急别急,我下手很轻的。”
那头原是蜘蛛精同太初门弟子的缠斗,黑袍者心里大约有了个底,便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白纸,又问:“你不去护着你家主子?”
“我主子?”那人望向地上的苏惟雨轻笑一声,悠然道:“纵是正逢少衡仙君全盛之时,她亦能扫平整座临湘。”
“不过前提是,”他弯腰安抚着青蟒,一字一顿地说着:“墨珠封印不解。”
日头正渐渐往下挪去,地上刚生了些暖意,乌鸦振羽从树梢飞过,同零碎的哭啼声交缠照应。有些没能走的人抱紧孩子缩在屋中的角落里,由着外头檐上双方来回缠斗。时而有木块从中掉落,听得他们动静响起,几人生了想走的心思却也不敢。
方才本是一妖逃至此处,于窄巷中变化原形正想溜走,不料那身后追来的女子以灵宝施术将其禁锢,寥寥几招便占去上风。
“快放我出去!”怀中贴着符纸的瓷瓶发出了细小声音,乌疏桐弓指弹了下瓶身,不愿同她掰扯那么多,“拿出予止就放你出来。”
周遭伸手不见五指,汝言将长枪放在身上,正盘坐在瓶中。“做梦。”她轻哼一声,便不再开口。
另头正打得火热,不曾想过在此处能生擒这蜘蛛精,是带其去往长老身侧,还是先诛杀那青蟒一众,乌疏桐此番思绪纷杂,也难理出个头来。
若是不拦住青蟒带着墨珠往城外行去,谁也不知道此后会耽搁什么。
不过,算上天机山修为颇深的那位,这边以一敌二应当不在话下。
乌疏桐将袖中的小物什拿给后头之人,嘱托道:“麻烦师兄遇事鸣烟示意,切以保全众人性命为要事。”
“是。”那人弯腰行礼,正想着伸手去接。
这是一只稍显奇怪的手,白皙而骨节分明,数道斑块不匀地点在其中。
乌疏桐面色稍动,便将其指抵住这人的腕骨往回拉去,而后顺势便朝着他脑穴一掌呼去。
不料,那人未生避去之意,直接转腕捏过她右手,双目微瞥,施金印之术相峙。定睛一看,他右袖空荡荡地垂落下去,竟是独臂之人。
趁其往后退上几步的空隙,那人幻化金光成线,竟是以指御有形之力。
凡人善以器具借力,修心亦修物,与其说拜入山门学的是术,不如说学的是剑,是无形之力。不同于妖魔等凭空聚力的本事,他们凡身由骨肉所造,通常难以将灵力幻化成这般确切的实物。
只是,说的是难,而非不能。
“没有妖气,也没有阴气……”乌疏桐脚尖点过墙身顺势上去,手抵着檐边翻了过去,沙绿衣摆绣着密密的石青色样式,纷飞中依稀也能看到些祥云和如意的纹形。
她双指捏起泛白光的青花蓝符,起剑问道:“你是灵物?”
那人低头不言,只是下意识用指节碰了碰脸颊,而后停在耳垂前头。顺着他的手看去,乌疏桐方才留意到这人颈间同手掌一般黑斑密布,脸间也有,只是又浅又小。
不对……她提剑以立,颇为谨慎地侧身挪开着碎步。
“束!”——那人深吸一口气,竟骤起一声斥喝,便见那细长的金线随声而动,径直朝着乌疏桐手臂同颈间飞去。
捻着道纹遍布的长条符布,她神色一动,而后极快地甩袖出令,“我符起世,诸法无禁!”
符布浮于半空分化成数道,与术阵一同绕着她身上与旁人相近的宗派衣饰,像是个硬而无缝的环罩。
“符宝吗?小姑娘,你很有仙缘。”见此,那人轻笑一声,稍有诧异地抬眼说道,“赤青符同不摇瓶皆为二十八仙殿中无主灵宝,虽难及仙器之力,却也不是旁人可随意用之的。”
倒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开口说了话,乌疏桐眉心拧在一团,而后顿了会才说道:“我不会用,术法是我……师兄教的。”
那人按了下眼尾旁的穴口,难得地生了些许耐心,摇头叹道:“旁人能教术,教不了缘,奈何灵器有主却似无主,你师兄所教不过皮毛罢了。”
话音将落,袖口被风吹着呼呼作响,他抬头轻瞥了乌疏桐一眼,而后双指合于口前。
是施术的手势……
乌疏桐下意识想拔出身后的剑,却听到这人有模有样地厉声道:“我符起世,诸法无禁!”
怎么可能?!
她双目难藏惊色,赶忙捂住腕间缠绕的其他符宝,却见赤符同外头的青符骤然泛起一团亮光。她刚想伸手去收回,那些竟像是生了灵识般环绕在她身侧。
周遭不再遍布她的灵力,与之相衬的,是原先护在身前的符布进一步回缩,让其中站立的乌疏桐困在原处。
那人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眉头稍稍蹙起,隔空将灵宝从她怀中取出。“说到底,术咒不过是几个字而已,你能用我也能用。”指尖摸过瓶口,他继而把下面的符纸揭开,抬头看了眼正欲施术的乌疏桐,说道,“放你一马罢了。”
不过眨眼之间,便见她被幻化的金光裹住,而后那瓷瓶口像是有什么吸人的用处,将其同方才的蜘蛛精一般变化容纳进去。
汝言听着外头的动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急忙催动妖力说道:“嗣钧,你放我出去!”
那人走到身后的屋旁,低头看向坐在墙侧的二人。
少衡垂着脑袋双目紧闭,发丝凌乱地粘在脸上血迹之中,腹部的口子多是蹭碰了点皮。
如若不是他赶来,罗刹鬼的千纸之阵不会只有这一点功力。
“汝言,你……照顾好他们,”耳中响起嗡嗡的声响,无须再忍住心口的剧痛,嗣钧颤颤巍巍地将符纸揭开,沉声道,“撑过这几天……就好了。”
“不行!”汝言用手捶着眼前的瓶壁,又气又急,“求你嗣钧,快放我出去!”
乌疏桐抬头望向上面的瓶口处,符纸一贴那里便没了光亮,好在里头也是有发光的地上和壁面,不至于看不清身体旁侧。
“别喊了,留些灵力。”她半蹲在方才落下来的两人身侧,边探着他们身上的伤口边低头道,“符纸没撕的话,他不放我们,一个都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