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有妖鱼》本人疯梦

33、故人来（一）

　　他有些迟疑地揉着眉心，斟酌道:“那日我们在邓府，蜘蛛精特意将我们引至井口。若是能同先前一般进出，实在不必往那头去了。”

　　“这是没了壶盖的缘故么，或许……嗣钧仙力与仙器更为契合？”丹朱不太确定地问道。

　　灵观用手托着脸，双指勾起铜镜的一边悠悠旋转，而后便听它落在桌上发出咻咻的声响。“谁知道呢……”她摸了摸鼻子，顿了下后哀怨道:“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妖，难道只能等他们来吗……”

　　“湖底的阵法也能去看看。”少衡寻了个一侧的位子落坐，而后为二人满了茶杯。他将瓷盖紧扣在壶上，低头笑道:“蛇总是要出洞的，尚不知那两方的情况，自然不太好贸然出手。”

　　“若是八方阵法阵起，那湖底的情形绝不止那般，以偌大的临湘城为底……你我二人的灵力不知能不能填上。”丹朱咬了酥饼一口，看向它有些疑惑地问道:“酥饼也会有肉馅的吗？”

　　“啊？我看看。”灵观身子往那边凑去，轻轻“咦——”了一声，大概也觉得诧异，“好像北边的会有吧，在南方只吃过甜馅的。”

　　“这也不奇怪，方才我好像还吃了个桂花馅的。”看丹朱从手里掰了些喂给她，少衡怕灵观一口吞吃得呛，便把茶杯望那头挪了些。

　　丹朱看着碟里相同模样的白酥皮，又拿了个里手边近的，一口咬下后却见她神情愣了下。

　　“怎么了？”灵观赶忙往那里偏去，看着酥饼问道:“嗯……芝麻馅的，有问题吗？”

　　“没。”丹朱手撑着脑袋，边摇头边慢慢地抿开指尖的残渣，双目随意扫过厢房上下。“方才屋里阴气重，没出什么事吧？”她抬头招呼着打闹嬉戏的鬼面藤们，又接着问道。

　　“有我们几个，就啥事没有啦。”它们在梁上闹的有来有往，那架势颇有番大阵仗。

　　“哦。”丹朱双手下意识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应声答道。瓷碟们放在一处，里面的酥饼大概半个巴掌大小，一碟装着九，十个的样子，方才从旁桌端上来便只剩了些许。

　　她顺手从另一碟中挑了个，递给了在旁侧整理衣袖的少衡。“嗯？”少衡一愣，下意识压重了尾音，眉心微蹙的神情倒多了几分惊讶。

　　“吃不吃？”丹朱挑眉轻笑，做势要收回酥饼。

　　身子正准备往后退去，却见少衡忽的抬袖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至木桌上。他眼尾稍弯，生了闲心地打趣道:“神仙姐姐给的，却之不恭啊。”

　　“不敢不敢。”丹朱连忙缩回了手，倒也看不出来是惊得还是吓得。见少衡抿嘴皱眉，而后有些疑惑地看向手中，她缓缓摩挲着指尖，抬头望向对方问道:“好吃吗？”

　　尾音比平时稍稍下沉，似是说笑的声调，看神色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有点腥，”少衡又咬了口，估摸道:“好像是鱼蟹一类的？”

　　“嗯，是鱼”丹朱用掌心撑起下颚，眼神直直看着这人。咚咚几声响起，原是她低头将指尖扣上了木桌，轻笑声后说道:“还好我想的不是什么老鼠蜈蚣肉，那可算十打十的恶心。”

　　什么意思？灵观手中一顿，面露疑惑地偏头看去。

　　“你们的脸……”丹朱轻轻点着一侧脸颊，好心地往这两位身上指了指。她双目直视前头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还没醒吗？”

　　少衡……不，应该是‘少衡’。

　　“什么？”他一愣，从嘴角往上摸着竟然蹭掉了点点浅色软皮。脸上响起哗哗的声音，‘少衡’不可置信地捧起双手，下意识往木凳处后退了两步，颤抖着险些绊倒在凳桌缝中。

　　他突然伸出手去够那边的丹朱，而后扶着桌边大声吼叫，“不，我是……，我不是……”

　　看着周遭逐渐摇晃起来，茶杯瓷瓶跌落至下方成灰飞起，扭曲的门窗桌床甚至虚化变暗。脸上软皮掉落的地方留下了个个破碎的空洞，仔细一看，这两人身子竟是像漏气的纸人般干瘪下去。

　　泪珠同碎皮缓缓向下，‘灵观’护住脑袋坐在桌边，抬头对着丹朱哭吼，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令人生怖的惊恐。

　　“丹朱……救救我！”她撕下了残缺的脸皮，双目分外惊恐。

　　出不去啊……

　　耳边的喊声渐消，见眼前的厢房重新归于阵阵熟悉的黑暗，丹朱神情丝毫未变，只是站在原地无聊地摸着指尖，而后盘腿坐下。

　　还好，护心鳞未有异动……

　　这也不知外头是什么情况。

　　可别出事了，她这般想过后又轻叹了口气，伸手化出的丝丝妖力从指尖缠绕在身上、发间，而又向周遭缓缓飞去。

　　“砰——砰！”偌大的震感从地面升起，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叫掺杂着众人惊慌纷乱的动静。断木从上面哐哐掉下，同碾成粉尘的东西向周围四散而去。尾巴尖处甩了甩小河里的水，它弓起身子一圈圈绕着并不结实的屋子。

　　脑袋抵在房脊之上，口中含着一块比人高的墨珠，双瞳直竖，正死死盯着底下的那人。

　　——这竟是条青色的巨蟒。

　　好大一只。

　　灵观离它有几丈之外，隔着小街正巧与它双目相对，惊得她硬生生地打了个冷颤，连忙抚过寒毛直竖的手臂。

　　“小心点。”剑尖向上映出点点白光，少衡手持长剑立于屋脊之上，清风晃起衣摆在身下纷飞。事发突然，青蟒忽的窜出直奔上面而来，它身子从旁盘起缠碎了客栈外壁。

　　待少衡有所反应时，便只见窗外足有半人大的蛇瞳，一时情急尚且不知楼下众人的生死。

　　长剑像是感应到什么般在那嗡嗡作响，本是由丹朱先前施法悬在空中，如今听到唰的一声响，竟直接飞出了剑鞘。

　　通体泛银，薄而有锋——那是她的灵剑，无名。

　　柄处留下的红光若隐若现，剑身自顾自地由竖转横，晃悠悠地对准了那头的床边而后径直飞去，却突然听“砰——”一声乍起，原是从丹朱七窍处外溢的黑气成为实物，阻挠着它的接近。

　　不是阻挠，而是同化。

　　眼见它被有形的黑气缠绕数圈，少衡后退几步，而后朝着那边沉声道:“无名，归鞘！”

　　“嗡嗡——”灵剑一愣，在他同灵观二人间绕了圈后，竟是直接越过重重黑雾飞往丹朱身侧。

　　“别过去！”鬼面藤一边扒住摇摇欲坠的房壁，一边赶忙拉扯着想要上前的二人，大声吼道。

　　不等少衡向前一步，在外头伺机而动的青蟒忽然从墙角伸进个脑袋，张开大口咬住了那个东西。

　　一个墨珠，含着丹朱身体的墨珠。

　　脚下木板已然不稳，灵观为避顶上的房梁只得甩出腰间的长鞭，顺势往青蟒头上勾去。

　　“借道！”少衡眸光一闪，径直越了上去，脚尖点着长鞭一路飞到墨珠跟前。他提剑划去，正欲弄断青蟒一颗滴着毒水的尖牙，却见它猛地将脑袋一甩，竟然直接将灵观身子从房中带起。

　　鬼面藤大惊，叫道:“喂！”

　　“抓紧！”少衡定了定身形，一把从牙上扯过她的长鞭往不远处甩去。剑身在青蟒嘴中划了约一尺深的大口，便听它仰头厉吼一声，却死死咬住口中的墨珠。

　　手中不好再抵着剑借力，他蹙眉一叹，只好从旁翻身上去。恰在这时，耳下颈间猛地生凉，少衡下意识心口一紧，余光还没看清那物什便直接拔剑去抵。

　　哐当一下响起，而后便见个半身模样的东西从蛇颈处窜出，缓缓抬头说道:“滚。”

　　所幸一旁的灵观见此连忙扶住鬼面藤们，缠住少衡的腰身往她那头拉去。发丝凌乱地绕着那人的鼻尖与下颚，低眉垂目五官明晰，仔细看去倒是颇为俊俏的一张脸。劲瘦的上半身子未着一衣，锁链挂起弯刀绕在他的腕间，映衬着暴起的青筋。

　　鬼面藤缩在灵观身后，有些哆嗦地问道:“要命要命，小鱼还没醒啊，你两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要打喽。”见这蟒有转身离去的迹象，她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而后借着檐端和墙体向上飞去，冲着那人身后便是呼呼一鞭。

　　那人身子半转，直接甩刀打落了朝腰间来的物什，抬眼看了下来者便接着回过头去。青蟒身子比通常房屋大上不少，从街中爬过几乎是前行无阻，也不论有人与否径直往城外去，所幸它身体庞大不似旁类般敏捷。

　　——哐当！

　　刀刃挨着少衡的剑锋从耳上擦过，不过一瞬，仿佛靠近那里的地方最先觉察出刺骨的寒意，然后是脑袋、四肢，再到心口。

　　“弱。”那人神情不动，换手便是狠狠地一甩一顶，从收链到转身出匕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甚至连下半身都没幻化出来。

　　抵住他猛地往上的手腕，少衡直接用膝间连撞两下，翻剑卡着大刀的刀刃，点点头道:“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