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不是人》八山七月

6、僭越

　　人生幸事之二——不过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孤身一人干熬了一千四百多个晨昏后，吴离这像发绿基金似的运气，忽然急转直上，眨眼间学业有了，命偶也有了。

　　燥热朦胧的暑假，反助长了她火一般蓬勃的喜悦，短短两月，竟是连轴转的，步履不停地四处游玩。

　　两人踏浪寻沙，海底拾贝，高空跳伞，山巅滑翔，一气溜儿得尝遍了人间的刺激与惊险，极限运动这回事，就好比抽大烟，肾上腺素开了头，瘾似的放不下来。

　　这不，开学不余一月，她都报上了登山社。

　　像是要把逝去四年的快乐加倍补回来似的，吴离甚至答应了班长提议的班级聚餐请求。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人多的活动吗？”莫闻筠丢了几块冰，端着水送给吴离。

　　夏日的小尾巴尚在，日子漫着余烬的热。

　　咕噜咕噜的凉水顺着冒气的咽喉，一路向下，浇灭了直往上顶的浮躁。

　　吴离托着长长的腕子，支住了脑袋，挑着个墨仁般的珠子，幽幽瞥了一眼莫闻筠：“那是以前。现如今，觉得与人交往，也并非是件无趣的事情。”

　　“这样？”莫闻筠垂下目光，挤在了吴离旁边的沙发上。

　　“这样。”笃定去掉了昂扬的三调。

　　“那，是什么时候？”莫闻筠犹疑了一下问道。

　　吴离注意到她的小情绪，笑着捏了捏没几两肉的小脸：“吃醋了？就待会，晚上7点，不远的那个‘青藤里’，不会太晚的，我露个面，和班里人熟悉熟悉就回了。”

　　“哦，那你早点回来。”

　　莫闻筠意外地没有阻拦，她拎起吴离喝过的水杯，走到洗手台边。

　　光滑的圆口上，印着半枚漂亮的唇形，红红艳艳的，飘出无形的脂料香，搔得人心里莫名干痒。

　　莫闻筠握着杯子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她打开水龙头，白花花的素流缠了上去，好像吃人的巨蟒，绞住了猎物。

　　甩了甩冲洗干净的杯子，又耐心地用麻布擦干。

　　吴离已经收拾齐整，凑到莫闻筠耳边，落下一个点到为止的蜻蜓吻。

　　“不送我过去吗？”

　　莫闻筠摇了摇头，往杯子架上搁了手里这个，侧开脸：“家里的那台小电驴好像出了点故障，我还来不及去修。”

　　“什么时候的事？”吴离诧异。

　　“就这几天。”莫闻筠顿了一下。

　　“好吧，那我就自己走过去了，”吴离拨了拨肩头滑下的手包，揉了揉莫闻筠的头，简单的道了别，“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如果要出门的话，记得给我发条信息。”

　　莫闻筠动手整理了一番被吴离捣乱的发型，不声不响，点了点头。

　　啪，啪。

　　门被打开，又被合上。

　　她站在洗手台前，慢慢从墨绿的裤袋中，掏出了一长串钥匙。

　　长耳兔的吊坠，可爱，毛绒绒，还是吴离几天前选的。

　　在这堆眼花缭乱的黄铜制品当中，就有开启小电驴的那把——蓝帽金身。

　　莫闻筠盯了它半晌，最终把它握在了手心。

　　***

　　“青藤里”，名字起的文艺，遭不住是家烧烤店，油烟败坏了牌匾的清白，端的是考究的木桌木椅，实际情况却像菜市场闹哄哄的。

　　高风悔恨自己没有实地下乡考察一番，妄听了大众点评的颂扬，临到了才发现，这么个小地方，全然腾不出十个人的大桌。

　　无奈，邀请早像泼出去的水，只得托了老板，在外边架上一个露天大桌，管隔壁商家凑上几张塑料薄凳，堪堪拼出聚餐的一地儿。

　　吴离从不迟到，她的信用是提前半小时赴约。

　　她见了愁眉苦脸的班长，指了指荧光闪烁的“青藤里”三个大字。

　　“是这儿吧，高班长？”

　　高风没成想第一个来的居然是最难请的女神，忙离了座，用纸往凳子上擦了几圈，挂着个腼腆尴尬的笑：“是这，是这，你看，是不是挺接地气的？”

　　——配上脚边淌着的地沟油，加上十米开外蚊蝇环绕的绿色大号垃圾箱。

　　确实，地气十足。

　　其余的人三三两两到了，大嘴巴林开脚还没稳，一瞅环境，嗓门迫不及待地要表现。

　　“班长，你这地儿也选的太随意点了吧，不是保证说是高档酒店，咋我看着，是个路边摊啊。”

　　边上的同学虽没附和，但大多扭了头，捂住了嘴。

　　隐忍的笑意，明里暗里的讥讽。

　　高风的脸涨得跟猴屁股红似的，如鲠在喉。

　　吴离没有戳破高风摇摇欲坠的自尊，干脆落座：“有道是，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兴许就是这么烟火气的街边小吃店里，最盛产吊口的美食呢。”

　　高风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看吴离的眼神里都加上了几分感激和爱慕。

　　“这美女都不嫌弃，大家伙儿倒也别那么计较了，我饿得很，快些点菜吧。”林开倒是惯会红白脸切换，招呼着其他人就围上了大桌。

　　热情的店主麻溜地就上了菜，银盘竹签，浸满了金龙油的烤串，撒满了喷香的孜然佐料，脱水的青菜和玉米别有风味，红肉占了主要戏份，那色泽和味道，直教人垂涎三尺。

　　两扎啤酒被放到了桌子正中，店主一边娴熟地扣酒瓶盖子，一边抹脑门上那垂下来的几绺倔强，还不忘管高风要个好评。

　　最好还是，一百字五星长评。

　　要不是这烤串真像吴离说的那般，隐于野，高风心里都给它一键差评拉黑了。

　　他这边和店主周旋，眼睛还不忘往吴离那儿瞥。

　　同旁的女生轻轻碰了碰吴离的手肘，拿着个雪花啤酒，在她杯口虚晃了几下，示意她要不要来点。

　　吴离认真思忖了片刻，摆了摆手。

　　她是挺想再尝试尝试断了古往今来，数风流人物肠子的琼浆，但奈何第一次的体验感实在太差，生生浇灭了她一腔好奇。

　　何况，如果醉酒回去，家里的醋缸免不了要翻上几天。

　　林开这人虽然嘴毒，但是直肠子，也擅长炒气氛，酒过三巡，烤串入了肚子大半，先前的矛盾也一扫而空，兴致重提了起来，便呼喝着大家玩游戏。

　　还是那个亘古不变的老套路——真心话大冒险。

　　翡翠绿的酒瓶子嘟噜噜地打转，好像抽了马达的齿轮，在一片躁和声中，渐渐慢了下来。

　　是吴离。

　　席间顿时炸开了锅，林开首当其冲：“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吴离不忍拂同学们的兴致，又怕被安个天马行空的任务：“真心话吧。”

　　“你有男朋友了吗？”

　　男同胞们意料之中的提问，却没想到，说出这话的，居然是方才开始就闷声不语的班长。

　　林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抢了自己话头的高风，嘴角勾起个玩味的笑。

　　高风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嗯——”吴离长吟了几秒，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在直男们从企盼转为失落的目光里，开了口，“没有。”

　　黯淡的几双眼神登时又像火炬似苗头旺盛起来。

　　“不过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又灭了。

　　“这是什么意思？”高风伸长个脖子，恨不能把吴离的背景全望出来。

　　吴离的嘴角线条平了些，带着点礼貌的疏离：“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林开人精地看出吴离的不悦，立刻知趣地截断了话头，探过身子拿起酒瓶：“咱们接着玩，接着玩啊，这才刚开始呢！”

　　高风转过弯来，只得强压下心中的疑问，配合起林开。

　　吃也吃了，玩也玩了，钟表也嘀嗒嘀嗒转了两圈了，席差不多该散了。

　　临解散前，高风提议大家一起拍张合照做纪念，纵使酒足饭饱后昏昏欲睡，但众人普遍认为这点子不错，于是又施施然整理衣装，敷粉的敷粉，倒腾发型的倒腾发型。

　　随着一声“比心”，相机咔嚓记录了今日的热闹。

　　***
　　吴离到家的时候，莫闻筠正坐在客厅里。

　　她侧头望着阳台外，万家灯火映在无声的夜里，将她的身形勾勒出萧索的轮廓。

　　仍然没有开灯。

　　经过了几个月的相处，吴离隐约发觉，莫闻筠对于晚上的灯光似乎有一种相当的抵触情绪，于是她借着外面透来的斑点碎光，慢慢摸到了莫闻筠旁边。

　　一股油料佐粉的气息。

　　“你出去了？”吴离亲昵地抱住了莫闻筠，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没有。”

　　“那怎么，有一股烧烤味？”

　　“我点了外卖。”莫闻筠回过头，踢了踢脚边的垃圾桶。

　　里面盛了吃剩的烧烤签子和打包盒。

　　“你要是想吃，早跟我说，那样我就直接带你一起去‘青藤里’了。”吴离习惯性扣住了莫闻筠的手掌，十指相交。

　　对方的手掌不像寻常女性的规格，宽而大，长指骨节分明，肉少得可怜，像是只包了层瓷器白涂料皮似的。

　　现下掌心还有点汗涔涔的黏腻。

　　这是热的？吴离暗想。

　　“公是公，私是私，你和才认识的同学聚餐，倒没那个带上我的必要，我就是嘴馋，心血来潮而已，小离你不用放在心上。”

　　莫闻筠亲了亲吴离的额头。

　　“阿筠，”吴离莫名有些不放心，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我——”

　　“哎，你快去洗澡，一股子味，难闻死了。”莫闻筠像是知道她的踟躇，调转了话头。

　　吴离捏了捏她的耳朵，下了台阶，娇嗔：“属你最烦了。”

　　说完，还扯了白裙子闻了闻，结果儿自个真嫌弃地皱了眉头，匆匆跑去浴室了。

　　嗞——她的手机忘了拿，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莫闻筠拿起来，并不迟疑，径直用指纹解了锁。

　　是高风发来的烧烤大合照。

　　她皱着眉头点了开来，旋即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厕所里传来吴离的喊声。

　　————让她帮忙拿换洗的衣物进来。

　　发抖的手又稳了，莫闻筠长按图片，选择了删除，又退出了界面，保持原装的模样，放回了茶几。

　　“等等就来。”她冲着浴室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