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轨流星》currents

7、新世界

　　我来这个学校运气太差没碰上正巧分班的时候，而正式分班得等到三年级，也就是说我好不容易跟这个班的同学熟了以后又要面对陌生人。

　　苦叹良久也只得作罢。

　　温雅跟我说她和张雯都在四班，而邓凉和许珂在五班。可怪就怪在五班在下一楼和三年级的在一起，不得不好笑“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的悲惨故事了。也不知我是住长江何处呢。

　　于是我心里不停地上演着自己跟全班同学介绍自己的场景，到最后总是以我紧张到无语而结束。下面黑压压的小脸不耐烦地盯着我，每个人都好像在嗡嗡地说着：“快点，快点，你好烦……”

　　背脊发凉。

　　手心是粘腻的冷汗。

　　我紧闭着双眼，微微呼出一口气。

　　别害怕。假的。不是这样。你可以。

　　其实嘴上话是闷闷地：“怎么可能会分到一个班……”刚说出去有点后悔，稍稍瑟缩着抬了抬下巴，小心翼翼地望了望正在做饭的妈妈，她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脸色也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这才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

　　妈妈好像是没有听到我讲话，脸色依旧是常年不变的凝重与疲倦，眉宇皱着烦躁，灰褐色的双手布满油污，青筋盘桓暴起突出，握着刀柄重重地磕在砧板上，声音凝着食盐和味精：“你说你哥这个败家子，女朋友怀了孩子也不带到家里来一下，万一是诈骗的怎么办……”接着冷“哼”一声瞳孔急剧收缩夹着刀子伸着斧头：“这边姜蓉还没入学本来就搞得我心烦，这一边又惹上一个狐狸精，两个讨债的搞得我不得安生……！”

　　我往沙发角又靠了几分，悄悄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生怕吵到妈妈发火。没关系，忍过去就好了。

　　原谅我在婚姻和感情这方面实在是迟钝，我甚至不能明白妈妈话中对未来这个家的忧愁与烦恼。在她看来，我那没见过面的嫂嫂不但拐走了她的儿子，还又给这个家添上了负担。

　　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行驶，现在又来了一个人，走得也就越慢了。

　　而我心里是满嘴含着酸果的苦涩，一只手紧紧扯着乌托邦的衣角不肯放手，企盼着哥哥仍对我很好；另一边却在心里狠狠嘲笑了自己十万八千遍……我是在干什么呀……

　　“也不知道你和谁一个班？真希望是小雅和雯雯，你也有个伴，就算是小柯也行，二凉就算了……记住嘴巴跟老师讲话甜一点！……”声音是凶狠的地震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余震，而我只能装聋作哑。

　　装聋作哑就是你明明听懂了却要装作没听到，后来我明白了这个词，却不明白为什么。

　　嘴巴甜一点。

　　她叫你说话甜一点。

　　甜。

　　她说甜一点，意思就是要说好听的话给老师？为什么要说好听的话？是要让老师对我有一个好印象吗？为什么……说好话就有好印象了吗？那我以后为了取悦老师是不是得一直保持这样的形象？可是我好累……等等，嘴巴甜一点是不是得对其他、同学也这样……我不想很不想讨好别人……

　　我慢慢熄灭在沙发上。

　　结果是分班后我和温雅、许珂分在了五班，而邓凉、张雯在四班。

　　天气真好……啊。

　　忍受着太阳的灼烧、感受到汗水的嗤笑，我数着分班表一个一个扫过去的时候，看到了我们的名字，嘴角扯开了一个不能称之为笑的笑容，但是我又在拼命克制要飞起来的嘴角。

　　一百个棉花糖啊。特别、特别甜。

　　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咽了咽口水，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水，居然有些许紧张，继续往下点着，没有心里反复跳跃的那个名字，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呼出一口长气。可旋即我更加恍惚和震惊，我在想什么呀！怎么能这样……我怎么能这样……像是偷走了别人最心爱的洋装，藏着捂着生怕别人看见，却发现别人早就冷冷地注视着你，你却还在心虚地害怕。

　　绝对不是这样，我没有。我没有窃喜。我只是……太开心了。开心的时候总是没法照顾到别人的心情，不是吗？况且只是我单方面的，应该也没关系。让我肆无忌惮地开心一会吧。就一小会儿。

　　一根五彩棒蹦入眼帘，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给金黄的阳光染上了几抹绚丽的色彩。我感激地笑笑，顺便将石沿上的灰擦了擦坐下来。

　　温雅嘴里叼着糖果也不停歇，双腿悬空晃呀晃，手撑着石头，苦恼得很真挚，像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核桃：“这该怎么才好呢？没和雯雯分到一个班，而且五班和四班还隔得那么远，真的是，也不知道学校老师怎么安排的！要安排也安排在二年级旁边啊，好歹我还可以装装学姐的样子逗他们玩……”

　　“那不也挺好，你不用和二凉一个班了，四班老师简直要阿弥陀佛。”许珂有意无意地接了一嘴，手上还做出了合掌的动作，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

　　温雅难得没有因为邓凉而像一只揪毛了的猫呲牙，只是垂了垂头，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也说嘛，你以为我愿意和他吵架啊啊啊……”只是一瞬间，又恢复到那个霸气嚣张的小姑娘：“我只是担心老师舍不得我……”说着又用肩膀撞了撞我，抬抬下巴：“开心吧？！咱俩还有阿珂一个班呢，以后也可以一起走，多好！”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许珂旁边空着的位置，迟疑着开口：“邓凉和……张雯去哪了？”

　　温雅闻言一脸不屑地撇撇嘴，示意她不想讲这个话题，我适时闭上嘴 ，等待新的话题。

　　依旧是和煦的笑容，只是带上了几分揶揄：“刚刚张雯阴沉着脸过来，小雅问她怎么了，她推开小雅就走了，二凉什么也没说就追了上去，我算是目睹了全过程。特有意思。”

　　我疑惑地看向温雅，心里却似乎有了答案。

　　她依旧无视我，腮帮子鼓鼓的，柳叶眉倒竖，杏眼瞪大，整个小圆脸似乎更圆了，我忍不住轻笑一声，却在她的眼神刀下打着寒噤拉平嘴角。

　　“我想可能是因为张雯她没和小雅分在一个班吧。毕竟五班和四班隔得确实有点远，以后也不好一起走了。”许珂在“一起走”三个字上咬着重重的音，甚至冲我扬了扬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抿了抿嘴，忍着不往别的方向想。

　　“切——”温雅撅了撅嘴，拉长音：“真是的！有什么就说呗，每次都在这边生闷气，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惹了张雯大小姐，天地为证呀！——”一边说一边用手假装抹了眼泪，这厮一直有戏精的天分。许珂的笑容更加肆意，我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挠了挠脑袋，不解地问：“那许珂你怎么办？以后和谁一起走呢？邓凉他为什么要陪张雯一起去呢？”

　　我的声音很小，温雅又在这边发神经，许珂又坐得比较远，我还以为他没听见，眼神一黯便不再讲话。

　　“我也是搞不清你们在想什么，难道就非得和邓凉一起走？我一个人走不行吗？又不是什么多大的事……这里又说二凉了，他从小就不会应付小雅，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的互扯头绳惯了，但偏偏对张雯温声细语的，我也纳闷，不过随他去，没什么大不了。”许珂换了个姿势，闲适地翘起二郎腿，仰躺在石凳上。

　　我心下了然。

　　“二凉妈生他前可能收到过什么刺激。”温雅一脸认真地跟我说，默默握紧了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谁知这时邓凉已经抱着一堆小零食和文具回来，旁边跟着沉默寡言的张雯。

　　温雅丝毫不顾旁边邓凉眯起眼来“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说”的危险表情，坏笑了一下开口：““要不然二凉怎么又蠢又傻又笨还考倒数第一……”还没说完邓凉就将手上的东西往许珂那一扔，身手之快让张雯也惊讶地忘了保持沉默，许珂更是牙痒痒地骂起人来。

　　这两小祖宗就开打起来，你挠我我扯你不可开交，我们三个像是达成了统一战线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远离硝烟四起的战场。许珂在一旁淡淡地煽风点火，张雯坐在干净的石凳上用手撑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看戏，漆黑的瞳仁满是戏谑，我呢……大概在为温雅助威吧……

　　我心虚地看了几眼张雯，她反而神色镇定地与我对视，幽静无痕的深潭中无风无波，我也不知道为何习惯性地露出讨好的微笑，低垂着头移开视线，手上的动作又轻又飘，身体有些颤抖，咬着下唇瞟向一方。我能感到张雯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在背上鲜血淋漓地刻上了字，我因为太痛而察觉不出是什么字了。

　　张雯转头低声询问许珂，许珂没有回答，只是摊开了手有些无奈的样子，也没有看她，径直躲过小魔女的魔法。

　　小魔女？嘿嘿，我在想什么呢……

　　我听不清，张雯又和许珂说了什么，许珂的笑容慢慢收敛，这是习惯了孔雀展开羽毛后的绚丽、却又突然看不见的冷冽与失落。

　　他应该……不开心了吧。或者是更开心了。

　　是为了什么呢？我努力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