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放歌》九里枝

38、九月

　　云城的九月，多雨。

　　天空像是固定成了浅灰色一般，空中也仿佛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

　　桑鱼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推开房门，缓步朝前走，直到伸手就能触碰到天台的栏杆才停下来。

　　空气里遍布潮湿的味道，她仰起头，望着阴沉的天，心中也不禁跟着压抑。

　　近来半个月，杜新树每天晚上都会准时造访，背着个卡其色的皮包，双手插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进来，如果岑江在唱歌，他就来吧台和她打个招呼，点一杯酒去卡座里坐着，从皮包里掏出摄像机，对着岑江就开始录像；如果岑江在调酒，他就拉把椅子坐在吧台前死赖着不走，见缝插针的和岑江聊天。

　　起初李青云和林子凯知道了杜新树的目的，都来问她要不要把这个人轰走，就连刘姑也特意跑来问她，都被她一一挡了回去。

　　她说：去留都随岑江，那是他的选择，我们谁都没办法干涉。

　　就这样，谁都没有对杜新树的行为多家干涉，甚至不知不觉都在纵容。

　　因为哪怕他们再想逃避，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前途才该是属于岑江的。

　　只是从杜新树出现的第二天开始，云城便开始阴云密布，连带着酒吧里的气氛也开始低沉下去。

　　直到昨晚，杜新树没有背着他那卡其色的皮包，双手也不再插兜，一脸兴奋的冲进酒吧，直奔桑鱼而来。

　　他拉着她到酒吧没人的小角落里，急急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她，“这里面有一份解约书，关于您这边合同的违约金数额等都有详细写明，只要您签了，我们公司会尽快给您打款。”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个打款有个前提。这文件袋里面还有一份新的演艺合同，您需要让岑江把这份演艺合同先签了，这样解约书签的才具有效力，我们这边才会给您打款。”

　　桑鱼看着递到眼前的文件袋，却没有接，她眉头一挑，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所以你这段时间，是说服了公司，但还没说服岑江，对吧？”

　　杜新树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很快，他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手里的文件袋往前挪了一点，碰上桑鱼的手，“您先看看这份解约书吧。”

　　桑鱼拿过来，把缠着的小白绳绕开，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两份文件都拿了出来。

　　放在上面的就是解决书。

　　她拿起来，薄薄的两张纸，她仔细的看过去，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定了定，算是明白刚才杜新树那笑是什么意思了。

　　这金额，要比她合同的违约金高的多。

　　这多出来的钱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要绝了岑江对这里的所有念想，也是要绝了他对她的所有念想。

　　桑鱼唇边勾起笑，不得不说，能把公司做到在岁城数一数二，在算计人心这一块，真是不简单。

　　她把两份文件塞回文件袋里，声音平静，“我要考虑一下，这个我带走，没问题吧？”

　　杜新成点头：“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在云城实在逗留的有点久了，公司那边只给我三天时间，今天算是第一天，还望桑老板注意时间。”

　　-

　　凌晨三点，桑鱼卸妆洗漱完回到房间，拿起被放在书桌上的文件袋，打开仔仔细细了又看了一遍。

　　这份解约书，基本上是将岑江在这里的过往全抹除了。签了这个，相当于给酒吧里所有工作员工都签了一份保密协议，从她的名字落下之后，他们再也不能提起岑江，全当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而这份新的演艺合同，时间要比她那份更长，违约金也更多，甚至还有许多附加条款。

　　桑鱼一条一条看过去，这完全是在把岑江当成个无欲无求的赚钱机器！

　　她气的整个人都在抖，在心里恨不得把这无良老板骂上千千万万遍。

　　但如果按照这份合同上所写，他们也会不遗余力的去捧岑江，资源不愁，工资不愁，等他火了，咖位稳定了，想要什么都会有。

　　他看似只是，失去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桑鱼关了灯，屋内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躺到床上，却没有闭上眼。

　　她伸出手，却什么都看不到。

　　对于岑江来说，没有自由，却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音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替岑江做选择。

　　她该把那个文件袋给岑江，让他自己选。

　　以岑江的性子，他大概也会选择离开吧，去成全她的自由吧？

　　但那样的话，她于他而言又算什么呢？

　　他于她而言，又算什么呢？

　　要真如此，他们之间，就真会变成一团乱麻了。

　　剪不断，解不开，只剩下无尽折磨。

　　桑鱼闭上眼，心中的天平已经有了倾斜。

　　她知道该怎么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间挣扎着睁开了眼，天光已经大亮，书桌前的窗户落下了斑驳的树影。

　　她偏头去看时间，早上八点。

　　她该起来了。

　　桑鱼轻手轻脚出去洗了漱，换了衣服拿上文件袋和手机，推门而出。

　　阴沉了半个月的天，终于放晴，桑鱼却没心情欣赏去看这一片蔚蓝的天，看了眼岑江房间拉着窗帘的窗，才匆匆下楼。

　　出了酒吧打了辆出租车，直奔云城大学。

　　郑小莹课都没上完，趁着课间休息急匆匆的跑出来接桑鱼，两人就近去了上次那家冷饮店，也许是因为周内时间太早，里面没什么人，桑鱼拉着郑小莹去了他们三个上次坐的位置，只是这一次，只有她们两个，而那个空下的座位前，放了一个冰冷的文件袋。

　　郑小莹看见那个文件袋，就知道了她这次来的目的。

　　桑鱼简单和她说了下情况，郑小莹瞬间了然，拿过来松开缠绕着的白绳，拿出里面的两份文件，开始仔细看。

　　四周安静，只有纸张翻页的声音，时不时的传进桑鱼耳朵里。

　　她忽然有些坐不住，起身去要了两杯冰淇淋，在郑小莹旁边放了一杯。

　　郑小莹看东西很快，可这次，她却迟迟翻不到最后一页。

　　也许，这是她最后能为岑江做的事了。

　　私心让她再认真一点，尽量去挑出不合理的条款，并找到合理更改的方案。

　　不知过了多久，桑鱼那杯冰淇淋已经见了底，郑小莹才看完最后一页。

　　她抽了几张纸，拿起冰淇淋杯，已经化了大半的冰淇淋，被她当成饮料喝了个干净。

　　“解约书没问题，可以签。但这个演艺合同，有很多条款不合理，既然他能用这个威胁我们，我们自然也可以威胁他们，现在给那个人打电话让他来，能行就行，不行就拉到。”

　　这也是桑鱼决定跑这一趟，让郑小莹看看这两份文件的想法。

　　她拨通杜新成的电话，语气比刚才郑小莹的差多了，“云城大学对面冷饮店，来谈合同。”

　　说完，根本不给杜新成说话的机会，桑鱼直接挂断了电话。

　　郑小莹立刻竖起了大拇指：“霸气。对这种无良老板的狗腿子，就该这样！”

　　于是她站起来，又去要了两杯冰淇淋，给桑鱼一个，两人边吃边等。

　　没想到杜新成速度还挺快，两个人才吃了一半，他就衣衫不整的冲了进来。

　　衬衫半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却根本没心思扣了，手撑着桌面，穿着粗气看了看郑小莹，又去看桑鱼：“谈、谈什么？”

　　桑鱼往旁边挪了个位子，拿着小勺的手指向郑小莹：“这是我的律师，郑小姐，她会和你聊。”

　　杜新成眉梢一挑，万万没想到桑鱼还会给他来这一出。不过他转念一想也是，能整出那样的合同来，想必是专门请人来弄的。

　　他拢了下领口，坐下来，礼貌地朝郑小莹伸出手，“您好，我是岁城光亮传媒的经纪人，杜新成。”

　　郑小莹在桑鱼介绍她的时候，就已经端起了范，挺直了脊背，脸上是标准的微笑，握住了他的手，“您好，叫我郑律师就可以。”

　　杜新成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尴尬了。这个律师连家门都不报，估计不是善茬。

　　果然，后面郑小莹把那演艺合同往他面前一拍，噼里啪啦指出了一堆不合理的条款时，杜新成决定收回估计那两个字。

　　这就不是个善茬！

　　他又不是搞法律的，郑小莹不仅指出不合理的地方，还会非常周到的把相关发条背给他，有理有据，让他一句话都插不上。

　　最后，他被说服了，直接把法务负责做合同的电话找出来，递给了郑小莹。

　　专业的事就要让专业的人来做。

　　只听见郑小莹在这一顿说，而后唇边溢出了一抹笑，把电话递回给杜新成。

　　杜新成接过来，听筒里传来一声长叹：“我会把这事儿汇报给老板，你等着接老板电话吧。”

　　杜新成挂断电话，眨巴眨巴眼，再看向郑小莹的眼神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这律师不一般啊！竟然能把他们法务这最难搞的大姐给整叹气了，未来必定前途无量啊！

　　他脸上立马堆起了讨好的笑，手伸进兜里，左掏右掏，终于摸到了一张名片，双手捏着递过去，“郑律师，这是我的名片，不知道您这边能接别的私活吗？”

　　这郑律师叫的郑小莹心里舒坦极了，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势，她面上依旧板着，“这就得看我们这次谈的愉快不愉快了。”

　　“肯定愉快，您放心吧，不知道您有随身携带名片的习惯吗？”

　　郑小莹板着脸，声音冷冷的，“没有。”

　　杜新成不放弃：“那方便留个您的电话号吗？我们公司对律师这方面非常大方的，您放心。”

　　郑小莹余光瞥见桑鱼在一旁悄悄点头，面上缓了一点，报出了一串数字。

　　杜新成连忙掏出手机输入了电话号吗，以防万一点了拨通，在确定郑小莹的手机有显示后，才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存上了。

　　不一会儿，老板来电，杜新成接起来，就听见那端大发雷霆的喊了好几嗓子，估计是发出来气顺了点，扔下一句：“改完赶紧签了！这么好的苗子，你要是一年内捧不起来，你也别干了！”

　　“老板您放心！我——”

　　耳边传来嘟嘟声，杜新成早就习以为常了，还能笑得出来，“我的电脑在宾馆，如果二位不嫌弃，我们就近找个网吧，今天就把合同敲定了，如何？

　　有些事儿拖不得，而桑鱼他们也清楚什么是见好就收，于是三人去了附近的酒吧，等岁城那边的修改好的合同电子版发过来，郑小莹认真的核对了一遍，又挑出了点问题，一来二去的弄到下午，才终于改好。

　　分开时，杜新成还有点不放心的嘱咐桑鱼：“桑老板，今晚务必把这份演艺合同签好给我啊！我还会准时去酒吧等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