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放歌》九里枝

13、相处

　　也许是老天都看出了陈山内心的焦急，让这一路都是绿灯，畅通无阻。

　　他的车几乎是急刹停在了桑家酒肆的门前，站在门口的李青云一眼便认出了这辆车，眉头几乎是在瞬间就拧了起来：这煞神怎么又来了？！他今天明明特意把他那些小弟都拦在门外了啊！

　　李青云百思不得其解，眼看着人已经从车上下来，一脸担心焦急的模样，他扶在门边的手一顿，难道今天不是来找事儿的？

　　还没等他反应，酒吧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大力拉开，那人根本看都没看一眼一楼，长腿一迈，竟是直接奔着楼上去的。

　　今天酒吧里难得人多，他不好大声喊他，便追了上去，一把将人拉住了：“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他刻意压了声音，却能听得出来这声音里的不爽和愤怒，他有心想招呼林子凯过来帮忙，一个偏头发现，林子凯忙着调酒，胳膊都要抡飞了，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陈山心里担心，难得好脾气的垂眸看向李青云，“我去看下桑鱼，确定她没事我就走。”

　　李青云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陈山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她没事，你赶紧走！”

　　身后传来开门声，李青云习惯性的回头看去，陈山趁机甩开他的手，快步往楼上跑去。

　　等李青云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了最佳追上他的时机。

　　他气的直跺脚，转念一想，岑江在楼上，应该不会有事的，再说，陈山有多喜欢桑鱼他们都知道，他就算再没分寸，也从未伤过桑鱼。

　　罢了罢了。

　　有些事情，但凡涉及到感情，就只有当事人能理得清楚。更何况，像陈山这在人堆里打出名堂的人，别说他了，就是这屋里的人都加起来，估计都打不过陈山一个。

　　只是他心中多少有些无奈，而这种无奈，不止他一个人有。

　　......

　　陈山是一口气跑到天台的，直到手摸上桑鱼的房门，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不知何时浸满了汗。

　　原本十分急切的心，在碰到这温热的门把手后，不知怎么，他竟有些怕了，甚至有点不敢去打开这扇门。

　　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却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可放到以前，他只怕会一把就打开这扇门，直接不管不顾冲进去看桑鱼的情况，然后，惹来一双怒视的眼睛，和一些疯狂往他心上插的利剑。

　　陈山紧紧握着门把手，半响，心里的担心终是战胜了这突然涌起的慌乱，手心用力下压，打开了这扇门。

　　门内，桑鱼正捧着西瓜在吃，小小的嘴巴里，刚塞进去一勺西瓜，脸蛋被撑得鼓鼓的，听见声响，她还在想岑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结果一个扭头看过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肉眼可见的睁大，奈何嘴巴被西瓜塞得实在是太满，她说不出话，却也因为太过震惊而忘了咀嚼，就这样看着陈山进来，回手关上了门。

　　陈山没有立刻走过来，他站在门口，在她扭头看过来的这一瞬间，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因为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桑鱼，生动且鲜活。虽然她生的娇媚，一双眼睛笑起来仿佛会勾人，但那时的她，乐观阳光，反倒让人觉得她如同骄阳，如同汹涌而下的瀑布，濯而不妖。

　　是他最开始喜欢上她的样子。

　　所以这一刻，陈山一动都不敢动，甚至不敢开口去问上一句。他生怕因为自己，而破坏了这难得的一幕。

　　这样的桑鱼，他实在太久不曾见过了。

　　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除了桑鱼的眼睛。她清楚看见了陈山眼中的惊喜，却也在下一瞬发现，陈山竟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甚至话都没说。这就有点让人觉得意外了。

　　她悄悄地咬着西瓜，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陈山太安分，倒让她也跟着降低了一点防备心。

　　就这样，她动作十分缓慢的吃掉了嘴里的西瓜，见他还傻站着，难道是在等她开口？

　　那要是她不开口呢？

　　桑鱼几乎是瞬间就得出了答案：那他一定会就这样在她房间站到她开口。

　　桑鱼咬了下唇，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她捏紧了勺子，今天酒吧难得生意回暖，暂时经不起一点动荡了。

　　所以她今天还是乖一点，尽量不要惹他生气，让他怎么好好的来，就怎么好好的走。

　　这样想着，她稍稍斟酌了下措辞，才问：“今天不忙吗？”

　　陈山惊的不行，什么时候桑鱼这般和他说过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迅速收紧握住，胸腔因她的话，一顿乱跳，巨大的喜悦从心底砰的一下升起来，让他原本沉寂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听说你生病了，担心你，过来看看。”

　　桑鱼眉梢一动，她和陈山，似乎从未如此平静的说过话，她心里的防备渐渐松下来，也难得的话多了一点：“下午去大学发传单中暑了，打了点滴，已经没事了。”

　　陈山听了感觉心里一紧，“怎么去大学发传单？”话一出口，他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原因，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自然：“以后这种事你和我说一声就好了，我让手底下的人去发。”

　　注意到他表情微妙的变化，桑鱼似乎摸到了一点和陈山相处的方法，“好，我吃完西瓜就睡了，你——”

　　陈山立刻明白，极有分寸的说：“我也走了，确定你没事就好了。”

　　桑鱼点头，想着笑一下，扯了下嘴角发现，她似乎还做不到对陈山露出笑容。果然，有时候身体才是最诚实的。

　　“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好，我到家给你发消息。”

　　桑鱼一愣，心里疯狂的说：谁要你发消息！不要不要！

　　但她实在不想打破这份平静，于是点了点头。

　　陈山心里开心极了，冷峻的面容都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他推门出去后，还不忘轻轻合上门。

　　真是破天荒了。

　　两个人心里都如此想。

　　-

　　陈山走后十分钟，岑江才把自己房间里的家具统统擦完一遍，去卫生间洗了手，来到桑鱼的房间看她有没有吃完西瓜。

　　一进门，就看见桑鱼在看着西瓜发呆，他关上门走过来，轻声问：“不想吃了？”

　　桑鱼闻声才从回忆中挣脱，轻轻嗯了一声，把西瓜抱起来递过去，“我用勺子划了一小半，这一小半我都吃光了，剩下的这一半，你想怎么吃都行。”

　　岑江接过来，看着被吃的异常规整的西瓜，不禁笑了，“好。“他单手抱着西瓜，朝她伸出手，“纸也给我吧。”

　　“哦对。”桑鱼把放在自己腿上的纸叠了下递给他，“出去时候顺手帮我把灯关了吧。”

　　“好，我差不多收拾完了，一会儿就搬上来，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说完，他似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补了一句：“如果半夜饿了，也给我打电话。”

　　桑鱼愣了下，很快想到今天晚上她喝的粥，消化的会快些，估计半夜时候会饿肚子。

　　但就算她饿肚子，也不会好意思真的给他打电话，但既然他这样说，便是有这份心，她笑着点头，说了声好，目送岑江关灯离开。

　　门被合上，他的动作也非常轻，轻到在这黑暗里，如果不是门开瞬间涌进来了光，又很快消失，恐怕她都不知道已经关上了门。

　　她动了动，盘了许久的腿顿时感觉一阵酸麻，她在黑暗里缓了不知多久，才渐渐伸直了腿躺下来。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桑鱼翻了个身拿起，是陈山发来的短信：我到家了，你睡了吗？

　　她看着这条短信，不禁想起今天有点不一样的陈山。

　　如果她能一直和陈山保持这样相对友好的状态，是不是酒吧就能安宁一点？

　　可陈山会不会误认为，她是在给他机会呢？

　　她突然觉得头痛。对于陈山，她得罪不起，又无法彻底摆脱。

　　只要那个人活一天，她就永远无法彻底让陈山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她重新去看那条短信，指尖抵上键盘，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好，马上睡了。

　　她没有放下手机，两秒后，陈山的短信再次进来：晚安，好梦。

　　看着这四个字，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如果陈水醒了呢？

　　她醒了，是她最快能摆脱陈山的方式，这样，她还可以继续经营她的小酒吧，过着真正无拘无束，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其实她一直知道还有一条路更为便捷，但她不愿那样想，经历过那件事之后，她只希望能活的人，都好好活着。

　　含着这点希望，她敲了两个字回复：好梦。

　　......

　　此时，与桑家酒肆隔着两条街的一处建造颇为相似的二层小楼里，陈山坐在一楼宽敞的客厅沙发里，握着手机，反复看着屏幕里那两个字，不知不觉，笑意爬上嘴角，整个人仿佛都被欣喜这两个字填满了，他感觉此时此刻，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格外新鲜的。

　　那个今天给他传话的小弟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迷迷糊糊往客厅饮水机这边走，忽然看见前方有微弱的亮光，他不觉停下脚步，眯起眼去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不是老大吗！！！

　　等下，他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步，眯起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亲娘哎，老大怎么在对着手机笑？！

　　他不是去酒吧了吗？难道今天没和嫂子生气？

　　这念头一出，他不受控制的抖了下，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山听见细微的声音，抬头便看见前方站着一个穿着大裤衩的男人，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就这样僵了下，含着喜悦的眼神来不及收，他上下看了看，发现这人浑身上下就穿了那么一条大裤衩，不禁关切的问：“你不冷？”

　　妈耶，老大在关心他？？小弟人都傻了，后反劲的又惊又喜，立刻站直了，一本正经道：“回老大，我不冷。”

　　陈山眨了眨眼，“你出来干嘛？”

　　“回老大，我出来接水。”

　　陈山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饮水机那，回头问他：“喝凉的热的？”

　　小弟现在已经不是又惊又喜了，他现在怀疑老大被什么人附身了！这要是放在平常，不等人说话立刻就得骂上来，但现在，老大非但没有骂人，竟然还要给他倒水！这、这还是他那个超级冷酷脾气暴躁的老大吗？？？

　　见他不说话，陈山以为他在思考，握着一次性水杯的手搭在饮水机上，声音清冽：“想好了吗？”

　　小弟莫名有些腿抖，“凉、凉的就行老大。”

　　“嗯。”

　　陈山微微弯了腰，接了杯凉水，走过去递给他，“下次晚上出来喝水，多穿点。”

　　小弟努力克制着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却还是有点发颤的接过水杯，“谢、谢谢老大。”

　　陈山轻笑，“小事，回吧。”

　　小弟眼神落在他唇边那抹笑上，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重重点了两下头，转身往房间走。

　　陈山看着人回屋了，才笑着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回想刚才那小弟的模样，他缓缓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他有那么吓人吗？给他怕成这样。

　　忽然，他想到了桑鱼。

　　那她呢？她怕他么？

　　很快他便自问自答，她要是怕他，恐怕就不会跟他说那些明显会让他生气的话了。

　　可不知怎么，这个念头却在他脑子里有些挥之不去。

　　这是两年里，陈山第一次去想这个问题，于是这一晚，他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