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放歌》九里枝

12、细心

　　夜晚，华灯初上。

　　桑家酒肆里，一改昨日的清冷，摇滚乐的重节奏一声接着一声，里面的卡座坐了大半，热闹极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李青云立刻开门走出去，在路灯和牌匾灯光交织的橙红光线里，他眯了眯眼，不知怎么，眼前的人影让他有点不敢看。

　　他的脚仿佛定在了门口，直到那人影走近了，他才缓过神，看着被岑江抱在怀里的桑鱼，有些焦急的拍着岑江抱在她肩膀上的手，“我能走！快放我下来！”

　　岑江没有回话，眼睛直直看向李青云，喊了声：“青云哥，桑鱼还有点虚，我直接把她送回房间了？”

　　李青云眨了眨眼，不知怎么，看着两人，他眸子里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慰，“啊 好，辛苦了。”

　　桑鱼听见李青云的声音，手上动作立刻停了，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肯定来不及了！

　　早知道她干脆一下车被抱起时就应该装睡！

　　桑鱼暗暗懊悔，却也只能偏过头来，‘虚虚的’叫了一声，“青云哥，我好多了其实，我——”

　　还没等她说完，李青云一个抬手打住了她的话，“是该好好休息，是我们忽略你了，你凯哥给你买了西瓜放冰箱里镇着呢，刘姑下午听说，熬了点绿豆粥，在厨房，你这几天都别下来了，在上面好好休息。”说着，他看向岑江：“小江，一会儿麻烦你看她想吃什么，给她弄点，她要没想吃的，你也别客气，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够和我说，我再买回来。”

　　岑江笑着点头，“谢谢青云哥。”

　　李青云笑着摆手，“该谢谢你，照顾她一下午，小莹回来和我们说了，要是没有你，指不定下午会出什么事，这情我们都记下了。”

　　李青云的神情认真，岑江莫名感觉，李青云对他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这变化很明显，是因为他今天护了桑鱼。

　　没等他开口，李青云笑着拉开门，“快抱她上去吧，这丫头虽然瘦，但抱这么久了也沉啊。”

　　桑鱼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耳边是热闹的人声和音乐声，她往里一看，热闹极了。

　　她连忙将脸埋进了岑江怀里，闷闷的说：“快走。”

　　岑江嘴角溢出一抹笑，脚步听话的快了起来，越过人群，将人抱上了楼。

　　上了天台，岑江停在她房门前，感受到怀里的人一动，他忙说：“别动。”

　　随后，原本的双手抱变成单手，他推开门，灯的开关就在进门的墙边，他开了灯，视线一扫，一眼便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抱着人进去，将她放到床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空调，又忙过去关上了门。

　　桑鱼坐在床上，连忙把脚放了下去，岑江关了门，转身一看，见她脚踩着地，立刻过来，桑鱼见他作势要蹲下来，连忙伸手挡住他：“不用！我躺了好久了，想坐会儿！”

　　岑江被迫停下动作，弯了一点的膝盖缓缓直回来，低头看向她，视线在她红润的脸蛋上定了定，轻声问：“是不是热了，想不想吃西瓜？你喜欢用勺子挖着吃，还是切成块直接吃？”

　　刚开的空调，冷气还未完全驱散屋里的闷热，桑鱼确实觉得有点热，却也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脸上的热度，听了他的话，不知怎么，只觉得更热了几分。

　　她撩起眼，在这发白的灯光下，被映衬的盈盈发亮，她点了点头，一向清冷的声音，也被这屋里的闷热染上了些温度：“喜欢挖着吃，但凯哥一向喜欢买大西瓜，我应该吃不完一半，你、”

　　她顿了下，突然有些不敢看他，视线滑落，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去看他的鼻尖，“你要不要也拿一个勺子，一起吃？”

　　岑江当然注意到她视线的下移，可现在，他哪里还顾得上她的眼睛呢？

　　因为她的话，他心脏乱跳，虚虚握着的手心里，不知何时浮上了一层薄汗，让他连紧握一下让自己转移注意力都做不到。

　　于是他也垂下眼，不敢去看她，只轻轻应了一声好，话音刚落，人便转了身，快步开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桑鱼这才重新抬起眼，却是盯着他刚刚站过的地方发起了呆，轻轻搭在腿上的手，似乎也渐渐有了力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这样有些傻的盯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才醒过神，有几分慌乱的弯腰把鞋子脱了，在他开门的刹那，忙抬起腿放到床上，抱膝坐好。

　　岑江一手拖着西瓜，指尖里夹着两个勺子，一手开门。

　　桑鱼偏头看过去，发现这西瓜，果然很大，估计他们俩都未必能吃的完。

　　这样一想，不知怎么，她竟莫名觉得安下心来。

　　岑江走到床边，看了看桑鱼，看了看床，又看了看靠近窗边的桌子，一时有点纠结要把这西瓜放在哪吃，总不能，总不能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吃吧？

　　这个念头一出，就被岑江自己否了。

　　那太不方便了，但似乎，放在怀里吃才是最方便的。

　　桑鱼不知道他抱着西瓜左看看右看看的是在想什么，但刚才心里说不清楚的感觉，竟突然散了。她看着他那纠结的样子，奇怪的问：“怎么了？”

　　岑江抱着西瓜，却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一般，放在哪都不是，自己抱着让她吃更不是，被她一问，尴尬的脸都红了一度，急的他咬了下唇，突然脑袋灵光一闪，他可以等她吃完再吃啊！

　　这样一想，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岑江心下一松，脸上的纠结也随之消失不见，“要抱着吃吗？”

　　桑鱼一愣，原来他纠结了半天，是在想她要怎么吃？

　　不过，她眨了眨眼，很快也陷入了纠结，她抱着吃的话，他岂不是要来她怀里挖着吃？

　　这......

　　她似乎理解了刚才岑江的行为，这...

　　岑江看她呆呆的盯着他手上的西瓜，猜她应该和他刚才一样陷入了纠结，不禁一笑，“你先吃，我不热。”

　　此话一出，桑鱼不禁也笑了，“好。”

　　她朝他伸出手，“给我吧。”

　　“等等。”岑江上前一步，抽了几张纸递给她，“表皮有冰镇化的水，垫一下不会湿。”

　　看着面前递过来的纸巾，桑鱼发现，岑江是个心很细的人。

　　“谢谢。”

　　她接过来，盘起腿，把纸巾平铺在中间，抬起手来准备接西瓜，却看见岑江又抽了两张纸，将西瓜表皮上的水擦干净了，没有递给她，而是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西瓜放在了她铺好的纸巾上，又递来勺子。

　　他两根手指捏着勺柄中间段，将尾端朝向她。

　　桑鱼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递勺子的，愣了一下接过来，却在心里不禁感慨：不仅细心，还非常有分寸，桑鱼，你真是厉害啊，竟遇到了一个，不仅长得好，唱的好，人品目前来看，显然也还不错的人。

　　难得，实在是太难得了。

　　于是这西瓜吃起来，竟也觉得格外香甜。

　　-

　　云城地处偏远的一家废弃钢材厂外停下一辆车，一个穿着休闲的人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进去，上了一栋只建了三层，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停工，连外窗都没有的楼里，沿着连扶手都没有的楼梯，小跑上至二楼。

　　入目便是毛坯的地面与墙面，在最里面，借着月光，能看到有一处明显的大团黑影，伴随着拳打脚踢的声音，时不时有痛苦的尖叫声传出。

　　他像是习以为常，连眉头都没因这个声音皱上一下，加快了脚步跑过去，等近了，才看到有个身影站在那团黑影的一旁，却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台旁，正看向外面。

　　这边地处偏僻，这废弃的钢材厂就更不用说，早已经一片荒芜，到处是野蛮生长的杂草，在这闷热的夏天里，更是蚊虫肆虐，来这边已经成为了一种痛苦，有什么可看的？

　　距离越来越近，他抛掉疑惑，跑到他身边停下，努力压着自己的喘息，忙说：“嫂子好像生病了，晚上都没在酒吧出现。”

　　他果断省略了嫂子被小白脸抱回来的部分，别人不知道，他们这帮跟着老大混了多年的小弟可太清楚老大是个什么脾性了，老大在嫂子这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醋精！他也不是没见过谈恋爱的，但还真没见过有老大这么爱吃醋的，那有人多看嫂子一眼都要生气，只要去酒吧，就没见老大有笑着回来的时候。

　　老大不嘻嘻，小弟全遭殃。

　　要他说，何必呢？

　　像老大这么帅气多金还有自己势力的，想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干嘛非要吊在那一根树上不下来？

　　不过有一说一，嫂子是真的漂亮，他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嫂子长得还漂亮的。

　　唉，一想到这，他就不禁感叹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

　　果然，老大听了这句话，立刻就有了反应，“你在这看着，差不多就扔回去。”

　　还没等他回一句，就看自家老大像风一样跑了。

　　打人时候都没见老大冲这么快。

　　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扶着墙面往下看，很快，他就看见了老大的身影，急匆匆上了他那辆黑色轿车，飞快开走了。

　　望着那远去的黑色车影，他不禁叹了口气，有时候他真就想不通了，嫂子为什么就不喜欢老大呢？

　　可他转念一想，以前嫂子还是学生时，他跟在老大身后见过几次，那时候的嫂子，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子，就和那正午的太阳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仿佛能暖到人心里去。那时候，嫂子好像还不认识老大。

　　等老大终于有机会认识嫂子时，嫂子好像就再没有那般笑过了。有时候他看着，甚至觉得嫂子现在笑的，让人感觉苦苦的。但就算这样，嫂子笑起来还是极好看的。

　　只是就连他这个大老粗都能感觉到，嫂子没有以前那般快乐了。

　　是因为老大吗？

　　他也说不清楚。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回头去看了眼被围在中心的人，感觉差不多了，挥手让兄弟们停下来，“打哪来的扔回哪去吧，老大去酒吧了，今晚估计又睡不消停了，咱都早点回去先歇着吧。”

　　众人立刻哀声一片。对于他们来说，老大去酒吧，就跟以前他们被老师叫家长似的。

　　只不过以前回来是挨一顿打，现在是被老大一顿加练，疼是不疼，就是每次练完，都感觉自己再多练一秒就能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苦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