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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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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琛是在半年后的一次宴会上知道江遂住院的。
他和之前公司的某个董事恰巧在宴会上遇到,寒暄了几句,席琛似是无意间顺嘴问了一句那些老同事的状况,董事说了几个人,其中,便包含江遂。
“……最近公司也没什么人事变动,都是些老同事,有时间大家聚一聚,要说离职啊,就走了一个江遂,离职得有半年了吧,前几天听几个设计部的员工说去医院看他,好像是生病了……”
那董事后面说了什么席琛没听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车窗外的霓虹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眸子,良久,他说:“去查江遂住在哪家医院。”
前面的助理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
次日下午,助理回话:“席总,医院那边说江总在市医院,心脏外科,住院半年了,在你离职后的一个星期进的医院,根据医院回馈的信息,江总前前后后做过三次手术,心脏衰竭……”
*
江遂又做梦了。
梦里,席琛抓着他不让他走,他心如刀绞,可身体却变得一点点透明。
惊醒时一身冷汗,席琛绝望的眼神让他害怕。
他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的喘气,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给他轻轻的擦拭额头上的汗。
江遂僵硬转头,入眼便是席琛的脸。
席琛此时正执着他的手,指腹摩挲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江遂内心震颤,眸光僵直,似乎这半年未曾流动的血液在这一刻都沸腾了起来。
席琛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瞬,不必多说什么,好似他们内心都已经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遂感觉到自己被席琛握着的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他一颤,紧接着听见席琛低哑着嗓音短促的笑了一声:“江遂,半年不见,你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幅模样?”
江遂瘦了很多,席琛当初掐着尺寸为他打造的戒指已经戴不下了,摇摇欲坠的圈在指节上,身上肉眼可见的骨节嶙峋。
江遂缓缓闭上眼,嗓子因为太久没说过话而调不成调,“你走吧。”
“叫我走,你哭什么?”席琛触上他冰凉的脸,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泪,颤抖着嗓音问:“这半年,你怎么过的?”
他刚开始很生气,气到恨不得把江遂捆起来狠狠教训一顿,可腾腾的火气在看到江遂气息奄奄躺在病床上的一刹那消失得无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自责,懊悔和心疼,只要一想到江遂一个人在医院挣扎了半年,席琛就痛恨自己当初跟他置气,半年的不管不问,最后得来这样的结果。
心脏衰竭。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心脏机能只能支撑半个月了。
席琛几乎是不管不顾的把江遂拥入怀中,他抱得很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江遂永远的留在他身边。
他将脸埋在江遂脖颈间,一遍一遍的喊他的名字,喊得江遂脖颈的衣服都湿了一大半。
江遂心脏又开始疼了。
他睁开眼,目光呆滞的看着天花板,轻声呢喃:“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来?让他一个人慢慢死去吧,就这样恨他不好吗?
之后几天,席琛几乎是推掉了所有工作在医院照顾江遂,江遂刚开始还是冷冷淡淡,可随着病情越来越严重,他的视力逐渐退化,能看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这段时间的江遂尤其脆弱,以前那么冷漠的一个人,因为看不清席琛就哭了起来。
自那起,他一整天一整天的盯着席琛看,似乎想通过这有限的时间把席琛深深的镌刻在脑海里。
晚上。
江遂躺在病床上,雪白的被子盖在身上,窗外夏季的晚风带着触手可及的温热,可他还是冷。
冷到连闭着的眼皮和眼睑相接处都是凉的。
他不敢动,因为一动,身边的人就会醒。
忽然,外面的风吹得树叶一阵沙沙作响,席琛俯在床边的背脊一个激灵,倏然坐直。
眼睛闭着,可江遂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了发生的一切。
席琛探进被窝里抓住了他的手,触碰几秒,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把他的手包裹在合拢的掌心。
忽然间,江遂心很疼。
他从来都是冰冷的,连血液都没有温度,唯一的那一点温暖都包裹着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他压抑自己,不想将席琛拖进他的生活,他希望席琛永远都像初见那年一样,可终究,他还是被他拖进了深渊。
三年的感情纠缠,最终他还是成了席琛穷极一生都挣不脱的笼。
江遂睁开眼,席琛看见,笑道:“没睡着啊?”
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江遂鼻头忽然发酸,眼底水珠骤然汇聚,不过半秒,泪从眼角潸然滑落。
他真的很疼,这种疼远比他躺在各种机械台上做检查做治疗疼,太疼了。
席琛以后要怎么办?
席琛一愣,抬手拭去他的眼泪,“怎么哭了?”
江遂说:“席琛,你走吧。”
“你要我去哪儿?”席琛问。
那个以往只要听见他叫他走就会暴躁的男人此刻出奇的平静,看着他,问:“你在这里,叫我往哪里走?”
江遂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归宿,席琛用三年的时间证明这句话,可最后,他发现,他有没有归宿都不重要,只要江遂还在这个世上,他可以摈弃一切。
“你回家,回去好好管理你家的公司,以后、以后不要到这里来了,好好活着。”江遂从来没对席琛说过这种直白的话,但此刻这却是他唯一的要求,直白而又无力的要求。
“好好活着……你都不在了,我怎么活?”席琛忽然笑了,江遂眼角的泪水打湿了枕头,席琛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眶通红。
“不,不要……”江遂摇头,艰难道:“我这辈子没感受过一天正常生活,小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可后来我才知道,我原来也可以被眷顾,你是我得到过唯一的恩赐,席琛,好好活着,这个世界很美好。”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你!”席琛包裹着他的手蓦然收紧。
江遂几近哀求,从未有过的,“求你,不要这样,活着……”
只有临死才会知道这个世界多美好,江遂经常想,如果席琛从来没有闯进他的生活该多好,他可以一直冰冷,一直无情,无牵无挂来,无牵无挂的走。
后来,他又想,要是席琛后来没有追到这里来该多好,他还是舍不得忘记席琛,可他更舍不得席琛在临了这么痛苦,所以暗恋还是求而不得,只由他一个人承担。
最后,他的这些想法都没有实现,席琛横冲直撞的扎根他残缺的生命,成了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命门,碰不得摸不得。
他使劲浑身解数用为数不多那么一点点温暖把这个人小心翼翼的守在心尖上,以为不动声色,其实早已融入骨血。
浑身密密麻麻的疼,可远不及心口处。
江遂在混乱中迷迷糊糊的跟席琛讲了蛟族和蛟蛊的事情,讲得断断续续,但席琛还是听懂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害死江遂的居然是他自己。
最后,江遂体力不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他眼角的眼泪还在往下落,几乎在这一个小时里面流尽了往前二十多年人生的眼泪,嘴唇细细耸动,像是放不下什么。
席琛擦干他的泪,俯身,听到他在说“爱”。
席琛眼底闪烁,在他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也爱你,很多年,睡吧,明天我叫你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