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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仙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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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香火琳宫。
“月老,新来的到南天门了。”一红衣小侍躬身道。
闻言,案前的白发红衣男子应声:“嗯。”纤长的手扶着额,微微睁开眼。
“八字孤辰寡宿的那个?”倚在一旁的黑衫男子摇着把象牙骨扇,偏头问。
“是。”
“这次飞升上来的才俊不少,怎么挑了个最普通的?”黑衫男子放下骨扇,用手点了点,小侍就赶忙过来添了茶。
“我让你查的东西呢?”
黑衫男子放下茶杯,道:“查过了,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煞孤星,亲友都死干净了。不过…”
“嗯?”红衣男子挑眉。
“只查得到这人七岁之后的命格,七岁之前的,查不到。”
“知道了,你先回去,改日请你喝酒。”
黑衫男子也不多留,饮完最后一口茶,出去了。
不多时,一阵轻轻的足铃声,伴着青影走进。
“小人江若璃,拜见月老。”
男人没说话,依旧懒散地倚着玛瑙金漆榻,只用眼神打量了一圈江若璃。
“仙界众仙里,最阴晴不定、难以接触的就属香火琳宫现任月老——卫红缘。摊上这么个主儿,你运势真够差的。”这番话,还是江若璃刚上南天门时,引路的小仙说的。江若璃心想着,抬眼就和卫红缘对上了视线。
“啧……真是个没规矩的。你在偷瞄什么?”卫红缘只沉声说了一句,一旁的小侍就抖得像筛子一样。
“看着真碍眼……送去镇妖塔。”卫红缘皱了眉。抬了抬手,两个卫兵就架住那小侍,拖了出去。那小侍还是没吭声,眼泪噗簌噗簌地掉。
“江若璃……这可不是个好名字。”卫红缘道。
江若璃没回话,躬着身,还在想那小侍。
“抬起头。”
江若璃稍稍抬了头,正视卫红缘。
“长的阴柔了些。”卫红缘挑起板边眉,玩味儿地打量着江若璃。
江若璃也在打量卫红缘,只见眼前人生的剑眉星目,五官似是被雕刻过一般精致凛冽,偏又着一身红衣,恰到好处的填了几分柔和。一头鹤发梳理得仔细,发髻处只别了支玉簪,一切都是刚刚好。
江若璃心中突然升起莫名其妙的预感,眼前这人绝非善类,但还是说了出来:“方才的小侍并未做错什么,还请月老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我,凭什么听你的?”卫红缘觉得好笑,问道。
“月老德高望重,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把人送到锁妖塔,太残暴了些。”
“残暴?”
“不止残暴,也少了些修养。”
卫红缘捏紧了茶盏,沉着脸:“哦?“
江若璃似是没看到一般,接着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意评判他人相貌,非君子所为。“
“……”
“况且,月老大人的相貌也一般。“
“滚下去。“
见江若璃站着没动,卫红缘一手捏碎了茶盏,吼道:“滚下去!“
江若璃虽然生气,但还是作了揖才退出来。
江若璃刚退出来,一小侍就迎上来:“请随我来。”
小侍带着江若璃穿过廊道,来到庭院,院中种了棵约莫十丈高的槐树,叶间竟有红绿两种颜色。
“这是姻缘树,已经千岁了。”那小侍明明在前引路,却似看见江若璃目光一般,解释道:“树枝上挂的,是红线,连接人间姻缘。”话音刚落,小侍在一道门前停下,梁上牌匾写了三个大字——执柯阁。江若璃收回目光,那小侍打开门,躬身道:“您就在这儿务公。”
“有劳。”江若璃进门,布局映入眼帘,四面墙壁堆满卷籍,正中间支了一张破旧的书案,案上置着盏油灯。
“这些,都是姻缘簿。每日会有专人给您送名册,您需要在月老应卯前将名册上的簿子送去,散值后再将簿子收回放好就可以了。”小侍介绍道。
“多谢,请问月老是几时应卯?几时散值?”江若璃问道。
“没有固定时辰。”
“那该如何提前送去?”
“凭您感觉。还有…日后对月老说话,恭敬些。”
江若璃还想开口,那小侍就已经退出去了。江若璃一向脾气好,但对卫红缘今日的所作所为,终是没有控制住脾气。转头看向屋内,满屋狼藉,都能想象出上一个人是怎么逃似的离开这里的。
清完案上的灰尘,江若璃才发现没有床,虽说仙躯不用日日睡觉,但累了还是得躺下恢复体力,况且江若璃刚飞升,还没完全适应。江若璃叹了口气,清出一块空地,脱了外衫铺在地上,也算是张床了。
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又把姻缘簿都大概翻阅记忆,方便查找之后,天已经慢慢黑了。仙界虽在人界之上,但日出日落与人界并无二致,江若璃施法点了油灯,小小的火苗只照得亮书案一角,江若璃觉得房中无趣,推门出去赏月。
仙界的月光更狡黠,今天是十五,月圆如镜。江若璃足间点地,纵身跃上房檐,拢了拢衣领坐下赏月。白日里卫红缘说的没错,这些年接济过他的亲戚,都说江若璃像他母亲,柳叶眼细长眉,鼻尖长了颗小小的黑痣,皮肤生的白皙,衬得眼眸黑如曜石,唇若丹霞,身形又单薄,使得江若璃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拿来调侃。
仙界的风也比人间更清寒,吹着吹着,江若璃眼角就湿润了,他想师傅了。
江若璃听亲戚们说,他是有爹娘的,可是爹娘好像在他七岁那年被烧死了,至于爹娘长什么样,江若璃想不起来了。江若璃只记得这些年,他每寄身到一处,不出七日,就会有人因为他天煞孤星的命格而死,没人敢接近他,他也不敢亲近别人。好在十二岁那年,他独自在外流浪时遇到了师傅,师傅不怕他的命格,还带着他修炼,本以为一切都要变好了。谁知刚过十七岁,师傅也被他克死……江若璃刚给师傅办完丧事,一道天雷劈下,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飞升了。
“没人教过你规矩?”不知卫红缘是何时来到身后的,江若璃一惊,险些没站稳。
“抱歉。”江若璃赶忙擦了眼泪。
“哈哈哈,原来是躲在这儿哭鼻子?”卫红缘笑的一脸肆虐。
江若璃以为卫红缘是为了今日之事来报复,作了揖就轻跃而下,除了足铃声,竟听不到其他一点声音。
卫红缘也纵身跃下,突然发起攻势,抬腿直直向江若璃的腰腹踢去。江若璃足铃又响一声,轻巧避开。卫红缘又改挥拳猛攻,江若璃丝毫未乱,一一避开,足铃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二人都没用法术,可几招下来已经分出了胜负,江若璃的身法,远在卫红缘之上。
卫红缘收起架势,扬了扬嘴角:“深藏不露啊。”
江若璃见他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才作了个揖,道:“月老见笑了。”
“若没有足铃,便听不见你的位置,何必多此一举?”
“足铃是师傅所赠,为的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做到身动,足铃不响。”
“拭目以待。”卫红缘说罢摆了摆手,不见了。
仅几招,江若璃就能感觉到,卫红缘内力深厚,若方才比的是法力,眼下他就躺在地上了。但让江若璃奇怪的是,若不是为了今日冲撞之事,卫红缘又为何突然对他出手?
果真阴晴不定。
第二日江若璃早早就接了名册,一柱香的时间就找齐姻缘簿送了过去。下午又接到传唤去取回了簿子,未出丝毫差错,卫红缘也没再找他麻烦。倒也清闲。
第三日如此。
第四日亦如此。
卫红缘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正值人间乞巧,信男信女的请愿堆起来,都快比姻缘树高了。
直到第五日,卫红缘才勉强处理完请愿,突然想起之前耽搁的酒席,便让人去了文昌殿寻人。
不一会儿,一个捏着把象牙骨扇,身着黑翼,披头散发的男子就走了进来。
“我说红缘啊,你这酒再摆晚些,我都见到周公了。”那黑衣男子拢了拢头发,坐了下来。
“张裕你可真是酒虫入脑,为了顿酒头发都不绾。”卫红缘说着,给张裕倒了一杯。
“说吧,什么事?”张裕放下骨扇,接起杯子一饮而尽。
“再帮我查查,新来这人师从何门,越详细越好。”卫红缘又要添酒,被张裕拦下。
“我知道你急着找人接替你的位置,可这都是第几个了?要么嫌弃人家六根未净,要么就嫌弃人家法力太弱,还有上次那个,你居然嫌人家长的粗俗……”张裕边说边摇头,一脸不可救药的看着卫红缘:“红缘啊,你我兄弟都几百年交情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若不放心把月老之位交给别人,就先不急退位。再说了,你退了,留我一人独守仙界,还有什么意思啊?”
张裕假惺惺的抹了把眼泪,卫红缘不看他,自顾自添了酒,说道:“这次这个我还挺满意的…”
“为何?因为他的命格?“
“既是要接替我的位置,这样无牵无挂的最好。“
二人又胡乱聊了一些,足铃声响,张裕突然呆滞地看向卫红缘身后。江若璃作了揖,抱着簿子退了出去。
张裕抬了抬下巴:“这人生得…过于惊艳了些。”
卫红缘嗤笑一声:“看不出你还有这种癖好?”
张裕不甘心,追问道:“莫非这人便是…?”
卫红缘淡淡:“接班人。”
“…什么?怪不得你要我查这么仔细!你莫不是看上他了!”
江若璃突然打了个喷嚏,拢紧了领口:“神仙也会着凉吗……”
张裕和卫红缘一直喝到了丑时,张裕才扶墙离去。卫红缘也喝得有些晕,就打算到后院醒醒酒,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就走到了执柯阁门口,见里面隐隐约约有光,二话不说就推门进去了。
江若璃被吓了一跳。屋内灯光飘摇幽暗,江若璃正准备躺下,鞋袜已经褪去,足铃贴在白皙的脚踝反射出清冷的银光。衣领微敞,线条隐约可见。
奇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卫红缘喝了酒,浑身燥热得紧,气血也正翻涌,江若璃给他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一块冰。一块能让人散去浴火,平静心气的冰,卫红缘突然想摸一摸那截如玉的脚踝。
江若璃丝毫未觉,闻到了卫红缘身上的酒气,随意套上了靴子,过去搀扶。卫红缘此刻心乱如麻,江若璃矮卫红缘半个头,现在挨得近,卫红缘低头就闻到江若璃身上的味道,血脉突然的扩张让卫红缘慌了神。江若璃刚扶住卫红缘,就被卫红缘用力一推,狠狠摔在地上。
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卫红缘脑子里乱麻麻的,方才这一推没收住手,用了内力。
江若璃咬着牙爬起: “啧…咳咳…月老若是为了前几日我冲撞您的事而来,大可不必偷袭!”
卫红缘回过神,扶额重重吸了两口气,才道:“…把…把你的足铃取下来,吵得人心烦。”说完又看了一眼江若璃的领口,猛地甩了袖,摇摇晃晃的往寝殿一路小跑。
这一跤摔得可不轻,摔得江若璃都有些站不稳了。江若璃看着卫红缘离去的背影,捏紧的拳头。内心暗骂:阴险狡诈!
翌日江若璃一瘸一拐地去送姻缘簿,卫红缘若无其事的喝着茶,仿佛昨夜无事发生一般。江若璃懒得与他多纠缠,置了簿子,转身就走,卫红缘却突然喊住他:“足铃为何还不取?“
“月老,恕小人不能从命,此足铃是师傅赠予小人的遗物。“说完,江若璃又要走。
“你这副可怜样儿,也是你师傅教的?“卫红缘勾起一边嘴角,像看玩物一般看着他。
江若璃怒上心头:“师傅只教我做人要光明磊落!”
“喏。”卫红缘不理睬,从袖袋中掏了个小白玉瓶,抛了过来。
江若璃随手接下,看都没看。
卫红缘看了看江若璃的腿,道:“内服,半炷香就可痊愈。”
江若璃把瓶子一摔:“用不着!”说完狠狠瞪了卫红缘一眼,一瘸一拐的走了。
卫红缘嘟囔道:“还是个烈性子……”
江若璃回了执柯阁,越想越气,又想起几日前那引路小仙的话,抄起纸笔,就写了封辞呈,跛着脚给卫红缘送去。
卫红缘见人去而复返,手里又多了张纸,还怒气冲冲的,就猜到了江若璃的来意,置了笔,冲江若璃招手道:“来得正好,今日的请愿,你来处理。“
江若璃要开口,发现卫红缘施法封了他的穴,说不了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操控着,坐到了卫红缘身侧。
卫红缘笑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说完,把请愿竹简往江若璃眼前一推,解了江若璃两根手指,塞进去一支紫毫。
眼神若是能杀人,卫红缘已经在投胎的路上了。谁知卫红缘一脸无辜的杵着下巴,眼神示意江若璃专心看竹简,江若璃解不开穴,说不了话,只得作罢。
香火琳宫的请愿就一种——求姻缘。竹简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宋村的二丫看上了王村的铁头,铁头也看上了二丫,两人双双请愿。江若璃觉得心意相通十分般配,画了个圈。赵府的少爷看上了新来的小丫鬟,拒绝父母指婚,带着小丫鬟私奔了,江若璃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且婚配本就要听从父母之命,画了把叉。
江若璃突然喉间一松。卫红缘指着竹简,皱着眉说道:“才两个就处理的一塌糊涂,我还以为你天赋异禀呢。“
“何处错了?“江若璃声音有些沙哑。
“二丫与铁头看似情投意合,可铁头是个好吃懒作,嗜赌成性的,不出两年,二丫就会整日以泪洗面,埋怨你今日给的这段破姻缘。赵家公子和那小丫鬟呢?赵老爷不仅是个跋扈的贪官,还十分好色,光妾就娶了七八个。那赵家公子生性纯良,饱读诗书,那小丫鬟虽出身寒门,但也喜爱诗词风雅,私奔出逃,是个不错的选择。“
“小人愚笨,月老还是另寻他人吧。“江若璃愤愤道。
卫红缘瞥了他一眼,二人对上视线。正当卫红缘要开口,小侍传话,说文昌星君到了。卫红缘收了法术:“今日就到这儿,下去。”
江若璃没有就此作罢,把辞呈递了过去:“小人请辞。”
卫红缘没接,江若璃觉得指尖有些烫,低头一看,辞呈已近烧去大半。
“你……”江若璃气得青筋暴起,想大骂卫红缘一顿,可一句粗话都说不出来,支吾了半天,只蹦出个“无耻”。卫红缘权当没听见一样,摆手催促他下去。
江若璃狠狠瞪了卫红缘一眼,甩袖离去。刚出来就遇到了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示礼。江若璃胡乱点了点头,大步流星的走了。
张裕进了殿,一个劲的称奇:“那日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够惊艳了,方才遇到,我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这人若是女子,我便娶他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