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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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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辞行
城南的梨树败了,自十五年前起就不复存在了。曾经的将军府,御赐牌匾早已被撤下,从宾客盈门到门可罗雀仅是一晚的时间。如今再看,雕花大门紧闭,门上的封条换了一年又一年,无人记得这里。徐子慕撕下封条,推开了封闭已久的大门,吱吖的开门声将久远的记忆唤回……
“云亭,你慢点,别摔着了。”岳轻音着一身青衣,坐在葡萄架下乘凉,吱吖一声,大门被推开,徐恒从外面走了进来,“云亭,过来让爹抱抱。云亭~”
“云亭~”思绪一下被拉回现实,仿佛那人依旧还站在那里,可再也没有人会那样唤他了。
徐子慕笑着叹了口气,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案台上的《孙子兵法》还停留在谋攻篇,当年不解的兵法,如今已烂熟于心,运用自如。
徐子慕不小心踢到了青衣,那是徐恒专为岳轻音求来的玉笛,他捡起来擦了擦,青衣如旧,只是吹奏它的人早已不在了。他将青衣拿在手里摩挲,感慨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忽然笑了笑,“也罢也罢,夕阳正好,何必自扰!”说着将青衣别在腰间,将军府早就物是人非……
“噔噔噔~”敲门声换来了学士府的管家,管家一看是徐子慕便让他入内,赵笙听说徐子慕来了,出门迎接,只见徐子慕老老实实作揖道:“小侄拜见姑母”
赵笙见徐子慕登门,喜笑颜开,一下子人就来精神了:“子慕来啦,快随我来,你可好久都没来姑母这儿了。听说你早就回京了。也不知道先来看看姑母”赵笙故作生气道。
徐子慕笑着答道:“姑母可要原谅我,刚把事情处理好,我这不就来了嘛!”
“正好到用晚膳的时间了,你姑父正愁没人同他一起饮酒呢!”边说边领着徐子慕进了正厅。
“子慕你来的正好,这是我刚挖出来的桃花酿,你尝尝。”周懿德倒了一杯给徐子慕,又将自己面前的斟满。
徐子慕道了声谢,端起酒杯细细品尝起来,“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果真好酒,姑父好手艺!”
周懿德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大笑道:“子慕啊,你可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不过,你这可不像是在品酒啊!”
说着周懿德又为自己添了一杯,看向徐子慕示意他把杯子拿过来,徐子慕乖乖照做,举起杯道:“这一杯我敬姑父姑母,谢谢你们这些年对子慕的照顾。”说着便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其实子慕今日前来,是向二老辞行的”
“辞行?为何突然如此”周家二老不解道。
徐子慕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沉默良久,周懿德率先开口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徐家的重担压在你一人身上,徐家得此儿郎,幸哉幸哉!”
周懿德一脸欣慰地拍了拍徐云亭肩膀,“如今诸事已了,今后打算如何?”
徐子慕摇了摇头:“我已向皇上表明,卸去将军一职。如今,子慕只是一介平民。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子慕也不知道今后该去往何方,不过天地之大,不知归处,总有去处。
周家二老也不好过多干涉徐子慕,不过近日发生的一件事让赵笙欲言又止。
徐云亭察觉到:“姑母,是有何事要告知子慕的吗?”
赵笙和周懿德互相使眼色,最后还是赵笙开口道:“子慕,有一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当年徐家遭灭门的那一晚,活下来的不止你一个,应该还有你的妹妹云舒!只是当时太乱了,没人找到她。”
听见此消息,徐子慕说不震惊是假的:“姑母说的……可是……真的?”
赵笙没有立即回答徐子慕的问题,记忆又被拉扯回了那一晚……
“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徐家已经……我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你,伤痕累累的躺在一堆血水中,发现还尚存一口气便把你带回来了。后来安葬徐家众人的时候,我们在其中并未发现云舒的尸体,只当是……”
周笙抬眼望向徐云亭,问到:“子慕,你可还记得楚阔?”
“记得,他是我父亲身边的副将,终究是我徐家对不住他。”
徐云亭永远记得那一晚,刀剑声刺耳,尸体遍布的徐家,是他拼死将自己护住,才能躲过一死。
“子慕,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赵笙知道当年的事是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痛,对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赵笙宽慰徐子慕,继续道:“当年事发突然,听下人说他的妻子来把楚阔的尸体领走了并未在意,后来等诸事了结后本想补偿他们一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此事就不了了之了……许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去年我身体不好,看了许多大夫都无济于事,听说终南山幽医谷的谷主医术高超,便想着去看看。就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女子,和阿音年轻时长得十分相似,一时恍惚,以为阿音回来了,可是阿音是我亲手安葬的,怎么可能是面前的女子?”
岳轻音和赵笙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当徐家被灭门的消息传来时,她立刻让周懿德带她去徐家,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阿音是会武功的,阿音打的过得,阿音一定没事的……’
可到徐家,她一眼看到人堆中的岳轻音,身上全是刀口,跌跌撞撞跑过去发现她早已没了气息,抱住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不相信轻音会死:“阿音,阿音,你听得见我叫你吗?你说过的呀,只要我唤你,你就会应我的吗?你不是说你很厉害嘛?要保护我的吗?你不起来谁保护我啊?阿音~你回答我啊!我害怕……”
赵笙这些年来常梦见岳轻音,可是每次阿音都不同她讲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她觉得阿音在怪她,一直以来都活在愧疚之中,她觉得若是自己早一点得到消息,早一点赶过去,说不定阿音就不会死……
当见到那名女子的时候,她愣住了,她以为是阿音回来了,可是她知道,阿音回不来了……
“我也是后来从谷主那打听到一些消息。我见到的那名女子姓楚,叫楚晗;十五年前幽医谷的谷主出门游历,看见一名妇女带着两个孩子,其中小女孩高烧不退,谷主索性就把他们带回了幽医谷。”
“他们?莫非是?”徐子慕开口道。
“不错,她就是楚阔的夫人。”赵笙证实了徐子慕心中所想,“据谷主所说,楚阔的夫人没两年郁郁寡欢就去了,只剩两个孩子。”
赵笙起身,进了书房,拿出画的一张图,递给徐子慕。
“这是?玉佩?”徐子慕不太确认。
赵笙指着图道:“此玉佩分为两半,一半我给了云舒,一半留给了嘉嘉。”
徐子慕仔细看着玉佩,其中的纹理是一朵绽开的梅花。
“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她戴着这枚玉佩,我觉得她就是云舒。不过因为当年的一场病,许多事她都记不得了……此事还未有结论,事实究竟是如何,还需要子慕你调查一番。”赵笙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徐子慕,接下来该如何做,想必他心中自有分寸……
徐云亭的前半生就如一叶孤舟独行,当诸事落地之时,又似无根浮萍,不知何处是归途。徐云亭曾怨,为何先帝不辨是非?为何奸臣当道?为何老天如此不公?
可是,后来的徐云亭想明白了,徐家倒了,那就重新撑起;奸臣当道,那就除掉;先帝不辨是非,那就让他好好看看,是他做错了!而老天,哪里又知道什么是公平呢?一切,不过人心难测罢了。
虽说浮萍无根,但依旧可寻归处。如今,这归处或许不是他一人孤独的寻找了……
“多谢姑母告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是要去找寻一番的。子慕就此拜别二老!”说着起身向周家二老磕头。
周家二老见状,忙上来道:“子慕快起来!你既已有打算,我俩便也不强留你,你自己多保重。只是有空记得多回来看看我们。”
“子慕会的,等我找到云舒,我定将云舒带回来见二老,姑父姑母保重。”说着又作了一揖,转身离开,一身白衣渐渐隐于夜色之中……
“回吧,人已经走远了。”周懿德牵着周笙回了屋。人生在世,终将离别,谁也留不住谁……
徐子慕从学士府出来后,并未着急离去,他慢悠悠地走在长安的街道,听着百姓家常,承欢膝下,子孙满堂。
长安的望月塔,能将长安风景尽收眼底,徐子慕一跃而上,独坐高楼,拿出青衣,吹奏了一曲,低沉又绵长……
“兄台,这一曲着实凄惨了些。”徐云亭吹奏的太投入,并未发现身后何时多出一个人。
徐子慕未转过身看那人,说完又自顾自地拿起笛子吹了起来。那人也不恼,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待徐子慕停下转过身去时,那人正好下楼去了。
长安城的夜,灯火通明。待天微微亮时,徐子慕牵着马出了城,回过头望向长安,此一别,山高路远,不知何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