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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今天王美人跑路成功了吗(10) “你每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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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王娡疯一般扑上去抓着他双肩大喊。
“你不要怕。只要你乖乖的,我只会让她锦衣玉食。”刘启道:“我可以将她视若己出,给她公主的待遇。”他说这话时,惊讶于自己的宽宏和慷慨。他竟然肯去养她和她前夫的女儿。
“我不跑了,你放她走……”王娡流泪求他。她的丈夫已经被夺走了妻子,难道连女儿也要被夺走么……那他就,太可怜了……王娡想到金王孙此刻心境有多苦,只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困在这里,不但不能去安慰他,反而还要为皇帝诞育子嗣……她恨!她恨!
刘启低头看着她,抬起手,用拇指慢条斯理地仔细拭去她满脸的泪。
“现在在宫里,你不是一个人了。”他的掌心贴上她的小腹,温热而沉稳:“现在你有了两个孩子,你 ‘跑’的时候,能不能想一想他们?”
“你……”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真的很可怕。”
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别跑了。”
那一夜,王娡睡在了宣室殿的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妥当。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枕边放着一只小巧的铜薰炉,里面燃着安息香。红豆进来,看见了她,眼眶不由得泛了红,但什么都没有说——这里到处都是皇帝的耳目。
王娡躺下来,闭上眼睛。
隔壁,就是刘启的正殿。
她能听见他在那边翻动竹简的声音,偶尔低声吩咐内侍几句,偶尔传来笔尖蘸墨的细微声响。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
一个多月的身孕,她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难道真的要生下这孩子。
非自愿生下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
这不是她与某个男人爱的结晶。这只是她屈辱的证明。
她不可能爱这孩子的。
如果这孩子将来要恨,就恨他的父亲强迫了他的母亲吧。
可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这孩子无辜,觉得这孩子可怜。
然后她转而想到了她的小金俗。
此刻她在汉宫的哪个角落?她寄居在哪一片屋檐下?宫人们待她如何?她可曾受委屈?先是被弄去馆陶公主府,又被强行带进宫,她一定吓坏了吧。
她的丈夫呢?他现在……
丈夫和女儿的处境,王娡不敢想,一想便觉得山崩地裂般的痛楚压倒而来。可她又不能让自己停止去想。在这世间她最牵挂的人儿……她真正的家人……
那晚,王娡久久未能成眠,直到疲惫彻底压垮了她,将她重重沉入梦乡。
梦里,她在茫然地行走,周围皆是雕栏画栋、汉家宫阙。
汉宫之中到处都有人穿梭,但他们好像都看不见她似的,与她没有任何交汇,各自从她身边穿过。
她隐隐意识到自己想找女儿,于是便到处去寻,然后忽然在一处荒凉的院落,看见了一个小孩儿,很小,很矮,扎着两个丫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那是金俗。
金俗站在院子里,没有哭,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很像她。
“娘,”金俗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娡张了张嘴,想说话,但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娘——”
金俗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个小小的身影被风沙吞没,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王娡伸出手,想去抓,但她的手穿过了金俗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她疯了似地到处跑,嘴里呼唤着金俗的名字,又唤她夫君来一起寻孩子。继而她发现宫道的尽头,一扇朱红色的小门半掩着。有哭声从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拼命想喊出来。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巷道,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巷道尽头,一个小女孩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俗?”她的声音发颤。
小女孩回过头。
是金俗。
但她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她的脸很脏,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裳被撕破了一角,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痕。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娘,”金俗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王娡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不是——”她蹲下身,想去抱她:“娘没有不要你——”
“他们说我以后要住在宫里了,”金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我可以天天看见娘。”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恐惧:“可是娘,这里好大,我好怕。”
王娡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说话,想说“别怕,娘在”,却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熟悉的,可怕的脚步声。
王娡猛然惊恐回头,只见刘启站在巷道入口,玄衣纁裳,冕旒上的玉珠在风中轻轻碰撞。
他的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竟是金俗。他不知何时把金俗捏在了手里,他牵着金俗的手,金俗满脸恐惧,安静得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王娡大惊:“你把她还给我——”她站起身,朝他冲过去。
但她跑不到他面前。脚下的青砖忽然裂开,无数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裙摆、手腕。她挣扎,她踢打,但那些手越抓越紧,像是要把她拽进地底。
刘启站在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他惯常有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这里很安全,”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要你听话。”
巷道越来越暗,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王娡拼命挣扎想要靠近女儿,但地下冒出的那些手越抓越紧,越抓越紧——
王娡猛地睁开眼睛。
偏殿的帐顶映入眼帘,昏暗的烛火在纱幔外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昏黄。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心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噩梦。
只是一个噩梦。
左右侍奉的人听见王娡梦中哭泣,都凑上前来照料。
王娡见了他们,只觉怒气填胸:“我要见我女儿。告诉皇帝,我要见我女儿!”
刘启仍在正殿秉烛批阅奏章,听见动静赶来。
“我要见我女儿!”她双眼血红地望着他。
“可以。”他出乎意料地轻易答应了,但附上了条件:“不过,你要先乖乖的。你每喝下一碗安胎药,我便让你见你女儿一面。”
“好……”
“朕每天会来看你,”他说:“你可以不说话,可以不笑,可以不做出任何朕想看到的样子。但你不许糟蹋自己的身子,不许再……不许再让朕担心。”他说最后那句时,偏开脸去,没有看他,像是说了什么很令他自己别扭的话,他现在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刘启回正殿继续批阅奏章,至天明,又来看望王娡,见王娡睡了,自己又轻手轻脚回正殿用膳,才出去上朝。
不多时,便有御前的人来传话,金俗已经被带到偏殿旁边的暖阁里了。
王娡当着来人的面喝下了安胎药,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让红豆简单梳了头,便匆匆往暖阁走去。
她身子虽弱,脚步却很快,快到红豆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然而走到暖阁门口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手放在门上,却没有推开。
她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那里,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丫髻。
“阿俗!”王娡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女孩那双圆圆的眼睛在看到王娡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娘——”金俗跑过来,一头扎进王娡的怀里。
王娡蹲下身,把她紧紧地抱住。
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哭得发抖:“娘,你去哪儿了?”金俗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哭腔:“你不要我和爹爹了吗?”
王娡的眼泪奔涌不绝:“没有,”她的声音发颤:“娘没有不要你们。娘怎么可能不要你们呢?”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来看我?”金俗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他们说你在宫里,说你是皇帝的夫人,说你不能随便出来。娘,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不想在这里,这里好大,我一个人,我害怕——”
王娡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她用手帕擦去金俗脸上的泪,捧着她的小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你怎么瘦了?”王娡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没有好好给你吃饭吗?”
“给了很多好吃的,”金俗吸了吸鼻子:“但我吃不下。我想娘。”
王娡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对不起,阿俗,”她说:“是娘没用。是娘没用……”
金俗在她怀里哭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王娡抱着她坐到榻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阿俗,”她轻声问:“你爹……他好吗?”
金俗又捂着脸哭起来:“爹病了,很重的病。”
王娡的手停住了。她整个人僵得像一座泥塑,不能动,一动,便会断裂。
“公主来接我的那天,”金俗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他说,娘走了,或许就不会回来了,还说如果我能见到娘,就告诉娘,爹爹一点儿都不怪娘,他希望娘过得好,这样他就满足了……”
“娘,”金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为什么不回家?”
王娡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该怎么说?告诉女儿,是外婆把她出卖了?告诉女儿,宫里发生的龌龊的一切?
女儿那么小,不会懂的。
可若只是轻飘飘一句“娘也是身不由己”,就能给女儿和丈夫一个交代了么?
“娘,”金俗忽然问:“你肚子里有小弟弟了吗?”
王娡的身体猛地僵住:“你……是谁告诉你的?”
“昨天有个很好看的叔叔来看我,”金俗说:“他问我,想不想见娘。我说想。他说,只要我乖乖的,就能见娘。然后他说,娘肚子里有了小弟弟,让我以后要好好听娘的话,不能惹娘生气。”
王娡的手指攥紧了。
刘启。
他去看过金俗。
他跟金俗说了这些。
“阿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听娘说——”
“是真的吗?”金俗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娘真的有小弟弟了吗?”
王娡沉默了片刻。
“是。”她不能撒谎骗女儿。
金俗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那是一种王娡从未在孩子脸上见过的表情。她好像听见了信任被摔碎时的声音。
“娘有了新的孩子了,所以你不要爹了,”金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也不要我了。”
“不是——”
“娘有了新的丈夫,”金俗说:“有了新的孩子。所以你不要我们了。”
“阿俗!”王娡慌忙道:“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金俗忽然激动起来,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挣扎,像是要挣脱她的怀抱:“娘走了就不回来了!爹每天都在等你!他病了!他快死了!可你在这里——”
她指着窗外,指着汉宫巍峨的殿宇,梁柱上的描金龙凤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你在这里当你的夫人!穿漂亮的衣裳!住这么大的房子!你还要生小弟弟!”
“阿俗……你听娘说……”
“我恨你!”
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捅进王娡的胸口。
金俗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王娡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裳。
“娘——对不起……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王娡抱着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说不出话。
她只是抱着金俗,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娘知道,”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娘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金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为什么不要我们——”
王娡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金俗的头发上。
“娘只能告诉你,为了重新回到你和爹爹身边,娘逃了很多很多次。娘没有本事,但娘真的已经尽力了。娘不会不要你,也不会不要你爹爹,永远不会。”
除此之外多余的话,她一句都说不出了。
她只是抱着金俗,在暖阁里,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窗棂上,照在梁柱上,照在金砖上,唯独照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