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一梦•梦成冢》骆筱洛

4、1 脑子里那抹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我就被素锦叫了起来，昨天回到凤光室，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倒下睡了，一睡竟睡到天蒙蒙亮……
　　素锦站在我身后，熟练的为我梳头，见我已经清醒了，便笑着道：“从未见过格格生这么大的气……”
　　“生气？”我有点懵懵的，从铜镜里看素锦：“生谁的气？”
　　“难道格格没生十三爷的气？”素锦将一朵孔雀蓝的蝴蝶珠花插在我头上，轻声问……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鹅黄色的刺花旗装，原本散着的长发被素锦的一双巧手编束起来，鬓边的那只孔雀蓝的珠花让整个人一下子亮了起来……
　　“谁生气了？”我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轻轻的敲了敲素锦的头：“他又没有说错……”
　　素锦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转身去给我倒水：“格格总是这样理直气壮！”
　　我低着头抿嘴笑，接过素锦的水，才喝了一口，就听素锦问：“格格……喜欢十三爷？”
　　那口水还含在口中，想咽下去，听到素锦的这番话又觉得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半响，我才顺了口气，说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我……我……哪喜欢……”说到最后，我竟说不下去……
　　人就是奇怪的动物，常常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自持是一个理智到过分的女子，可偏偏到这个时候，又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喜欢十三阿哥？我自己都觉得太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仅仅有两面之缘的人？可是，要我说出不喜欢他的话，我竟也说不出口。因为这个男子，笑起来太过蛊惑人心，即使是那样张扬的笑。
　　“奴婢还是猜中了！”素锦得意的笑起来，见我板起脸，忙乖乖的福了一福，却还是掩不去嘴角的笑意：“奴婢知罪，奴婢再也不敢拿主子说笑了！”
　　这丫头势头转的太快，我还本想发火，她却又立马低头认错，弄得我哭笑不得：“没见过你这泼猴似的丫头，看是我平时把你宠坏了！”

　　才一出储秀宫，便见雅柔款款向这边走来，见到我便是一笑：“真是巧了，才想着去找姐姐一起走，这就遇见了……”
　　雅柔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旗装，同我一样也只是将头发简单的编束起来，一笑起来真真的如那桃花一般的娇艳……
　　我抿着嘴唇歪着头看了雅柔一眼，轻轻的笑起来：“妹妹这么早找我，怕不只是单纯的想要和我一起走吧？”
　　雅柔怔怔的看着我，那双眼睛一闪一闪的，一时间无语，倒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女玉竹掩着嘴笑起来，我也侧过头笑，雅柔怔了半响，整张小脸涨的通红，不满的蹙了眉头：“姐姐竟然取笑我……”
　　“这怎么话说的？”我故作不解的看她：“我只是觉得妹妹这么早来找我定是有什么话要问我，怎么我才说一句，妹妹就臊成这样了？”
　　“姐姐……”雅柔一嘟嘴，快走了几步：“人家拿你当贴心人，你却取笑……”
　　“好妹妹，不闹你了……”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追上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昨日我去德妃娘娘那里，是因为我有个姐姐在宫里做妃，德妃娘娘疼姐姐，准了我今日初选结束后去见姐姐一面……”
　　“那真是太好了！”雅柔听我这么说，似乎也忘了刚刚的事，眼睛一亮，真心的为我高兴……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点点头，继续说着：“昨日在德妃娘娘宫里，见到十三阿哥了……”
　　雅柔听我一提十三，眼睛更亮了，双颊两侧渐渐红了起来，我却摇摇头笑，拉着她的手慢慢的向体元殿方向走：“可是妹妹，我们将来都是万岁爷的人，我们的命运我们自己做不了主，若是真的有一天皇上得了我们的意，也是我们的造化了，但是现在，别有太多的奢望……”
　　雅柔想说什么，却也只是张了张口，眼睛渐渐暗淡下来，两个人就这样默默无语的走着，直到在前面看到其他秀女渐渐多了起来，雅柔才侧过头看我，深深一笑：“姐姐，我记住了！”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顺利，我才报了名字，皇帝叫我抬起头来，我慢慢的抬头，映出眼帘的是一张有些沧桑却依然英挺的脸，他的唇角带着淡淡的笑，身边坐着的竟是德妃，德妃见我看她，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皇帝看了看我，便凑到德妃耳边说了句什么，德妃抿着嘴唇笑了笑，轻声回道：“皇上说的是……”
　　我还没弄清楚康熙皇帝与德妃娘娘这一来一往说着什么，便被留了牌子，等候下一轮的复选。
　　其实昨天从德妃娘娘的话音里已经听出了她有十成的把握我能被留牌子，所以这会儿心里也不喜，一心只想早一刻见到姐姐，才出了体元殿，便有一名小太监在等候，笑着对我打了个千道：“德妃娘娘让奴才在这儿候着姑娘……”
　　心里一暖，感激德妃娘娘的体贴，还专门派个太监在这里候着我，我轻轻的点了点头：“有劳公公了！”
　　“姑娘随我来！”说着，这小太监便引着我向西六宫的方向走去，姐姐住的咸福宫其实离我现在住的储秀宫不远，但没有旨意我是不敢随意去见姐姐的，才走到咸福宫，还没晃过神，只觉得手被人一拉：“小格格……”声音竟有了几分哽咽……
　　我已经，想要缩回手，待看清眼前的人之后，怔了几秒才喃喃的开口：“水兰姐姐？”
　　那女子一身宫女的装扮，看着我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小格格如今出落得这般好看了……快来，主子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我与水兰其实并不相熟，甚至于小的时候我不怎么喜欢她，记忆中的她总是板着一张脸，见了就觉得怕，如今见了她，鼻子竟然酸酸的……
　　随着水兰走进咸福宫偏殿，才走到抱夏，水兰便扬声道：“主子，您看是谁来了？”
　　屋里一阵轻微的响动，我才走进屋，姐姐便迎了上来：“初儿……”
　　我立在门外看着姐姐，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姐姐还是和从前一样，那样好看，那眉间却总是有着淡淡的轻愁……
　　“姐姐……”我才一开口，声音便已经颤抖的不行，姐姐一下子拉住我的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姐姐抱着我哭了一阵，才渐渐平静下来，拉着我坐下来说话，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姐姐，额娘一直想念姐姐，这些年过的可好？”
　　“好或不好，概念是什么呢？”姐姐轻咳了几声，亲自接过水兰手中的茶递给我：“我这宫里什么都不缺，又有人伺候着，这生活，能说不好？”
　　我四处望着，的确，这屋里虽简单，却已经能看出皇帝对姐姐的恩宠了，我扬起一抹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微微的风声……
　　“姐姐过的舒心，阿玛额娘也就放心了……”我端起茶轻尝了一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入口微苦，舌尖却残留一点点甘甜……
　　姐姐闻言轻笑起来，我侧过头看她，她微微低着头，轻轻的抚着小指的玳瑁雕花护甲，唇边一抹浅浅的笑：“初儿，想过将来吗？”
　　将来？我有些迷茫的看着姐姐，她正看着我笑，我摇摇头：“若初儿有福气便入宫伺候皇上与姐姐作伴，若是没有福气，便由阿玛指个人家嫁了……”
　　姐姐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愣了几秒种后，扑哧一下笑了，她慢慢的走到我身边，细腻的指尖轻轻的拂过我的脸，那样温柔，那样冰凉，我心里不由一颤，莫名的难过。
　　“傻初儿……说话还是这样直接……”姐姐轻轻的叹了口气，将我搂在怀里，轻柔的说着：“进来这后宫哪里是福气？这是万丈深渊，跳进来了，不摔得粉身碎骨，也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姐姐怎么忍心让你进来与姐姐一同受苦？”姐姐抚摸着我的手慢慢颤抖起来，我想要抬头去看她的脸，她却不许，依然紧紧的将我搂着，我鼻子酸了起来，心疼姐姐的不快乐，声音跟着她手一样的颤抖：“姐姐……”
　　又是一阵长长地叹气，她终于松开我，却始终握住我的手，慢慢的坐下来，她的情绪渐渐的平静下来，温柔的扫过我的脸颊，眼睛红红的，却微笑起来：“初儿，在大选之前，姐姐就为你做了主，求了德妃娘娘，不让你入宫受苦。”
　　我一惊，痴痴地看着姐姐：“姐姐的意思是……”
　　“与其在这深宫中痴痴地等着，不如将你许给哪位皇子，也比入宫强！如若皇上恩典，妹妹也就不必受苦了……”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门外，似乎心也随着那目光飞的很远，我低下头，不知怎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耳边又传来了姐姐的声音：“妹妹可有心上人了？”
　　“没有……”我飞快的否认，脸上却一阵热，更不敢抬头看姐姐，姐姐歪着头看着我半响，笑了起来：“还说没有，没有脸红什么？我可知道你从小就脸皮厚的很！”说笑般的，她伸手轻轻的点了点我的头。
　　我却使劲的摇头，不依的抬头看她：“姐姐你取笑我……”
　　“告诉姐姐，是谁？”
　　我咬住嘴唇，是谁？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飞快，脑子里那抹影子忽明忽暗，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是十三？我想起早上素锦的取笑，心里却乱成一团，怎样都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