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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风有了灵魂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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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林序跟随Astra的指引,来到了一间空旷的白色房间,这里是他昨天未曾来过的,收容所的最深层,比体检室还要更加靠里。
Astra冲了一杯红茶,放在林序面前。
陶瓷杯被茶水映红,上面银白的纹路清晰可见。
鸢尾花盛开在茶汤里,神圣却不自知,摆出上位者的姿态,一切都信手拈来。
林序注视着这象征王权的纹样,转过杯把,小口抿开浮末。
他百无聊赖地扭过头去,树叶沙沙晃动,带来午间的片刻宁静。
但林序的心却始终不能宁静,他不知道收养自己的会不会是个好人,曾经也有过溯源体死亡后被“退货”的案例。
林序耷拉下脑袋,感觉自己就像包办婚姻下,即将嫁给陌生人的新娘,反抗不了命运,只能将担忧当作期待,将悲伤,当作激动。
林序一直都知道自己无力反抗命运,就像被人用枪抵着,逼你去拆一份礼物,哪怕箱子里是死亡,你也只能欣然接受。
这是每个溯源体逃不脱的命运。
温暖而盛大的仲夏裹挟着他昏昏欲睡。
“咔哒”
有人进来了。
那声音,像是为林序手中不存在的盒子开了锁。
每个人拆盲盒时都会忍不住紧张,紧张到手脚发软,怀揣着侥幸与激动,血脉偾张,林序也不例外。
林序紧张地放下茶杯,咽下困意。
黑色的皮靴踩在瓷砖上显得格外显眼,一步一步砸在地面上,砸在林序心里,最终停在了鲜红色圆桌前。
有人为来者拉开了椅子。
手指轻卷,敲击在勃艮第红的桌面上,发出哒哒声,打破了房间里只有大片的白与压抑的红两色的单调。
林序平视前方,不出一会儿,对面的面容便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是昨天撞见的那个人。
林序感到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能出现收容所的人,除了科研人员与世界树的高层外,也就只有“收养”溯源体的军人了。
毕竟收容所也算是优先级机构,防守严密,断不会随意让人进出。
为林序体检的那位科研人员正站在男人旁边,从昨天起,乐时彦就开始全权负责林序的领养手续。
“这位是楚星泽,斩罚使,也是你的领养人。”
乐时彦又带上了那副有些老气的金丝眼镜,手指推上镜框,遮住自己漆黑的双眼,开口介绍道。
林序率先起身,对上楚星泽炙热的目光。
“你好,先生。”他学着Astra的模样,尽力扯出微笑,主动伸出手表示友好。
尽管那张笑容显得十分生疏,楚星泽还是从容起身将林序递来的稍微有些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两手交握,阳光洒在林序的肩上。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人类。
林序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温暖的湖水中,岸边草长莺飞,鲜花环绕,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剩自己一颗心,在扑通跳着,那是颗属于人类的心,不是溯源体的。
这是林序第一次触碰到真实的肉|体,是不似Astra机械般的冰冷,而是滚烫的、柔软的,属于人类的脉搏在跳动,如同一只柔软的小动物,停在手心。
林序见过很多人,他们总行色匆匆,隔着玻璃窗,不和他交谈,不与他对视,甚至都不敢靠近他,只会偶尔扔给他几本书,告诉他要好好学习,然后把他一个人扔在封闭的空间,不去理会,更别提有肢体上的触碰。
他们害怕他,好奇他,惋惜他,但从没有想过了解他,在他们眼里,林序不属于人类。
他偶尔也与其他溯源体接触,但他们从不与他交谈,林序没有与他们相同的外表,林序也不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伙伴,在他们眼里,林序不属于溯源体。
林序永远都是被排除在外的异类。
当异类的感觉永远不会好受。
林序紧紧握着那双手,僵持着,仿佛这样,就能化解心底冰封的孤独。
大概,这就是……接纳吧。林序想。
这份“盲盒礼物”应该不算坏结果,最起码,男人没有对他表达厌恶。
“你好。”身音裹挟着风,与光同尘,洋洋洒洒在独属于林序的盛夏写下几行诗,温暖的诗。跳跃,高歌着翻过太阳,在平原上奔跑,直至恢复平静。
林序自从来到收容所后,基本没有与人交流过,每天重复的生活中,陪伴他的只有Astra与几本老旧的书籍,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他忘不了手术床的冰冷,为了更好地对他进行研究,收容所甚至专门在他的小房间旁设立了一个仪器齐全的科研所,专门为了他一人,只有他一人。
不喜欢孤独……林序每天都这么想。
他想不起来自己见过多少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但好像从未听过他们讲话。
灯光笼罩了那些人的面容,仪器的检测隔绝了语言。
在这里,他没有名字,只是“1077”号特殊溯源体。
有段时间里,他甚至忘了如何讲话,只能透过玻璃,日复一日地观察研究员的唇语,这才让他没有丧失“人类”的本能。
没有什么过多的手续,签完字登记在智库后,林序跟着楚星泽走出了苍白的大门。
直至今日,他方才踏入人类世界。
神的审判在人类无数次地破坏下终于降下,自那以后灰黑色的水泥墙壁笼罩了整个基地。
林序环顾着外面的世界,突然,楚星泽停下了脚步。
“你……有名字吗?”
楚星泽只了解到他的编号与基本信息,其他一无所知。
自己想当一个合格的领养人,首先应该了解对方。
“林序,我叫林序,序言的序。”
这是林序第一次将本名宣之于口,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正式认识了自己。
收容所驻扎在外城,荒芜之地。
联邦特地选批了一片靠进武装局的土地分给研究所。
研究所很多,拥挤布满整片区域,收容所却是其中最孤零零的那个。
黑色长方形越野车奔驰在空荡的轨道上,大片的红漆铺在路边的阻挡墙上,被风沙磨得斑驳,坑坑洼洼,依稀可辩写得是“0区中部”这几个字,林序大约猜到了那是什么意思。
高大的建筑层层叠压,声势浩大,栖息盘窝在远方。
为了防止变异生物侵袭,城墙内不被允许种植任何植物,用来布置的仿真植物也都是一些低矮的灌木类,更何况没有居民居住的工作区不需要点缀。
荒野上,只剩下没有生命的巨兽蛰伏沉睡。
阳光被一半高楼掩埋,反射在车窗上。
顾正予任劳任怨开着车,颠簸中他透过后视镜观察起靠在后排的林序。
原来溯源体长得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吗。他想。话说回来,这是不是就是昨天遇见的那个“林黛玉”?
顾正予忍不住向后瞥去。
“专心开车。”楚星泽察觉到顾正予好奇的目光。
“我不介意把你丢下车。”他冷冷地说。
把着方向盘的顾正予不由打了个冷颤。
啧,早知道昨天不拿楚星泽开玩笑了。
日常犯混的顾正予绷直身体,笑嘻嘻地打起茬。
车子飞速跑着,跑过平原、高山、草地,来到边缘。
经过区域出口时,他们被人拦下。
“喂,兄弟,前面什么情况。”
顾正予摇下车窗,吊儿郎当地摘下墨镜,向守卫问道。
“不知道,我们也刚接到通知,好像是又有寄生者混进来了。”
顾正予夹起印有斩罚司徽印的证件伸出窗外。
“斩罚司的,让我们过去呗。”
守卫接过证件仔细核对检查。
“好的,没问题。”守卫确认无误,将证件上的信息收录后,递到顾正予手上。
闸机缓缓打开。
“多谢啦。”顾正予收起证件,一脚油门冲出检查站。
一个漂亮的飘移,激起尘土,轮胎印最终停留在城门口。
下午14:27,边城,暴动。
手腕上捆绑的信标滴滴发出红光,不停震动,提醒前方即将面临的危险。
林序不明所以,他还没有申请获得信标的资格。
剧烈的撞击声刺入耳膜,林序抬头透过迷雾,撞上一双硕大的竖立的瞳孔。
哐!暖风吹过身侧,却寒湿刺骨。
再回头,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长刀在楚星泽手中挥舞着,频频闪动,宛如鬼魅一般游动,反射强烈的日光。
“走!”楚星泽甩上车门。
“我靠!”顾正予猛地一拳砸上方向盘,发出尖锐的爆鸣,来不及多言,一脚油门下去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火花,渐渐将迷雾甩在身后。
那双眼睛看着林序,越走越远。
“那是什么?”他心有余悸,那双眼睛里蕴藏着无尽的贪婪与悲伤,仿佛要将他吞入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
“残体,也可以叫他们感染者或寄生者。”顾正予故作深奥地开口。
“那些人大多都是不要命的赏金猎人,按雇主的要求去荒野搜集资源,为了金钱不择手段,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金子做的棺材里。”
“当然,他们也是惜命的,即便受伤也要凭千分之一的几率去赌自己不会因为伤口暴露被污染,最喜欢跟着队伍混进城。但是!凡是在荒野受伤就意味着必然会变异,基本上到了第一防线就都坚持不下去了,真正变成怪物,如果人数多了就会传递感染,引发暴乱。啧啧,这种事是常有的,习惯就好。”
林序贴着不怎么隔音的车窗仔细听着,不远处满是哀嚎。他紧紧盯着那团迷雾,无意识拽着自己的外套,手指扣得生疼。
车子碾过混着血渍的污水,正式驶入主航道的闸口。
轮胎踩在钢板上,随着起降机的放气声慢慢向上移动。
顾正予哼着自创的小调,抬手擦拭粘在后视镜上的灰尘。
还未等起降机完全启动,车内就安静了。
林序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空洞漆黑的复眼。
一只变异怪物绷紧身体,节肢动物特有的镰刀前肢刺进挡风玻璃,匍匐扭动,这是进攻的姿势。
人类的躯干此时已被吸干,透出肉色的骸骨,毫无生气地扒在透明的外骨骼里,干裂的嘴唇微颤起来,淌下涎水,林序读懂唇语,它好像在说:
“救命!”
顾正予看着玻璃上粘稠的血丝暗骂一声,驾驶车辆快速向后退去,怪物狰狞趴在挡风玻璃上吐着猩红的信子,剧烈的抖动将它摔出,发出悚然的尖叫。
嘎巴一下,还未生长成熟的前肢正式断成三截。
顾正予猛踩油门,撞上残破的躯体。
怪物像被打死的蚊子般黏在铁墙上,却没有失去许行动,张牙舞爪,那双漆黑的眼睛彻底丧失人类的灵魂,理智消耗殆尽,它开始不要命地向前冲撞,只为野性的食欲。
一双晶莹的鞘翅破开它的后脊,再无人类的模样。
汽车再次启动,即将碾过怪物时又紧急刹车。
顾正予目光投向起降机上的按钮,眼底映入闪烁的红光。
林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倒计时跳动着发出警告:“warning!closing imminently(警报!即将关闭)”
顾正予在冰冷的机械声中退档,挂档,再退档,一脚踩下油门,直直逼向溃烂的残体,残体瞪目呲牙,爪子摩擦出火星,像只炸毛的凶兽,不再行动。
顾正予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车门跳下车。
怪物闻到他身上新鲜的人味,头颅激动转动,露出布满绿色光泽的眼白,像苍蝇的鞘翅般张开鳞片,嘶吼爆冲。
林序有些担心,却不知道这个时候一般人会怎么做,只能乖乖坐在车上尽力不给顾正予添乱。
“嘘~”
顾正予吹响口哨,轻蔑看向怪物。
“嘬嘬嘬,来,过来。”
怪物被他的挑衅激怒,怒不可遏挥动断裂的残肢扑向顾正予。
顾正予神情自若地直视怪物。
起降机不断向上攀升,轰隆一下,正卡在怪物纤细的脖颈处,铁轴吱啦乱叫,将那双惨白的双眼碾碎,嘶吼声被硬生挤压变形。刚刚成形的鞘翅撕裂成丝,流出腥臭黏糊的液体,他蹬着尖锐的四肢挂蹭着钢铁支架,将血溅向四面八方,吐出生命的绝唱。
顾正予嫌弃地躲开向自己皮鞋袭来的粘液。
“喂!刚买的!”他骂咧咧叫着,像只炸毛的猫。
顾正予跨过污渍,停在闸口前,轻点按扭,调出绿色键头:
“down,Restore default”
怪物不成形的残骸随着机械播报一起砸落地面。
林序扭头,不去看前方满地的血污。
车辆碾碎血浆,回归正常路线。
架空线路穿梭在城市中,连接人类铸造的高铁巨兽。
林序头靠向玻璃,模糊中人类文明的本质连接成线向后延伸。
他是第一次见这种建筑,高大坚毅,灰扑扑的,被整齐拘束在一格格方块中,比他在收容所里见到的任何仪器都要严格。
顾正予放起了摇滚重金属,时不时在高潮跟唱几句,尽管那声音好像有些走调。
林序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窝进皮质座椅里。
车速减缓,又要经过一道站口,林序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却赫然发现熟悉的白色建筑扎根远处,那是收容所,他们又回到了0区。
顾正予敏锐地察觉到林序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放心,没走错。基地是圆的,一层层按圈划分区域,0区那边性质特殊,有自己单独的一趟线,只能从边城经过,驶入主路线后才能去别的区。”
林序点头,看着车窗上停留的污渍,心神不宁,寄生者的可怕恶心他刚刚可是见识到了的。
他坐起身来,又缩了回去,脸上透露着担忧。
楚星泽一个人留在了那里,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怪物吃掉,林序止不住去想。
人总对“第一次”有着特别的情感,对与林序来说,楚星泽第一次让他感觉到温暖,第一次与他交换了姓名,在林序的印象里交换了姓名,便产生了羁绊,楚星泽是他在人类社会唯一有羁绊的人,
他不希望楚星泽出事。
于是他“腾”地坐起身,探向前方的顾正予。
可话含在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的领养者,他顿时感觉的自己词语是如此贫瘠,竟挑不出一个合适的来表达他们之间关系,想了又想,模仿别人应该不会出错,最终小心开口:“呃……请问,老大没事吧?”
“要担心老大的话还不如担心咋俩今天晚上吃啥。”顾正予打消了林序的担忧,接着开口:
“北部炖菜?还是牛肉芝士玉米饼?寿喜锅好像也不错……顾正予自顾自地报起菜名。
“呃……要不都点吧!”他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走我带你AURUM去好好搓一顿,那儿的特色菜可是一绝!反正老大的会员卡压在我这儿,他估计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我可得好好想想点什么能让他揍地轻一点。”
“嗯嗯,顾正予我在听。”某“冤种”老大顶着张冰块脸,在顾正予耳边低语。
“诶!嘿嘿,老大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别当真。”
“wc怎么没关通信……”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误拨打了楚星泽的电话,一看通话时间,他方才的豪言壮语早就暴露在楚星泽耳中。
林序仿佛能通过信标中良久的沉默看到对面一脸无奈,叹气的楚星泽。
顾正予脸皮厚,早就做好挨训的准备,现在挨还是以后挨,无非就是早晚的区别。于是他嬉皮笑脸地做好准备,大有舍生换食的气势,却没想到耳边传来的是楚星泽平淡的声音。
“那正好,今天晚上八点,AURUM,欢迎会。”楚星泽斩钉截铁地宣布。
“喔嚯!老大万岁!”顾正予瞬间心花怒放。
“对了,林序,你在听吗?”
突然被cue到的林序一脸懵,自己这种一无是处的路人甲,对任何人来说都毫无利用价值,基地叫人收养他,也只是为了解决个麻烦,他原以为自己只要安静当个吉祥物,做个小透明,不给楚星泽添麻烦就行,没想到楚星泽还会特地和他打招呼。
于是抱着期待,怯生生地开口回答:“在的,我在听。”
很快,好听的声音带着冷漠从听筒中传来:“还没来得及说……”他顿了顿,可能是信号不好的缘故。
“林序,欢迎加入斩罚司!”
声音掷地有声。
接着就是一阵忙音。
林序不自觉睁大眼睛,受宠若惊。
顾正予抬起右手,抽空瞅了一眼安静待在手腕上的信标。
“老大说他那边已经开始收尾工作,晚上一定能按时到……”
“你是叫林序是吧,这么久也忘了做自我介绍了。”
“我叫顾正予,也是斩罚司的,以后就是朋友咯。”
车里的空调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独属于夏天的味道。
林序切身体会着夏天,他人生中第一个自由的夏天。
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获得自由,就像缸里的王八,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某天被抛入大海般,出乎意料。
他伸手,试图触碰自由的风。
可风有形状吗?风没有。林序默默叹气。
那灵魂有形状吗?灵魂当然没有。
那风有灵魂吗?他忍不住问自己。
风有。
当风触碰到了灵魂,灵魂会短暂的浮现形状,投入风的怀抱,风也会依靠着灵魂,拥有片刻实体。
那使风有了灵魂,灵魂有了四处漂泊的希望。
从今天起,他有了自由,也便,有了灵魂,真正的灵魂,自由的灵魂,林序想。
顾正予关掉了聒噪的音乐,将车窗完全打开。
浮夸的暖风吹进车里,自由奔放。
“哦,对了,你应该还不了解。”顾正予想到了什么,在燥热的暖风中开口。
“斩罚司是直接隶属于上庭的军事机构,负责勘探墙外世界,深入空洞进行探查,清楚污染物等,而我们老大,就是斩罚司的统领者——斩罚使。”
“以后你在日后的工作中会了解的,毕竟有些事只有上手了才能明白。”顾正予轻巧地说。
林序想起那袭黑衣迎着阳光,盛大、凛冽,很符合“斩罚使”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