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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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溯下车的时候有点腿软，头盔还忘了摘，头重脚轻的，往左一歪差点就要摔倒，陈冽赶紧一把扶住了。
陈冽稳着车，伸手帮懵逼状态下的李溯摘了头盔，看着他翘起来的小卷毛，又手痒拨了拨。他心想，有那么恐怖吗？
李溯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终于对他的试车十分钟经历发出了一声感叹：“……氧化钙。”
陈冽一下子没懂他在说什么，挑了挑眉。
李溯搓了搓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坐在陈哥摩托后座真的是……太刺激了。
刚起步的时候是正常小电驴的速度，李溯还想是不是过于照顾自己了，说了一句快一点，他赶时间。
然而，当陈哥开到主干道，真的提起速度的时候，李溯只想给天真的自己一巴掌。
但不得不说，真的好爽。
身侧的街景疯狂后退，沿海夏日咸湿的长风吹起衣角，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被远远甩在身后，你所思所想的，只有两个字：超越、超越。
猎猎风声带着人间的一切响动吹过耳畔时，你会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去突破、去击碎的。
麻烦是什么？困难是什么？
我只知道打破一切。
而那种一松手就会被击倒，只有抱紧身前的人才能获得安全感的感觉，让李溯有点不适应。
弯道拐弯的时候，李溯甚至觉得自己会磕到地面，而陈哥的腰背是他唯一的依靠。
这种弱势方的想法，让他有点唾弃自己。
李溯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氧化钙。”
陈冽终于听懂了，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有那么恐怖吗？你不是玩儿滑板的么？这种极限流运动不是都差差不多嘛。”
李溯把口罩戴上了，说：“不一样，滑板是我脚踩着的，我知道下一秒会怎样，但这个机车……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你懂的。”
陈冽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说：“懂了，去吧，下周见。”
李溯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帽子戴上了，放下背后背着的滑板，往住院部滑去。
陈冽确实是懂了。
滑板的招式、技巧，都在小李同学的控制之下，能令让他拥有掌控一切的感觉，而机车这种自带失控感的东西，让小李同学觉得无法掌握。
但他其实非常享受这种失控感。
再联想自己目睹的小黑哥打人现场，陈冽忍不住给小李同学下了个定义。
这是一个矛盾而有趣的人。
不对。
陈冽想了想，换一个名词。
既然小李始终没有告诉他全名，而他自己也没有兴趣用其他方式知道，甚至还觉得这样朦胧的距离感颇有情趣。
那么……
陈冽想。
这是一个矛盾而有趣的李小黑。
*
李溯走进单人病房的时候，林姨还没走，坐在凌俪床边的椅子上和医生说着李溯听不懂的话。
李溯从床头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安静地啃着，直到医生走了，才问林姨：“怎么样？什么治疗流程？”
林姨没直接回答，她从身边袋子里拿出几个小菜和一碗饭，摆在凌俪床上的小桌上，轻声说：“小溯啊，你先吃饭，等下和你说。”
李溯接过了筷子，开始吃饭。
凌俪一直是闭目养神的姿势，她戴上了黑色的假发，蓝白的病号服让她多了一分病态的美。
她突然开口：“过两天就安排我做手术，钱你记得交。”
李溯丢掉苹果，说：“虽然我不懂这方面的知识，但我知道起码要放化疗什么的吧？”
林姨拍了拍李溯的肩，说道：“你不用管这些，我们大人就可以处理。”
李溯放下了碗筷，问：“钱在我手上，你们要做什么不都得和我说？我不想管这些，我只是不想再被骗被瞒。”
林姨叹了一口气，说：“这回真没骗你，这几天先吃药，中药西药都有，饮食也得清淡，胃切除手术我们也排好了，就是，这个钱……”
林姨说着，觑了一眼李溯的脸色，试探着问：“小溯，你们准备了多少？”
她在李家帮忙那么多年，也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是什么经济情况。
李溯打开手机，翻了一下，毫不避讳地说：“我手头有二十来万流动资金，银行卡里的定期还有很多，钱管够，具体治疗方法你们看吧，交钱和我说一声就行。”
林姨松了口气，凌俪嗤了一声，说：“我的精神病确诊了以后，所有财产都转到他名下了，他有的是钱。”
“我吃完了，先回家了。”李溯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凌俪一眼，起身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双手递给林姨，说：“林姨，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林姨连忙站起来，接过了红包，叹道：“我一个寡妇，孤身一人的，在医院就当陪你妈了，两个人好做个伴儿，在你们家都干了那么久了，不用这样。”
凌俪白了李溯一眼，没说什么。
李溯背着滑板走出门，林姨也出来送他，在门口低声和他说：“小溯啊，下半年高二真的决定转来南校区了？”
李溯点点头，说：“手续已经办好了，林姨不用担心。”
林姨又摸了摸李溯的头发，轻声说：“你是林姨看着长大的，就和自己的孩子一样，你苦啊，林姨都知道。好好上学，啊，明年高考好好考，拿个状元回来给林姨，好让林姨跟其他老太太炫耀，知道吗？”
李溯笑了一下，说：“状元不一定，南校区厉害的人还是有的，前五吧。”
林姨也笑了，说：“那开学那天，你妈去不了，林姨和你一起去。”
李溯看了眼病房里的凌俪，拒绝说：“不用了林姨，您得看着我妈，她那个病发起来……我放心不了，别人也信不过……”
抬起头，李溯看见林姨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那林姨，我先走了。”
他受不了这种眼神，摆摆手，转身走进了安全楼道。
他走安全楼道往下冲了好几层，直到双腿发酸才停下，他抬头看了眼，四楼灯牌亮了起来。
李溯长出一口气，平缓了呼吸，掏出一根电子烟，戴上了滤嘴，靠窗慢条斯理地抽着。
每次和凌俪在一个空间里，他都会感觉极度的压抑，周身的空气在凌俪出现的一瞬间就实体化成粘稠的液体，像沉入深海，或是周围一切都被抽成真空。
有重力不断压下压下，压得五脏六腑都在扭曲，喉咙干涩到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连呼吸都不畅。
李溯闭起眼，感觉尼古丁一寸一寸捋平他紧绷的神经，烟草气味总能让他冷静。
“喂，小孩儿，这里不能抽烟。”
李溯睁开眼。
陈冽坐在他上一层的拐弯处，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但能看见他深沉的眼睛，声音暗哑，显得很颓废。
他嘴里也叼着一支烟，万宝路。
他现在实在是讲不下去礼貌，李溯咬着滤嘴，语气有点冷淡地说：“你不是也在抽，还说别人？”
陈冽捏着烟尾巴冲李溯展示了一下，笑着说：“我可没抽，我没火。”
李溯淡淡地说：“哦，那你好棒。”
这句话说完话，这个黑暗又狭小的楼梯间骤然陷入沉默，只有淡淡的烟味在两人之间流动。
陈冽想起几分钟前在病房里的经历。
他赶到时，那个他应称作父亲的男人颓丧地坐在门外椅子上，他那宽大的手掌曾经也一左一右牵着他的两个孩子，现在却只能盖住他自己的脸。
他没空关心这个明明答应过不会再犯、却又一次又一次做错事的成年人，他直接推门进去。
他听见母亲含着泪说，小晗这次是内出血，小腿骨裂……
眼前，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场景仍是出现了，陈晗满身的伤被包裹在病号服下，旁边加上了很多看不懂的机器，呼吸都是孱弱的。
好像和以前的许多次没什么不同。
只是这次，小姑娘没有睁眼看他。
——可是这次，他不是空手过来的。
他走近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脸，陈晗却顺着力度转过脸，后脑勺对着他，长发凌乱，打结在一起，像一团形状丑陋的海藻。
他不知道父母会回来的这么快，明明说好还要再过几周的。
他还没来得及带陈晗去剪头发，去买几套她喜欢的衣服，最好是裙子。
他想看他的妹妹漂漂亮亮的。
陈晗没有怪他。
陈晗只是转过头，很轻很轻地说：“走开。”
想到这里，陈冽仰了仰头，把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可能是楼梯间气氛过于诡异，也可能是今天晚上的事情让他有点难以沉默，他想说点什么，虽然他们其实并不算熟。
陈冽指了指他背后的滑板，嗓子有点喑哑，说：“滑板好玩儿吗？”
李溯吸了口烟，说：“还行，没机车刺激，但我不能有机车，家里不允许。”
顿了顿，李溯感觉到对方低沉的心情，于是回问：“你没玩过滑板？”
陈冽轻叹了口气，接话说：“是啊，我有一块板，我妹就砸坏一块，滑板在我手里活不过三天。”说着，他用手比了个三。
李溯想了想，灭了烟，一步三阶地走了上去，坐到陈冽旁边，把背上的滑板递给他，说：“要试试吗？我的板开过光，就当你带我骑机车的回报。”
陈冽终于见到了滑板的板面。
那是几团绽开在黑幕里熊熊燃烧的烈焰，形状像逆着暗流向上游溯的红鱼。
他接过滑板，因疲劳而拧在一起的眉眼在这句话之后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偏过头看李溯的脸，牵着嘴角笑了一下：“滑板还要开个光，你挺讲究啊。”
“这是我……亲戚，送我的第一块双翘板，他信佛的，各个零件都开过光了才组装的。”李溯摸了摸鼻子，说，“你要是对双翘不感冒，我家还有长板，就是舞板。”
犹豫了一下，李溯还是说：“……改天可以带过来给你试试。”
陈冽掐了烟站起来，把这块开过光的双翘板放到平地上，说：“就要这个，你来教我。”
“嗯。”李溯走到滑板的一侧，说，“你看好了，第一步是上板，这个很简单。”
说着，他左脚侧着踩上了滑板，右脚一蹬，也踩了上去，滑板向前滑去，他右脚发力，左脚一下一下拐着弯，又滑回了陈冽面前。
李溯从板上下来，冲陈冽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试一下。
陈冽抓了抓头，强迫自己把不好的情绪都抛掉，说：“我试试吧。”
陈冽左脚试探着踩上了板面，李溯扶着他的膝盖把他脚转了一个方向，踩在了“鱼鳃”上，说：“脚要这样放，斜一点。”
小李同学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裤子传到了陈冽身上，陈冽面不改色地把脚放回地上，又踩了上去，转头问李溯：“是这样吗？”
李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冽不敢直接滑，只踩上了板，但又站不稳，摇摇晃晃地保持不住平衡。
李溯上前一步，两只手扶着他的胳膊肘，说：“对，就是这样，你试着滑一下。”
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非常近，近到陈冽觉得自己一低头就能吻上李小黑的发顶。
李小黑同学的洗发水是海飞丝，沐浴露是柠檬味。
陈冽动了动鼻子，不动声色地想。
他又从板上下来，李溯退了一步给他腾出表演的空间。
陈冽左脚上板，右脚在地上一蹬，也踩了上去，滑板成功地带着他往前滑了一段距离。
这一点成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成就感，陈冽像个好不容易得到糖的孩子，转头向小李同学开心的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大白牙，在黑暗里很亮。
李溯原本还挺自豪的，自己教的第一个弟子非常顺利的滑出了第一步，但陈哥的笑容太蠢了，他忍不住靠在墙边无声地笑了起来。
陈冽有点不爽：“靠，有这么好笑吗？我觉得我滑得挺顺利的。”
李溯忍着笑说：“滑得挺好的，挺有天赋。但是以后滑板泡妞的时候千万别回头冲她笑，太蠢了。”
陈冽面无表情地冲他比了个中指。
李溯忍不住了，靠在扶手上无声狂笑。
陈冽自己上板又下板滑了几次，觉得自己非常熟练了，转头想问李老师下一步学什么，但是李老师已经笑倒在台阶上了。
他撸了撸袖子，带着点威胁的语气指着李溯说：“你够了啊，再笑一个试试看？”
李溯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表情放正经，但是憋不住，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陈冽冲李溯挥了挥拳头，自己也笑了：“……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