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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琉璃往事 ...

  •   自我有记忆以来,第一眼见的不是爹不是娘,却是我的姐姐——明岚。姐姐小时候总被人夸做才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百般精通。却不知是天性还是因为我的性子,和我在一起后,姐姐渐渐变得不再淑女,倒活泼许多。原本我上树捉鸟翻墙溜出府,姐姐都是在一旁看着我干着急,终有一日,是我们姐俩一起干这勾当。
      我们的爹爹不比别的父亲,很是开明。只要我们不下了客人面子,不损了家里物什,不伤了自己,无论我们干什么都不多管。母亲的性子和父亲很相近,自然也是不管我们的。于是我们姐俩便越发不可收拾。
      那时我大约六七岁,姐姐教我读了几篇古文,我便觉得不耐,于是又一次怂恿了姐姐翻出墙外。
      我们去了墨舒坊,因为经常听闻爹爹说起那里是灵气聚集之地,许多尔雅之士都在那。我的想法是想寻个人也教教我琴棋书画,这样将来好和姐姐对弈合奏,也免得姐姐一直迁就我。姐姐的想法,大抵是希望为我找个好老师,毕竟姐姐的功力虽然在同龄人佼佼,也终是个孩子。
      由于我们年龄太小,墨舒坊进不得,于是我们又只好翻墙。只是我很顺利翻了进去,姐姐却在墙上不敢跳下来。在家里我总是会去找来梯子,于是我便让姐姐等我,兀自进了里头,想要找个梯子解救姐姐。
      毕竟只有六七岁,方向感不是很好。梯子没找到,倒是把自己丢了。
      墨舒坊很大,亭台楼阁,雕栏画栋。待我好不容易寻得梯子搬来,却是已经误闯许多文人墨客对弈的雅阁。
      因为已经耽搁了很久,我便急匆匆抱着梯子想要腾挪,梯子甚重,一个不慎,便和梯子一起歪倒了。这情景发生多次,所以待我来到姐姐那堵墙的地方,大抵已经狼狈不堪。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却见有一人已经在墙下,看侧脸,唔……那可不是姐姐吗!于是我便加快了脚步,却又一次一个不慎……你懂的。幸好,这时姐姐帮我稳住了梯子,我便免于再次跌倒,只是歪了几步,还是恢复正常了。
      六七岁小女孩,如此千辛万苦架来梯子,却看见自己心爱的姐姐已经翻下墙来,那感受大概就是:委屈。
      委屈便要哭,小孩哭那是天经地义的。于是从抽噎到抽泣再到嚎啕大哭,只是分分钟的事情。姐姐大概也有些愧疚,便一直不声不响地轻抚我的背。尔后哭累了,我便在姐姐怀里沉沉睡去。
      醒来后,发现姐姐仍在身边,却担忧地看着自己。我看看窗外,是黑的,想来是姐姐想办法把睡熟的我带回了家,便一直睡到现在。
      姐姐见我醒了,长舒了一口气,拿起杯子,给我倒了一杯茶。姐姐很是了解我,知道我睡醒了定然要口渴,茶也是温的,或许已经换了好几壶。这样想着,便对姐姐今天私自靠自己翻下墙的事情释然了。
      不过复又一想,终是有些好奇:“姐姐,以前我无论怎么教你你都翻不下墙,怎的今天你就成了?”
      谁料姐姐听我此言,眉头紧皱:“我何时自己下过墙?我是蹲在墙上见你久久不来后吹了笛子引了人把我架下来的,本以为你瞒着我一个人回家了,却不想你一直到快吃饭时才被人送回来。
      姐姐从不曾欺骗与我,所以我没有任何怀疑就信了。心中却更更加好奇,下午那个“姐姐”又是谁呢?
      由于这次没能成功入得墨舒坊,心中很是郁郁,可是想到里面那么容易迷路姐姐仍是没有梯子进不得,便和姐姐一起撒娇求爹爹带我们去玩。
      爹爹一开始怎么都不肯答应,最后被求得没办法,勉强首肯,却无论如何要我承诺不可以闹出事来。讨厌,怎么不让姐姐也承诺呢~真是不公平。
      第二日爹爹提早办完公事,如他约定,带着我和姐姐穿上新衣去了墨舒坊。我本是期待还能看见一回上次那个“姐姐”,不过却终是没有遇见。小孩子心性,既然不可能知道真相,便索性忘了这事。不过墨舒坊也未必如同外界传说,那些个骚人看了我和姐姐两个小姑娘一开始甚不以为然,却在看见我们身后的爹爹后立刻转变态度,于是我便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来这地方了,一点都没劲。
      然而姐姐却很是喜欢墨舒坊。
      终有一日,我忍无可忍,姐姐竟然拿本应陪我的时间去那里不知干些什么。于是我便干了一件事,此事让我如今想来,也不知说是该后悔还是不该后悔,总之令人甚尴尬。
      我也就是偷偷跟着姐姐入了墨舒坊,看见姐姐在那些吟诗作对处的小角落旁听,还拿了纸笔记录,于是更加愤愤,最近姐姐可都不教我读书了!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读书就是了……
      那一个冲动,便是个魔鬼。我果断冲了进去,拉住姐姐的手想要她跟我走,她却惊讶地问我:“明硫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是来寻你回去的,谁准你不陪我来这劳什子墨舒坊来了?”
      姐姐听我言,一愣:“你不是不喜欢这文绉绉的东西吗?”
      哎!迟钝的姐姐!管你文绉绉不文绉绉,你不陪我玩,我多么无聊你可是知道!
      我也不管姐姐挣扎,硬是拉着姐姐想走,姐姐却有些生气了,硬是不肯走。终于我们这一方角落引起那所谓文人的注意,便有些人窃窃私语。大抵是些野孩子什么的。
      这话委实无甚教养,委实让本已经到达临界点的我瞬间怒火冲天,于是不管那温和地笑着好似前来救场的和某位文人来靠近我们是什么居心,一个踢腿,他便脸色数变,倒地。届时我尚不知道小姑娘是不可以做如此粗鲁的行径的,尤其是不能对男子做。
      我见他久久不起,有些担心闯祸了,姐姐也有些惴惴,于是互看一眼,溜之大吉。
      本以为这事溜了便无妨,谁却知,我的尊荣被丹青高手描摹四处悬赏。原来是伤了西陵王朝什么世代功臣的小当家。
      就连原本甚开明豁达的爸爸,也眯起眼睛甚严肃地看着我。然后,终于在姐姐恳求无效的情况下,我被打包送上了某山去练武。变相的把我调离京城,彼时我当不知这是为我好。我只顾自己吵闹,却仍敌不过父亲,终于在那天被送上马车,看着车后送别的一家三口,心中甚寂寥。
      然天公不作美,便在此时,我又看见那“姐姐”的侧脸,刚想下车辨认,却已不知不觉离得远了。
      哎,叹口气,既然反抗无效,那就看看在山上能折腾些啥吧……说不定未来的师傅其实是个很有趣或者很好逗弄的人……
      于是,我便来到了这让我这种甚无情趣之人都惊叹的世外桃源。
      家仆把我送到山腰处,便走了,只剩我一个。我见四处无人,便随意溜达。却看见一间屋子的窗户敞开,隐约好像有人在,就急急往那窗跑,刚停下来想喘口气,就听见一个男孩清亮的声音:“你就是明硫?”
      我点了点头,眼角看见那男孩正放下手中毛笔淡淡打量自己,便想探头从窗户往里瞧,谁知那人甚无情趣,竟关了窗,差点撞到我鼻子,却从一旁的门口出来了。
      “你且跟我来,爹在后山等我们。”
      于是我便跟着他去见师父了。
      初见师父,师父大抵聊了一下武艺什么的,然后给我们互相介绍了一下。然而我实在无甚意趣,却觉着这个男孩子有股子味道,越看越欢喜,于是忍不住问道:“你以后就是我的师兄吗?”
      他颔首,却不看我一眼。这让我这从小便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明家二千金很是不满,于是我便寻了个空隙轻轻在他脸上啄了一口,连带着恶人先告状道“师父!师兄他非礼我!”
      于是便如我所料,看见那本来清淡至极的人慌乱起来,拼命否认。
      师父也很是有趣,竟然不责骂与我,反倒是陪我一起欺负师兄。
      师兄孤立无援,便只好愤愤甩袖子走人。
      哦也~让你无视我,哈哈!
      之后的两年,便在师父的利诱下,无意识地修习了各种如今想来痛苦万分的招式。终于在九岁颇见成效。师兄却早已武功大成,不禁让我心生向往。想来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师兄。练功时偷懒了会赖着师兄求他不要告诉师父,平日里无聊了也会央着师兄带我去山下玩,发现一处好景致便会不管师兄意愿硬是领了去,想吃甜食了也会拉着师兄瞒着师父去街头卖艺挣钱买……师兄便是届时我心中的整个世界。
      于是,终有一日,我领着师兄去了那处只有自己伤心之时才会去的地方,羞涩地告白了。本以为清淡的师兄又会状似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却拒绝于我,谁料,师兄也是欢喜我的,于是我们便相约要灭匈奴,平四国,尔后一起隐居山林,私定终生。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般美好生活也是要结束的。
      那一天,师兄被叫进房里良久,出来时,师兄仍旧看去和平日一样无甚表情,我却知道他是极其动摇的。所为何事?我不知,师兄亦不告诉我。后来也曾后悔过,若是我问了,大抵便不会有后来种种,但转念一想,又不是那么后悔了。
      第二天,师兄突然告知我要下山,我自是跟着他的。于是,我们回了京城。
      师兄报名应试了武举,中第。同年,有个唤做陆绯的人也中第。大抵两人志向相同,变成了好友,连带着我便也结识了陆绯。
      由于我知晓师兄胸中总有些心事,便觉着还不急带着他见爹爹,定了我们的事。同时,也是不想叫姐姐为我担心,因为没多久,师兄和陆绯便双双上了战场。那时匈奴局势还比较紧张,姐姐一直疼爱我,若知道我欢喜之人是个武将,大概会劝说我放弃,免得将来一个不测做了寡妇。
      不过师兄去打仗那年,我也才十岁,可能是我想得多了些。却不知,彼时姐姐的心境也和我差不大多的。
      又过了四年,这四年间,师兄和陆绯不仅有平战之功,回国后还献了不少计策,组建了几个兵团,便被晋升了。期间一次,我和师兄应陆绯的邀去了扬州老家看看他的门第,师兄便在那时提出,是否要让我在扬州书院学习一段时日。我顾念着想呆在师兄身边,便婉拒了。
      因着明家的老家也是扬州,所以我一直住在明家,师兄却住在陆绯处。偶有一日路经扬州书院,听到一段讲书声,思路条理清晰,又不刻板,便觉着此处甚好,将来等师兄平了匈奴还当来这里学习学习。届时师兄每日在家候着我,这烟雨江南,一想,便觉着甚有意趣。
      幻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师兄被封了武威将军,便商量着一同上山看看师傅。却发现冥神教——武林第一邪教的弟子正在和师父斗武,那时师傅身上已受重伤,想来已战了许久。
      虽然我和师兄立刻加入战局,却挽回不了师父的性命。
      那年我十四,师兄十七。
      那年我只顾抱着师父的坟墓痛苦,师兄却神色复杂地立于碑前。
      当晚我尚沉浸在师父去世的悲痛中,师兄却瞒着我去刺杀了他的生身父亲。
      清淡的师兄,若不是经历师父的逝世,若不是我只能哭泣一无所用,又怎下得了这样的决心!?
      我抱着师兄的遗体,坐于一堆尸体中,没了师父,没了师兄,我还剩下什么?
      于是,我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不知天色昏暗还是明亮,只这样坐着。
      “明硫。”那一声轻唤我至今仍不能忘怀。本以为是师兄睁开眼了,却是陆绯收到消息赶到了。
      我知晓他是顾念和玄舟的交情,帮着我打理了一切,所以心存万分感激。但仍想着无处可去。是了,我不想回家,我不知该如何面对父母,如何面对疼我爱我的姐姐。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如斯模样。
      又是陆绯。
      “那便还去扬州吧。扬州离京城远近适中,也是明家老家,明博士自然也不用担心你。”
      彼时,我迷茫地看着他,想都未想便应了。
      然后我孤身回到京城,打起十二分精神,演了一天的戏,终于劝服父亲同意,便去了扬州。
      因和师兄曾在扬州小住,看见旧景仍时时让我感伤。每日夜晚,均要梦到师兄临死前的一幕,然后被惊醒。我自知这样下去不行,或许迟早有一日会发疯,却仍是放任自己这样颓靡下去。
      那一天,又是经过扬州书院,又是听见讲师那年轻,坚定又富有条理的声音。不知为何,那声音使连日来的忧伤绝望忽而变得平淡冲和。脑中灵感一闪而过,我迅速地找了个暗处从窗格的缝隙向里瞧,确是陆绯。
      从此,我便日日守在窗格旁,窥听那安抚人心的声调。
      终有一日,那声调换成了别的一位讲师。我知晓大抵陆绯又回了京城。
      心中难免失落,却忽然发现自己何时已不再梦魇,再细想,却把自己惊了。
      我星夜赶路,赶到东南之极点,走上那一派青山绿水处,穿过瀑布,寻到安放师兄尸体的洞前。
      “师兄,我欢喜你。”
      然后才安心,复又回到京城。
      刚到京城那日,姐姐并不在家。却听家仆说,这些年间,姐姐已被指婚陆绯。每每听到陆绯要出征,姐姐总是哭闹不允。我又轻轻说了声“师兄,我欢喜你。”,然后便等着姐姐回家。
      结果那日在饭桌上,本应是欢迎我回家的团聚饭,爹爹却提到了主动请战的陆绯。那时我当然是不知道陆绯和爹爹的真实关系,却看见姐姐瞬间苍白的脸色。听闻家仆说,姐姐每次哭闹都是大闹。
      是存了些逃避如此场面的心思,不过心下也是想确定陆绯当真要出战吗?
      便不顾娘阻拦,直直冲出了府,一路奔到陆家。进得门内,只见陆绯坐在大厅甚淡定地喝茶,司空见惯地问道“你姐姐又哭了?”
      我将情况略一说,便了解到平日姐姐闹,自是需要来个人把陆府搞个鸡犬不宁才能交差的。
      陆绯问道:“那你今天到底要不要砸?”
      我估摸着今天既是我来了,自然是要砸的,便砸了陆绯大厅的木桌木椅。其间,陆绯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城,却来帮你姐姐来闹腾了?”
      我尴尬一笑,这样对待恩人确实有些不妥,不过想着姐姐从小惯我,而我也不希望他就这样毫无阻挠地去打仗,便随便搪塞了个理由速速遁了。
      然,我和姐姐都未料到主动请战的战是这么快,第二日还未天亮,陆绯便要出行。我和姐姐在城门看着他远去,眼角瞅到姐姐偷偷抿了泪,心中却有些刺痛。那刺痛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回到家便睡了,一直到王若曦来找我,我都未有好转。
      不但没有好转,相反第二天那刺痛更是恶化了。
      前线战报,匈奴军四十万,我军二十七万,兵力悬殊,前线危及。
      我想,转折点大抵就是这个消息。
      那日下午,我来到姐姐闺房,本是想和她道别,却看见她在吃她从不喜的甜食。我忽然想起了京城巷间的无端传闻。
      虽那是传闻,但前一天晚上姐姐苍白的脸色,还有如今反常的表现,倒让我心生疑惑。于是我便隐瞒了自己要走的事,只顺着姐姐的意思打趣她和陆绯的婚事。期间,隐隐暗示了姐姐,想来明日留书出走的时候,聪明如姐姐定是猜得到几分。
      当夜,我收好行装,三更时便准时出发。
      去陆绯军营的路途比我想象中要艰难些,因为战乱,许多难民成群涌向京城,而且道上关卡甚严。幸好,我临走时,拿了父亲当年准假江南是的批文,士兵见到有圣上印章,倒也不那么仔细盘查。毕竟是往战场去,许是当我身上揣着什么重要战术机密。
      真正的可恨处却在于,我是一名女子,而那是军营。我随意批晕一个小兵,抢了他的衣裳着身,却怎么都不合身,倒反叫别人怀疑起我,硬要我那劳什子暗号。我哪里晓得这暗号,便被绑了。
      本想随便见到那个官大一些的再说清楚,却不想倒是陆绯亲自接见了我。
      我便那般狼狈地跪在他面前。当我抬起脸来,分明看见他抽搐的眼角,于是委屈便接踵而来,一边哭一边要他放了我。
      后来想想,当时真是丢脸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边上的士兵可能都在心里偷笑也不定……
      不过比这更丢脸的却是,我的“离家出走”因为我识字错误,变成了“留书出家”,陆绯告诉我的时候竟然还取笑我,我顿时就要提起一口真气灭了他丫的,结果……结果他去特特抽出时间来教我习字。
      是夜,我端着饭碗看着他的饭菜慢慢变凉,正在认真排兵布阵,不免有些触动。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师兄来了,于是早早便爬上床睡了。
      待我第二天醒来,却忽然想起,我该问的什么都没问。于是我急急穿好衣服,问了门口小兵陆绯的所在便直直冲去,听到的却是他和老管家秦飞慨叹无人可率领敢死队的惆怅。
      当年师父曾说我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师兄也曾说我武功已大成,仔细斟酌觉着这个敢死队队长就是为我量身打造。于是兴冲冲地去申请,陆绯那混蛋竟然怎么都不许,还遣人想把我打发回京城!
      我明硫的武艺可是师父和师兄亲口承认的,哪轮得陆绯你来质疑我?一把怒火在心间熊熊燃烧,我便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又批晕他几个小兵,连夜冲回军营。
      我站在陆绯的帐子门口,他看见我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叹了口气。许是师兄也曾和他提起过我这固执的性子,于是我觉着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但他只一味摇头。
      无奈,只好端出他和姐姐的婚事来劝说,却发现他对姐姐听闻他临大敌的反应说得丝毫不差,和姐姐道别时的疑惑便越来越大。而当我故意摆出姐姐道从未见过他的事时,分明看见他一瞬黯淡的目光。但他仍是不允。
      我知道了。他和姐姐的那传言当是真的。
      无法,我只好搬出师兄,陆绯终于点头。
      要问我为何这么坚持要去当那敢死队的队长。我想,为了师兄这理由其实是真的。师兄活着时,我只顾一味依赖他。如今师兄不在了,我终于想到要为他做些什么。但那时心中也已渐渐清明,我只怕更是为着陆绯。
      尔后,我踏上了那座依海环山的城池。
      那日夜晚我连夜整备,拿起久未拿起的剑,细细摩挲。我将自己那十几年的光阴都细细回味了一遍,终于开悟。我是欢喜师兄的,但现在,我却也是欢喜陆绯的。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我红着眼一路击败城主府的卫兵,俘虏了城主。
      老天的力量却更伟大,便在那刻,我看见了本应逝去的师兄。师兄却不认得我,只道我是敌手,剑法和以往一样犀利,结果也和以往一样。之后的事我已无记忆,只觉着恍惚间师兄和陆绯的面影层层交叠,可我最后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师兄,是陆绯。
      应该就是在那一刻,我确信了。哪怕他和姐姐两情相悦,无妨,我只要在旁边静静看着便好。所以,持着皇帝的赐婚,我陪在陆绯身边应当是满足的。
      直到那天。
      因为被太后灌了药,凭借本能的行为,但却被他推开:“我不是玄舟。”
      说来也奇怪,便是那刻,我瞬间神志清醒,心想:我也不是姐姐。
      于是在姐姐傍着王若曦来到东南防区时,我看着你眼底忧伤,送你一计。若你将来除了皇帝,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爱姐姐。亲缘关系又如何?爱才是第一。
      谁料,却让我又一次遇到了师兄。
      届时,师兄已然恢复因为假死而暂时失却的记忆。待我自然和以往一样好,宠着我,任我依赖。我既然已经决定助陆绯称王,我既然欢喜师兄,这样岂非最好?
      那日,陆绯在客栈的阳台上看着我和师兄一路走来,我抬头,他却叫了师兄的名字,权当我不存在。
      “明硫?”师兄握了握牵着我的手,将我从游思中唤回。我看到师兄微眯的双眼和他眼中的犹疑和悲伤,心中一跳,立刻笑开来挽住他的手,走进客栈。
      我强迫自己看着师兄,不要在乎对面那个独自饮酒之人。所以,直到最后,我仍然不知道,那时,他叫的是师兄,看着的,却是我。
      师兄坐在我的身旁,却将我二人的所有失态全部收于心底。
      是夜,师兄将躲在酒坊里的我轻轻搂于怀中,却道:“我已飞鸽传书京城,陆绯大计怕是不成。”
      我一惊,睁大眼看着师兄。可他却看着别处,依旧是一派面无表情,继续道:“皇上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什么也不做便看着皇上滚做黄尘。但以陆兄权势以及后台,他日必定还是他当道,我只是不希望在我仍在关内是看到江山易主。”
      我眨了眨眼,没有开口,我知道师兄的话仍未完。
      “师妹,我预计不出五年陆兄又能得势,届时,陆兄的夫人当不能平白消失的。”
      话毕,那搂着我的手松开,替我将零乱的发理好,夺过我手中的酒瓶:“师妹,幼年的依赖,终究不是爱。”
      然后师兄起身,离开酒坊。
      临走回转身时,师兄难得对我露出一笑:“可我却会等着你的。”
      师兄将门带上,我却不自禁在酒坊内泪流满面。师兄这样待我,我又何必苦苦痴缠与陆绯?说到底,从小便顺着我这任性的性子的不是别人,却是师兄啊!
      于是我便随了师兄,一路往东,准备去关外,去到我们从小便居住的山上。
      又是三年,师兄难得清晨没有把我拖起来练剑。他守在我的门外,递过京城来的飞鸽传书——
      陆绯战死。
      师兄看着我转瞬之间周身溢满杀气,只沉默地递过所有他对此事调查到的情报。
      我惊讶于平日里看一会儿书就会瞌睡的自己竟然可以完整地看完这一切,思路万分清楚地找到当时正被奉为匈奴英雄却将要被西陵杀头的哈尔齐,我惊讶于眼前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竟然就是那个暗杀了陆绯的人,陆绯武艺高强,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刺杀!
      我那时当是冲动的,不然不会直接劫了法场夺了哈尔齐。我那时却也极为理智,竟能分析出哈尔齐定然只是一颗棋子,这是一连串的阴谋,背后定然还有人。
      哈尔齐很是诚实,见我救了他,也不想是为什么,很快就把来龙去脉交代了。
      陆绯,杀了你的原是已经被父亲一个月前赶下台的皇帝,很好,既然已经失势,那我立刻去杀了他便是,也不用去管事后如何。
      可前方等着我的只有已经死了一个月的先皇遗体。
      举国哀悼,全国披麻戴孝,我却着红衣,看着这京城,满眼悲伤。
      师兄假死时,你说我可以去扬州。那你死时,我去哪呢?
      师兄假死时,我可以为了他去战匈奴。那你死时,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我听着秦飞老管家一件一件诉说你藏在心间从未告知我的事,我听着父亲告诉我的你本想在战后隐居山林,却仍放不下我。心间好似有什么,一寸一寸剥落,把我击得体无完肤。我不顾全家人的意见,执意将你葬在山上,只为可以和你长相厮守。
      这一守,便是八年。八年间,王若曦和姐姐生下女儿旖文,哈尔齐也已长大成人,父亲已经把持整个朝政,西陵早已摆脱战后阴影蒸蒸日上。八年后,我为此山筑起结界,以后此山只有你我二人。
      我将陆绯碑上的最后一丝灰尘擦净,我站起身,提着跨篮,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慢慢走下山去,想起要在门前撒些谷粒,哪怕谷粒时常因为鸟儿来得不定而腐烂要扔掉,我仍是坚持买了一筐一筐静静守候着。
      陆绯,明硫自是欢喜师兄的,却只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琉璃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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