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愫情殇》缌月

16、第十五章

　　那年春天，边关大捷，举国欢腾。困扰数代帝王的匈奴终于是完全收复了，从此再无匈奴国，有的只是郡。
　　从西陵往东南方向走，穿过匈奴郡，那里是一派世外桃源。昔日武林盟主冷飞凌便是隐居于这一片山林。沿着古道循循向上，道旁常青，青鸟相伴，偶见一汪池水清幽，可谓一派祥和。
　　明硫在腰边挎着一篮蔬果，徐徐上山。走近了，山腰地势平缓处，穿过状若茂密的林子，有几间木屋。木屋前有几张石凳石桌，明硫看到不少鸟儿在争吃那撒了一地的谷粒，微微笑了。
　　从屋里又拿出些谷粒，撒与已被鸟儿吃得差不多的地儿，明硫便这样敞着屋子烧起了菜。因为住在山上，明硫烧的多是清淡素菜。装好盘，菜便上了桌。
　　明硫坐下，提起筷子，看着桌上的菜悠悠开口道：“师兄也是知道的罢，少时的两情相悦，少时的欢喜，终究不过因为一起长大的情谊。而我之对你，才是所谓男女之情，所以他才会一个人离开，留我在这里等你。只是他也不知道你竟是这样来的，而你也没料到我是怎样想的。”
　　话毕，明硫透过开着的门，看着门外的鸟儿已经吃饱飞走，只余下谷粒。
　　“那些谷粒也是专给鸟儿来食的，只是近来几日鸟儿来的少了，怕是终究要扔掉买些新的了。”
　　然后，明硫便不再开口，静静地吃完了饭，收拾了碗筷。
　　看着刚刚采买的一篮蔬果，只余下几个果子，明硫洗了洗，将一个放在嘴中咬了一小口： “唔……有些酸，你怕是不喜欢。”
　　之后几个，明硫均试了一口，觉得酸的便放在一旁，觉得甜的，便把自己啃咬的部分挖去，切成丁装进了两个盆子里，后又放进了挎篮，盖上布。
　　看了看日头，明硫将屋子收拾了一番，便又提着挎篮走了出去。倒不是下山，而是上山。
　　山上确是还有一户人家的。
　　不过再上去的路便比较陡，大抵只有明硫这般武艺了得的人才能走的这样稳当。
　　待来到山顶，有两件屋棚。明硫推得其中一间进入，一个女娃正在书桌边练字，明硫走进，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从篮子里拿出一盘水果，放在她的桌子上。
　　女娃的身旁，正立着一位女子，眉眼间倒是与陆绯有些相像。那女子看到桌上凭空多出来的一盘水果，抬眼道：“明硫，你来了。”
　　明硫嘴边噙着淡淡的笑，点头：“姐姐，这次上山准备住几日？”
　　“少则七日，多则半月吧。若曦前几日平了水患，像是有些累了，所以这几日便告了假来这里平平心绪。”
　　明硫表示了然，复又试探道：“他还是对父亲心有芥蒂吗？”
　　明岚看了眼搁下毛笔被两人言辞吸引住的女孩：“旖文，吃饭前将剩下的练好，我与你小姨去同你爸爸说说话，这盘水果你都吃了吧，乖些，听到了吗？”
　　旖文点点头，然后又拿起毛笔开始练字。
　　出得这间屋，进了旁的屋子，王若曦正在看书。彼时王若曦已留长了胡子，明硫许久未见，一时倒有些认不出来。没想到当年看似文弱的王若曦如今年纪大了些，反而长相更如他的性格一样——固执。
　　“若曦，快把你那翻烂的书放下罢，明硫来了。”
　　王若曦听到明岚的话后，抬眼，果真看到明硫微微笑着看向自己。于是便也回以一笑：“明硫，许久不见。”
　　于是，三人便话开了，聊了些当年过往，现实状况。确如明硫所料，虽然王若曦也谅解自己父亲明鸿博之所以下定决心要如同现在这样废立先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因由，然而毕竟是从小接受的忠君爱国的思想，仍是无法释怀。虽当年未阻挠父亲，也是没有出过一分力。现下也从礼部尚书变成了匈奴郡的郡守。匈奴虽地大，却也贫瘠，最关键是远，倒有些像是发配。不过父亲仍是怜惜姐姐，总会有人定期送些物资来，倒也过得不算拘谨。
　　“你呢，明硫？这些年你师兄也不在，就你一个人，还养着他吗？”
　　明硫颔首：“倒还是养着，就住在你们这往深处走一刻钟。近两年，他想法倒是变了许多。不过在我看来，以他立场，或许还是当年的想法正确些。莫不是被我感染了，那我可是遭大孽了。”
　　明岚听到此话，轻轻抱了一下明硫：“你还是我妹妹吗？怎的现在讲话这么谦虚退让了，要怎么想是他自己决定的，与你哪有关系？当初他也是很排斥你的，要是如今被你感化，你确是半分错没有的。”
　　王若曦也道：“我也认同明岚讲的，过几日等旖文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们便随你一起去看看他。”
　　“好，那我便先走了，还得去看看他。”
　　于是，明硫又出了屋子，腰边挎着那篮只有一盘水果的篮子，继续向深处走。待到看见飞泻而下的瀑布，明硫停下了。
　　当年上山，师父便指着这瀑布下道：“那是本门世代弟子长眠之地，将来你们都是要归于这里的，现下便去择一处做了碑，日后只需刻上名字即可。”
　　明硫朝那拜了拜：“师父，我又来了，希望你在九泉过得还好。”
　　然后继续朝深处走，又见一间小屋。
　　明硫感受了一下周围气息，发现他又躲起来了。每次自己来，他总是要躲起来，偶尔几次被自己找到，也有些不情愿。不过这几年倒是好了许多，今天怕是有生人上山，所以又恢复了本性。
　　“哈尔齐，你出来罢，只有我一人。”
　　明硫的料想想来是正确的，听到明硫的话后，从林间窜出了一个身影，看去大约二十岁出头模样，身形倒是很有些魁梧，想来是匈奴血统在作祟。
　　明硫见他出现了，没有说话，只是一如既往朝着屋子后面走去，那人便跟着。
　　屋子的后面——
　　是一方墓碑，上刻：陆绯之墓
　　无任何修饰，也没有立碑人的备注。
　　明硫拉开篮布，将那盘水果放在碑上，只喃喃道：“你爱吃的。”
　　然后便向离碑旁不远的草地走去，坐下，开始教哈尔齐读书练字。
　　到得天黑，明硫将墓碑清扫干净，想要将那水果倒掉，却被哈尔齐伸手夺过。明硫抬头看着他：“你要吃我明日送来便是，这盘倒掉。”
　　哈尔齐却将盘子往身后放，仍是不发一言盯着明硫，眼中却有些东西不断流转。
　　明硫微眯了眼：“当初你刺杀了他，虽是受人指使，却也心甘情愿。我救下你，只是想要知道真相。知道之后，如今朝局已稳定，也过去了八年，你该走了。明日，我便送你下山，这山上设有机关阵法，从此你便回复到你身为匈奴人应有的生活去。这盘水果，给我，我要倒掉，它不是给你的。”
　　“八年，八年伴你左右的都是我，你却还心心念念想着他。半年间，我也渐渐对他改观，可你对我的想法却从未变！”哈尔齐有些愤怒，连带着声音也令明硫有些刺耳。
　　“不，你错了。我对你的想法也好，对他的想法也好，八年，总是有变化的。现在我对你的想法便是，希望你离开这座山，回到你的故乡去。”
　　“你！”
　　“哈尔齐，你太小了。”明硫轻轻一笑，施展轻功移了位拿了那盘水果，果决地超一旁的山崖下倒去。
　　哈尔齐有些松怔，明硫却已下了山。
　　“五年前，你也是这般说的。”哈尔齐朝着明硫的背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夜半，明硫回到居处，觉着午饭还未消化，便直接上了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片漆黑中，明硫望着半开的窗，希望打开窗就能看见那平日里清晨也好夜晚也好总在练武的那人。
　　“陆绯……我自是想要为你报仇的。可那人却已被父亲杀死，我连那样靠近你都做不到……”
　　“陆绯……父亲暗杀了老皇帝，先皇便在平定匈奴后派人刺杀功臣。若先皇知晓你是父亲之子，怕是不会下这个手，却又何尝不是个报……早知今日……”
　　话未说完，泪已留下。
　　第二日明硫强行将哈尔齐送下山，明岚和王若曦伴了明硫一起，之后一起去祭拜了陆绯。
　　半月后，明岚和王若曦下山。
　　从此，这一派会让世人永远心向往之的青山绿水，便只属明硫。
　　山顶，林间深处，明硫斜靠在那青石墓碑之上：“陆绯，不管你是否愿意，往后此处便唯余我与你久愫情殇。”
　　隐约仿佛听见一声叹气：“明硫，你这人啊……”
　　长发后的嘴角淡淡勾起：“我这人，向来是很任性的。”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结束，正文，正文。